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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更在斜阳外 洮河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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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河老宅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
薛云踩着及膝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十年前的血泊里。
西厢房的屋顶早已坍塌,唯有那口枯井依旧,井沿上母亲当年亲手栽种的紫藤枯枝在风中摇曳,像在无声控诉。
"就是这里。"王勰压低声音,解下腰间绳索,"老奴先下。"
薛云按住老将军的手臂:"我和阿衍先下。若有埋伏,您在顶上也好接应。"
薛衍的箭伤已经结痂,但脸色仍苍白如雪。他站在井边,手指轻抚井沿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儿时他偷偷用小刀刻的"衍"字,稚嫩得可笑。
雪豹在他们脚边低吼一声,金瞳警惕地环视四周。
自从抵达洮河地界,这灵兽就格外躁动不安。
薛云将绳索系在腰间,银刀咬在口中。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下降时冰凉的井水渗入衣领,让她打了个寒战。下到约五丈深时,手指突然触到一块凸起的砖石——是暗记!
"找到了!"她向上轻呼,同时用力按下砖石。井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霉味混合着某种奇特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母亲最爱的龙脑香。
薛衍很快顺着另一条绳索滑下来。当他的脚刚踏上通道地面时,整条隧道突然亮起微弱的蓝光——墙壁上镶嵌的萤石在感受到人体温度后渐渐苏醒,如同星河倾泻而下。
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蟠螭纹的眼睛处有两个锁孔。
薛云取出贴身携带的铜钥匙,薛衍则从怀中掏出四哥给的那半块虎符,两把钥匙同时插入,严丝合缝。
青铜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寒气如白练般涌出,薛云的睫毛瞬间结满霜花。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四壁冰晶在萤石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照亮中央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鎏金匣子,旁边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卷轴。
"忠伯?"薛云试探着呼唤,声音在冰窟中回荡。
没有回应。
薛衍快步走向石台,却在半途突然跪倒。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冰层下赫然冻着十几具尸体!
他们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面容扭曲,正是当年追杀薛家的徐翊私兵。
"父亲...把他们引到这里..."薛云喉咙发紧。
难怪忠伯能幸存,这些追兵永远被困在了秘库外围。
顿时,雪豹突然毛发倒竖,扑向冰窟一角。薛云警觉转身,银刀已然出鞘。阴影里走出一个佝偻身影——是忠伯!
老人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右袖空荡荡的,显然经历过惨烈搏斗。
"总算等到少爷小姐了。"忠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薛云扶住老人:"您受伤了?"
"小事。"忠伯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有伙人摸到井口,老奴送他们去见了阎王。"他指向角落一堆新添的兵器,"可惜丢了一条胳膊。"
薛衍深深鞠了一躬:"薛家欠您的,今生难报。"
"屁话!"忠伯用独臂拍开他的礼数,"快干正事。"他领着两人来到石台前,"大将军留下的东西,老奴一件没敢动。"
鎏金匣子上的小锁已经锈蚀。薛云用银刀撬开,里面是一方白玉印——薛家将印!印纽雕刻着睚眦,底部篆书"陇西薛氏,永镇边关"。
"有这个,能调动父亲旧部。"薛云小心地捧起将印,却发现匣子底部还有夹层。打开后,一块明黄色绢布露了出来——先帝密诏!
薛衍展开密诏,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绢布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内容依然清晰:"朕若有不测,传位于皇子洪容。薛卿忠勇,托以顾命。凡我臣工,见此诏如见朕面。"密诏下方盖着先帝私玺,与官方玉玺的篆文略有不同,这正是防伪的关键。
"所以...我真是..."薛衍的声音哽住了。他掏出那块白玉,与密诏上描述的"蟠龙白玉,刻生辰八字"完全吻合。
忠伯从石台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袱,里面竟是一件婴孩的龙纹襁褓:"当年大将军抱您回府时,您就裹着这个。老奴偷偷收起来了。"
薛云看着弟弟颤抖的手指抚过襁褓上的金线刺绣,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对薛衍说的那句话:"你是天赐薛家的珍宝。"
原来早有深意。
"还有更紧要的。"忠伯打断他们的思绪,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大将军临终前让老奴转交的。上面记着徐翊勾结吐蕃、毒杀先帝的全部证据,还有...参与政变的朝臣名单。"
薛云翻开册子,父亲熟悉的笔迹让她眼眶发热。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大字:"吾儿阿云、阿衍,勿报仇雪恨,但求平安。若势可为,则清君侧,正朝纲。"
"父亲不让我们报仇?"徐衍难以置信地抬头,"可薛家上下几十口..."
"不是不报。"薛云轻抚纸页,"是要用正确的方式。"她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个人复仇只会带来更多杀戮,唯有拨乱反正,才能终结这个轮回。
薛衍却猛地站起,眼中燃起熊熊烈火:"那我们现在就拿着密诏去长安!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个篡位的——"
"阿衍!"薛云厉声喝止,"你疯了?徐翊的人就在外面!我们连洮河军营都到不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薛衍一拳砸在冰壁上,"十年了!母亲、父亲、四哥...他们都白死了吗?"
冰晶簌簌落下,在萤光中如同泪滴。云丹从未见过弟弟如此激动,那张与父亲极为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痛苦。
忠伯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小主子...咳咳...大将军的意思是...要等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薛衍转向老人,声音嘶哑,"等到徐翊老死?等到篡位者寿终正寝?"
薛云强行按住弟弟的肩膀:"阿衍,看着我。"她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父亲要我们'清君侧',不是去送死。我们需要军队,需要盟友,需要——"
雪豹的咆哮打断了他们。灵兽焦躁地在通道口来回踱步,金瞳紧缩成缝。
"有人来了。"忠伯脸色骤变。
薛云迅速将密诏和名册贴身收好,薛衍则抓起将印。三人刚冲出青铜门,就听见井口上方传来打斗声和王勰的怒吼:"快走!徐翊的人从东边——"
一声弓弦震响,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薛云的心跳几乎停止:"王叔!"
"上去!"忠伯推着他们往回跑,"老奴断后!"
"不行!"薛衍拽住老人空荡荡的袖子,"一起走!"
忠伯却笑了,那笑容在萤石蓝光下显得格外瘆人:"小主子,老奴十年前就该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通道里埋了火药,够送那些杂种上西天。"
薛云想阻拦,却被老人独臂推开。忠伯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柔和,又一声箭响,忠伯身子一晃,胸口绽开血花。他用尽最后力气点燃引线:"走!告诉陇西军...薛家...回来了..."
雪豹叼住薛云的衣角,拼命往通道另一头拖。薛衍红着眼睛被姐姐拽着跑,身后传来忠伯嘶哑的歌声——那是薛府家丁们常哼的小调。
转过一个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撼动了整个地道。气浪将姐弟俩掀飞出去,雪豹用身体为他们缓冲了撞击。
冰屑和尘土如雨落下,来路已被彻底封死。
"这边!"薛云拉起弟弟,顺着唯一向前的通道狂奔。
这条岔道显然不是来时的路,坡度越来越陡,最后竟通到一处地下河岸边。河面已经结冰,但冰层很薄,能听见下面水流湍急的声音。
雪豹率先踏上冰面,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冰层发出不祥的咔嚓声,但勉强能承受重量。
"一个一个过。"薛云推着薛衍先走。弟弟刚走到对岸,她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刺骨的河水瞬间没到腰部,她拼命抓住冰缘,却见一块尖锐的冰棱正朝她面部扎来——
银光闪过,雪豹一口咬住冰棱甩开。薛衍趴在岸边,死死抓住姐姐的手:"抓紧!"
当薛云狼狈爬上岸时,对岸已经传来追兵的喊声。火把的光亮中,她认出为首者正是当年血洗薛府时,用长矛刺穿父亲胸膛的那个副将!
"薛家余孽!"副将狞笑着举起弩箭,"徐大帅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弩箭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雪豹纵身跃起,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箭矢深深扎进它的后腿,灵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薛衍想冲过去,被薛云死死拉住。
雪豹转身看了他们一眼,瞳中竟带一丝决然。它拖着伤腿,在冰面上重重踏了几步。本就脆弱的冰层顿时大面积开裂,追兵们惊慌失措地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冰面塌陷的轰鸣声中,雪豹与追兵一同坠入暗河。最后映入云丹眼帘的,是那双注视着她的金色眼瞳。
"走..."薛云强忍泪水,拽着泣不成声的薛衍继续前进。
通道尽头是一处陡峭的斜坡,爬上去竟回到了洮河岸边——离老宅已有数里之遥。
寒风呼啸,卷起河面上的雪粒。
薛云突然发现岸边石缝里插着一支箭,箭上绑着布条。取下一看,是王勰的字迹:"东去三十里摇光寺,有接应。吐蕃大军已至洮河,勿回军营。"
薛衍跪在河边,对着冰层下的暗河重重磕了三个头。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某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云丹默默从怀中取出母亲的信笺和玉簪——这是她在秘库石台暗格里发现的最后一样东西。信中说,母亲早知道薛衍的真实身份,却视如己出;玉簪是留给云丹的嫁妆,簪头藏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我们会回来的。"她对着老宅方向轻声承诺,然后将玉簪别在发间,簪尖冰凉。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姐弟俩踏着深雪走向摇光寺,身后洮河的冰层下,暗流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