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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波上寒烟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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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都城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铁青色的冷光。
卓玛云丹跟在贡布萨满的金顶马车后,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徐四被安置在一架简陋的担架上,由两名哑奴抬着,玄甲早已被剥去,只余素白中衣,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阿姊,冷。"阿史那措扯了扯云丹的袖子,手指指向宫门方向。那里站着两列持矛卫士,铁甲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云丹将弟弟的手握在掌心,触到一片冰凉。她解下自己的狐毛围脖裹住阿史那措的脖颈,少年却突然挣脱,跑到徐四的担架旁,将围脖盖在了昏迷的男子身上。
"阿措!"云丹低声喝止,却见贡布萨满正回头望着这一幕,鹰目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老萨满的权杖在青石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带他去地宫。卓玛云丹,赞普要见你。"
云丹心头一紧。地宫是萨满修炼秘法的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挂满人皮唐卡。被带进去的俘虏,很少有完整走出来的。
"上师,"她单膝跪地,腕上的真言绳在雪光中泛着妖异的五彩,"此人伤势危重,若即刻审问,恐怕——"
"你是在教老衲做事?"贡布萨满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让周围的侍卫齐刷刷退后三步。
云丹额头触地:"弟子不敢。"
"那就去吧。"老萨满用权杖抬起她的下巴,"赞普等了许久,对你的'占星术'很感兴趣。"
云丹脊背发寒。
三日前她确实用中原的紫微斗数为赞普卜过一卦,预言"东方有客至"。如今徐四的出现,竟意外应验了此卦。
宫门在身后重重关闭,云丹最后看了一眼被抬往地宫方向的徐四。阿史那措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地上用殷文写了个"薛"。
云丹一脚抹去字迹,拽起弟弟向赞普的寝宫走去。
赞普的寝宫燃着上百盏酥油灯,将壁画上的金刚像映得栩栩如生。年轻的赞普斜倚在白虎皮榻上,手中转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见云丹进来,他懒懒地抬了抬手指:"听说你捡了只中原的野狼回来?"
云丹行过大礼,隐去部分细节,将冰原遇袭之事简略禀报一通,腕间的真言绳始终安静。
"徐四..."赞普用匕首尖端在案几上刻下这两个字,"徐翊的兵?"
云丹心头一跳。
徐翊,当今殷朝左卫大将军,十年前血洗薛府的主谋。
"弟子不知。"她垂首答道,真言绳微微发烫。
赞普突然大笑:"好一个'不知'!"他起身走到云丹面前,匕首冷光在她眼前晃动,"三日前你占星说'东方有客至',如今应验了。那你能不能算算,这位'客人'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云丹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占星术不过是她为了获取信任编造的幌子,没想到竟被赞普当真。她悄悄瞥了一眼腕间的真言绳,发现绳结正在缓慢收紧。
"回赞普,"她急中生智,"星象显示此人命宫带煞,与'破军'相冲。若善加利用,或可乱殷朝边关布防。"
赞普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转身从金匣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几上铺开:"徐家掌管陇西军务已有三代,若此人真是徐翊的部下..."匕首尖点在陇西一带,"你说,我们该拿他换几座城?"
云丹尚未回答,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慌张闯入:"禀赞普,地宫...地宫出事了!"
云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赞普一把捏住她的肩膀,年轻的君王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起去看看,你的好'客人'做了什么。"
地宫入口处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两名哑奴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利落割开。贡布萨满站在廊下,金色法袍上溅满血迹,苍老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跑了。"老萨满的权杖指向地宫深处,"不过中了老衲的'尸陀散',跑不远。"
云丹强忍颤抖:"上师可有受伤?"
贡布萨满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按在真言绳上:"你在担心他。"这不是疑问,而是断言。绳结已经勒进皮肉。
赞普不耐烦地打断:"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南,像是有接应。"贡布萨满松开云丹。
赞普冷笑一声:"派铁鹞子去追,要活的。"他转向云丹,匕首在她颈间轻轻一划,带出一道血痕,"你,跟我来。"
云丹被带到一间石室,墙上挂满刑具。赞普亲手将她的手腕锁在铁环上,声音却出奇地温和:"知道为什么我不杀你吗?"
冰冷的铁环贴着皮肤,云丹突然意识到自己腰间银刀不见了。她抬头直视赞普:"因为您还需要我的占星术。"
"聪明。"赞普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那人带回来。否则..."匕首转向石室小窗外,阿史那措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链锁哐当落地,云丹踉跄着站稳,石室重归寂静。云丹揉着淤血的手腕,突然注意到墙角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措,你怎么——"
少年抬头,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云丹浑身颤抖:"你清醒了?"
阿史那措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布——是徐四中衣的碎片,上面用血画着简易地图,标注着宫外一处废弃佛窟的位置。
"他...给我..."阿史那措的语句支离破碎,却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云丹心上,"说...铜钥匙...开...星辰..."
云丹如遭雷击。
星辰,是四哥教她认星时说的暗语。
难道徐四真是四哥?可为何会与仇家徐氏同姓?
夜色如墨,雪渐渐停了。云丹换上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偷偷取回的银刀。阿史那措被她用安神的香草哄睡,枕下塞着从厨房偷来的剔骨刀。
宫墙上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云丹躲在阴影里,突然看见贡布萨满的金顶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老萨满深夜外出,所为何事?
她尾随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马车没有去佛窟,而是转向了城西的贵族区,最终停在一座挂着黑幡的府邸前。云丹认出了那是大论的宅院。
更令她震惊的是,府门前站着几个穿殷朝服饰的人,正恭敬地迎接贡布萨满。其中一人转身的瞬间,云丹看清了他的脸——是当年血洗薛府时,站在徐翊身边的副将!
十年前的噩梦突然鲜活起来。云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贡布萨满与殷朝有勾结?那徐四的逃脱...是否也在老萨满算计之中?
她悄然退后,转向佛窟方向。无论这是陷阱还是机遇,她都必须见徐四一面。
佛窟位于悬崖边,入口被积雪半掩。云丹刚踏进去,一柄冰冷的剑就抵在了她喉间。
"一个人?"徐四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他身上的尸陀散毒性发作,半边脸已经泛起诡异的青灰色。
云丹没有动,只是缓缓举起那块染血的布:"星辰几时现?"
剑尖微微一颤:"子时夜最明。"
剑放下了,徐四踉跄着后退,靠在潮湿的岩壁上喘息。借着月光,云丹看清了他的伤势——伤口化脓,瞳孔涣散,显然撑不了多久。
"四哥?"她试探着唤道,手按在银刀上。
徐四——或者说薛怀义——苦笑一声:"十年不见,阿云都长这么大了。"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时间不多,听好。徐翊是我继兄,当年父亲为保薛家血脉,将我过继给徐家..."
云丹如遭雷击。所以四哥既是徐家人,又是薛家人?
"铜钥匙呢?"徐四急切地问,"忠伯应该给了你。"
云丹下意识摸向贴身的香囊:"在。但不知道开什么锁。"
"薛家秘库...在洮河冰层下..."徐四的声音越来越弱,"里面有徐翊勾结吐蕃谋反的证据...还有...先帝密诏..."
云丹突然想起什么:"今日贡布萨满去了大论府,我看到了当年徐翊的副将!"
徐四瞳孔骤缩,他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碎片,"这是虎符的另一半...在秘库里...合二为一...可调动陇西驻军..."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徐四用尽最后力气将云丹推向一条狭窄的侧道:"走!去找阿衍...保护好他...徐翊不知道...他是..."
箭矢破空之声划破夜空,三支黑羽箭钉在徐四胸口,他缓缓滑倒在地,眼睛却还盯着云丹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快走"。
云丹强忍泪水,钻进狭窄的甬道。身后传来赞普亲卫的喊声:"死了!""搜另一边!"
黑暗的甬道通向山后。云丹在雪地里狂奔,脑海中回荡着徐四未说完的话。
徐翊不知道什么?阿措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她突然停下脚步。前方树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牵着一匹马等她——是阿史那措!
少年脸上没有往日的痴傻,只有不符合年龄的坚毅。
"阿姊,走。"他递过马缰,声音清晰得陌生。
云丹翻身上马,将弟弟拉上来。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但此刻她心中前所未有的明亮——十年的迷雾终于撕开一角。
马儿奔向雪山深处时,阿史那措突然道:"四哥给了我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衍"字——那是薛衍的名字,云丹已经十年没听人叫过了。
少年将玉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阿姊,我们得去洮河。"
作者有话说:
咕。
读者评:
qfqh:???怎么就这么似了?你不是说这哥们是男主爸吗?
馒头没有头:“我实在没有说过这样一句话。”——鲁迅《致台静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