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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映斜阳天接水 马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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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寒风如刀,割得云丹脸颊生疼。
阿史那措紧贴在她胸前,瘦小的身躯却挺得笔直,完全不像往日那个痴傻少年。
云丹能感觉到弟弟的变化——他握缰绳的力道,指引方向的果断,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种陌生的锐利。
"左转,避开官道。"阿史那措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得让云丹心头一震,"赞普的铁鹞子会在主要路口设卡。"
云丹勒马转向一片桦树林。月光被光秃的枝桠切碎,洒在雪地上如同无数银币。
"阿措,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少年沉默片刻,白玉在他指间翻转,折射出冷冽的光。"只有片刻清明。"他声音低沉,"但每次清醒,头痛就像有人用凿子撬开天灵盖。萨满的药...让我混沌,却也止痛。"
云丹心脏猛地收缩。十年来,她每日跪经祈求弟弟康复,却不知贡布萨满给的"安神汤"才是让他痴傻的元凶!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声音发颤。
阿史那措——或许现在该叫他薛衍了——将额头抵在她背上:"三年前我就能短暂清醒了。但每次...都会看见阿姊为我受罚。"他顿了顿,"贡布用金针扎你指尖,我数过,最多一次扎了二十七下。"
云丹想起那些"为弟弟祈福"而承受的酷刑,喉咙发紧。
原来他都知道。
"四哥有告诉你什么吗?"她转移话题。
薛衍的手突然攥紧她的衣袍:"阿姊,我们薛家灭门,不是因为徐翊与父亲的私怨。"他声音轻得像雪落,"而是因为先帝临终前,将传位密诏交给了父亲保管。"
云丹险些勒停马匹。
十年前先帝暴毙,当今圣上以皇太弟身份继位,若真有传位密诏...
"密诏上是谁的名字?"她屏息问道。
薛衍没有立即回答。远处传来狼嚎般的号角声,追兵近了。他催促云丹加速,直到马匹冲进一条结冰的溪谷,才低声道:"先帝独子,洪容。"
"可先帝子嗣早夭——"
"没死。"薛衍打断她,"当年病逝的不过是狸猫。真太子被薛家秘密送出宫,交由父亲抚养。"
云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惊得她浑身发冷。她猛地低头,月光下薛衍的面容与记忆里父亲书房的画像重叠——那幅《婴戏图》中,父亲怀抱的不仅是幼子薛衍,还有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孩童!
"你是说...你...?"
薛衍避开薛云的目光:"我不知道。"他摸出那块白玉,"这是皇室宗亲才有的身份玉,刻着生辰八字。四哥说,先帝密诏中提到此玉为凭。"
云丹感到一阵眩晕。十年来她拼命保护的,不仅仅是弟弟,还是皇室血脉!难怪贡布萨满要用药控制薛衍的神智——老萨满恐怕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洮河秘库里有什么?"她急问。
"完整的密诏,徐翊勾结吐蕃、谋害先帝的证据,还有..."徐衍突然住口,耳朵微动,"有人追来了!"
云丹也听到了马蹄声。她猛夹马腹,马儿嘶鸣着冲上溪岸。追兵的火把已隐约可见,至少有二十骑。
"分开走!"薛衍突然抢过缰绳,"阿姊往东去洮河,我引开他们!"
"不行!"云丹厉声喝止,却见弟弟眼中闪烁着陌生的决绝。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薛衍从怀中掏出一物塞给她——半块青铜虎符。"四哥说,找到秘库后,将虎符合二为一,能调动陇西军中的薛家旧部。"他语速极快,"记住,徐翊不知道秘库具体位置,但他的人肯定守在洮河附近。"
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你做什么?!"
不等云丹反应,薛衍翻身下马,一掌狠狠拍在了马臀上,"走!三天后,洮河老宅见!"
马儿吃痛狂奔,云丹回头时,只见薛衍瘦小的身影立在溪谷中央,手中多了一把剔骨刀。刀剑相击,追兵中传来惨叫。
这是云丹第一次见到弟弟展露武艺。
马儿载着她冲进茫茫雪夜,背后火光与喊杀声渐渐远去。云丹将虎符贴身藏好,银刀握在手中。三天的路程,她要独自穿越吐蕃边境,避开追兵和徐翊的耳目,抵达那个充满血腥记忆的地方——洮河薛府。
黎明时分,云丹在一处废弃的烽燧台暂歇。她从马鞍袋里翻出干粮,却摸到一个陌生的皮囊——薛衍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皮囊里装着几块奶渣、一把精致的匕首,还有一张简易地图。地图背面用炭笔写着:"大论与徐翊约定,开春后吐蕃举兵进攻陇西,徐翊佯败让出三城。"
云丹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徐翊不仅谋害薛家,更打算叛国!难怪四哥要以徐四身份潜入殷军,他恐怕早就察觉了徐翊的阴谋。
烽燧台外风雪渐猛,云丹裹紧斗篷。她想起离开吐蕃都城前,看到贡布萨满进入大论府邸的一幕。老萨满与徐翊的副将会面,谈的恐怕就是这场叛国交易!
休息片刻后,云丹继续赶路。按照地图所示,她需要翻越祁连山余脉,才能避开主要关隘。
山路崎岖,马儿走得艰难,到正午时分才爬到半山腰。
远处山道上突然出现几个黑点。云丹立刻勒马隐蔽,从皮囊中取出薛衍给的匕首——刀柄中空,藏着单筒望远镜。
这是殷军斥候的装备,弟弟从哪弄来的?
镜筒中,她看清了那队人马:不是吐蕃铁鹞子,而是一群穿着皮袄的游牧民族。但他们携带的兵器却清一色是中原制式的横刀,领头者腰间甚至挂着殷军的铜牌!
徐翊的私兵。
看来弟弟说得对,徐翊果然派人守住了通往洮河的路线。
云丹正思索绕路方案,背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她闪电般转身,匕首抵住了一个毛茸茸的胸膛——是只雪豹!野兽金黄的瞳孔与她四目相对,却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轻轻叼住她的衣袖,往山壁方向拉扯。
"你...要带我去哪?"云丹鬼使神差地收起匕首,跟着雪豹穿过一片乱石,山壁上有个隐蔽的洞穴被积雪掩藏。
雪豹钻进洞中,云丹犹豫片刻,也俯身进入。
洞内有微弱火光,一个佝偻背影正在火堆旁烤着什么,听到动静也不回头:"丫头,十年不见,警惕性倒没退步。"
这声音!
云丹如遭雷击。
火光映照下,老者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她死都不会忘记——是忠伯!
"您...还活着?"云丹声音发抖。
忠伯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死了谁给你守库?"他挪开身子,露出火堆上烤着的野兔,"老奴算着日子,该有人拿着铜钥匙回来了。"
云丹脑中一片混乱。
忠伯活着,那当年火场中的尸体是谁?
老仆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薛府养着十几个死士,总得有人替少爷小姐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把与云丹那把一模一样的铜钥匙:"老奴这把是假的,引开追兵用的。真钥匙上的蟠螭纹,左眼应该有一点凹陷。"
云丹急忙取出贴身携带的钥匙比对——蟠螭左眼果然有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小凹点。十年来她竟从未注意!
"忠伯,阿衍他——"
"老奴知道。"忠伯打断她,往火堆里扔了块松脂,火焰骤然蹿高,"四少爷传信说小少爷清醒了。这才是大麻烦。"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徐翊不知道秘库位置,但他一旦知道小少爷也是先皇宗亲,可就遭了..."
云丹想起薛衍被带走前的眼神,心头一紧:"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洮河!"
"急不得。"忠伯摇头,"山下全是徐翊的人。老奴在这蹲了七日,他们每日午时换岗,那时山涧雾气浓,是唯一能溜过去的时机。"
他从火堆下挖出一个陶罐,倒出些黑乎乎的膏药抹在云丹脸上:"你这张脸太招摇,当年吐蕃人就是冲着'薛家玉人'的名头掳你去的。"
云丹任由忠伯摆布,思绪却飘回十年前。那时她确实因容貌出众被称为"洮河玉人",没想到这虚名竟成了灭门祸根之一。
"忠伯,秘库里到底有什么?四哥说除了密诏,还有——"
"先帝的私玺,"忠伯压低声音,"和一份名单。上面记着当年参与鸩杀先帝的所有人,徐翊只是马前卒,真正的幕后主使是..."
洞外突然传来雪豹的低吼。忠伯立刻熄灭火堆,将云丹推到岩壁后。脚步声渐近,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搜仔细点!"有人粗声粗气道,"大帅说了,抓到薛家余孽赏千金!"
云丹屏住呼吸,银刀悄然出鞘。忠伯却按住她的手,从腰间解下一条奇怪的皮索——索上拴着七八个铜铃。老仆轻轻摇晃皮索,铃声竟组成一段诡异的旋律。
洞外的脚步声停了。
"听!"一个声音惊恐道,"是'鬼婆铃'!这山里有雪魔!"
铜铃节奏突变,忠伯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啸。洞外顿时一片慌乱,脚步声四散奔逃。雪豹趁机蹿出,外面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山野传闻有时挺管用。"忠伯收起铜铃,咧嘴一笑,"这些崽子从小听雪魔吃人的故事长大。"
云丹刚松了口气,却见忠伯表情突然凝重。老仆从怀中掏出一个龟甲,在火上烤了片刻,裂纹组成一个奇特的图案。
"不妙。"忠伯盯着龟甲,"小少爷有血光之灾。"
云丹心跳骤停:"阿衍怎么了?"
"说不准。"忠伯摇头,"但卦象显示'龙困浅滩',怕是被人识破了身份。"他快速收拾行装,"老奴先去洮河准备,丫头你按计划午时下山。"
忠伯离开后,云丹坐立难安。她取出薛衍给的地图反复查看,突然在边缘处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迹:"若失散,寻北斗第七星。"
北斗七星,第七星名为"摇光"。
云丹猛然想起,洮河上游有座摇光寺,是母亲常去上香的地方!这一定是弟弟预留的会合点。
正午将至,山涧果然升起浓雾。云丹换上准备好的羊皮袄,扮作猎户模样。雪豹在前引路,竟真的带她绕过所有哨卡,安全抵达山下。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洮河就在百里之外。云丹拍拍雪豹的头以示感谢,野兽却突然竖起耳朵,低吼着看向东方。
远处的雪地上,几个黑点正快速移动。云丹用望远镜一看,顿时血液凝固——是吐蕃铁鹞子!他们押着一个瘦小身影,那熟悉的狐毛围脖在风中飘荡。
是阿衍!
作者有话说:
当你有一天,发现你那蠢得见不得人的弟弟其实不傻时----
云:原来他是清醒的么......
馒:让他好好孝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