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当童话递来邀请函 ...

  •   海风的咸味混着椰子的清甜还留在唇齿间。
      江屿眼中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在我接过椰子的动作里,倏地燃得更旺了些。
      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扬起——
      我却把椰子往旁边的圆几上稳稳一放,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嗒”一声轻响,清脆,利落,像个斩钉截铁的休止符。
      “江屿,”我抬眼看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刚才那点未散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紫外线指数,“谢谢你让我体验了‘钞能力’加持的逃亡,确实很爽,像坐了趟人生的过山车,直接VIP通道免排队那种。
      莎莎也很开心,这比什么心理医生开的处方都管用。”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的话题转得这么陡,这么……务实。
      “至于‘重新开始’……”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专注起来的、带着疑惑和一丝紧张的眼神,清晰、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补充完下半句,“还是算了吧。”
      江屿脸上那层精心准备的柔和与期待,瞬间凝固了。像一幅被泼了松节油的油画,色彩还在,但神韵已经僵住,裂开细细的、看不见的纹路。
      “为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低了下去,那里面混着真实的困惑,和被当面拒绝时本能的不解与急切,“晚晚,我知道这很突然,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保证不会给你任何压力,我只是想——”
      “打住。”我抬手,做了个干脆的暂停手势,顺便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措手不及的错愕表情——说实话,这可比他刚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成熟霸总范儿,生动有趣得多。
      “首先,”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和但没留什么余地,“请叫我林晚。‘晚晚’是上辈子、上上辈子的事了,存档早该覆盖了。这辈子,我是莎莎她妈,是林女士,或者你直接叫我林晚也行,都行,除了‘晚晚’。”
      他张了张嘴,被我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我没给他组织语言反击的机会,走到露台边缘,手扶着微凉的木质栏杆,看向远处波光粼粼、辽阔到让人心慌的海面,语气比刚才更从容,也更冷静。
      “其次,江屿,我刚从一个差点让我‘无痛去世’的火坑里,连滚带爬、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身上沾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心里的伤口也还新鲜着,碰一碰就嘶嘶地疼。”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直面着他变得复杂难辨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的意味。
      “你这时候,递过来一张看起来铺满天鹅绒、镶着金边、还洒了香水的邀请函,告诉我,‘嘿,瞧,这儿还有个坑,但这个坑又大又舒服,冬暖夏凉,风景绝佳,而且这次有我陪着’……”
      我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
      “江总,你看我脸上,是写着‘傻白甜’三个字,还是刻着‘记吃不记打’的箴言?”
      江屿彻底沉默了。
      他大概习惯了用资源和深情作为解决问题的通用货币,无论是商场还是情场,大概都所向披靡。他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幽默感的拆解和拒绝。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我不会是火坑的。”他最终只挤出这句话,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咬牙的味道,像是在捍卫某个至关重要的原则。
      “现在不是。”我耸耸肩,语气轻松,但态度像海边的礁石,纹丝不动,“但感情这种事,化学反应也好,多巴胺作祟也罢,谁说得准呢?二十年前我们没走到一起,说明那时候的配方就不对,硬件软件可能都不兼容。”
      我走回圆几旁,重新拿起那个椰子,吸管触碰嘴唇,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冰镇的清醒。
      “二十年后,你成了挥金如土、能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的大佬,我成了拖着一个青春期女儿、银行卡里只有卖房余粮的离婚妇女。咱们中间隔着的,恐怕不止是马里亚纳海沟,还得加上一个东非大裂谷。”
      我放下椰子,目光坦然地迎向他。
      “靠年少时那点早就模糊了的滤镜,和现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同情心——或者别的什么连你自己都未必分得清的心——撑起来的感情,能比钢筋混凝土还牢靠?我对此深表怀疑。”
      我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性价比太低”的无奈表情。
      “我怕到时候,不仅那点勉强搭建起来的感情摇摇欲坠,连老同学那点所剩无几的美好回忆,都得赔进去当添头。太不划算了,江总,这投资风险太高,回报率存疑,我不接这盘。”
      泳池那边,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莎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了上来,裹着一条巨大的白色浴巾,像只偷听的小猫,缩在客厅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廊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湿漉漉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看到我目光扫过去,她还偷偷地、飞快地对我竖了个大拇指,小脸上满是“妈你太酷了”的崇拜。
      江屿顺着我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她。他眼神微动,那里面闪过一些复杂的东西——或许是无奈,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女儿”的存在,远比想象中更深刻地镶嵌在我的生命和选择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明显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披上那层商场谈判时惯用的沉着外衣。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狼狈,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
      “那你的意思是,”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握紧的指节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并不平静的情绪,“我们之间,连一点……可能都没有?”
      “可能嘛,”我拖长了调子,看到他眼底那簇火苗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当然是有的。”
      他抬眼。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重新开始’的浪漫可能。”我拿起那个椰子,又喝了一口,嗯,冰镇恰到好处,清甜解渴。
      “你看,江屿,”我开始用一种分析商业机会的口吻,条理清晰,“你很有钱,有资源,有人脉,有眼光(从拍下‘海之泪’可见一般)。你的产业需要多元化、有温度的拓展。”
      我晃了晃椰子,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果汁,而是待洽的商业计划。
      “我呢,刚恢复自由身,虽然目前的经济状况有点……嗯,奇幻色彩,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有脑子,还没被生活完全锈死;有韧性,刚从废墟里爬起来就是证明;也有真想做的事,不是说说而已。最重要的是——”
      我放下椰子,双手撑在光滑的玻璃圆几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纯粹的、谈生意的语气,清晰地说:
      “我有了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让我和女儿过得漂亮、过得有底气的决心。”
      他微微蹙起眉,显然,我的思路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他需要时间重新加载程序。
      “所以,比起当你的‘晚晚’,或者当另一个需要重新学习适应豪门生存法则、时刻注意形象的‘江太太’,”我一字一顿,抛出我的核心提议,
      “我更想当你的,‘合作伙伴’。”
      “林晚,和你。江屿。”
      江屿彻底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外星提案。
      “合……合作伙伴?”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想确认这个词在当下的语境里,是否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没错!”我一击掌,眼睛发亮,瞬间进入了路演状态。
      “你看这地方,得天独厚!搞一个高端亲子游学、心灵疗愈项目怎么样?你出场地、启动资金和高端渠道,我出核心创意、内容设计和具体运营。咱们主打‘单亲妈妈/高知女性带娃也能奢华享受、同步成长’的概念,绝对是市场蓝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新生岛屿’或者‘平行港湾’!”
      我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
      “或者,你对‘海之泪’这类顶级珠宝有资源和审美,我们可以合作孵化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故事线现成的——‘重生母亲与旧时光华的邂逅’,营销噱头十足!设计我可以参与,理念包装我负责!”
      我甚至往前又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商业机密:
      “再或者,你那些私人飞机、游艇、还有这样的岛屿,别光自己享受、或者单纯闲置啊!开放成顶级定制旅行的一部分,按小时、按旅程深度租赁!目标客户就是那些有钱有闲有品位、又厌倦了常规旅行团的中年少女……哦不,是独立成功的精英女性!”
      我直起身,最后总结陈词,语气诚恳而充满说服力:
      “利润分成我们可以慢慢谈,细则都可以商量。但我可以保证,江总,让你这笔‘投资’,物超所值。它带来的,会是比单纯地……嗯,发展一段关系,要稳定、长远、且有想象空间得多的回报。”
      江屿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错愕,过渡到惊诧,最终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近乎荒谬的惊叹上。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场他精心策划了许久、设想过无数种浪漫回应或委婉拒绝的久别重逢,会突然以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悍然冲进了商业计划书和项目融资的赛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动和一种深深的无奈。
      “林晚,”他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带着点自我调侃,“我是在跟你,认真地,谈感情,谈我们的未来可能性。而你却在跟我,一本正经地,谈项目融资、市场细分和利润分成?”
      “谈感情伤钱啊,江总。”我理直气壮地反驳,对他眨了眨眼,狡黠得像只发现了新大陆的狐狸,“谈钱多实在!清楚,明白,有合同保障。而且,一起挣钱,共同开拓一份事业,建立牢固的革命友谊和利益共同体,这关系,不比那全靠荷尔蒙和多巴胺维持、说翻就翻的爱情小船,坚固稳定多了?”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慢悠悠地抛出一个可能性:
      “万一咱们合作愉快,彼此欣赏,默契无间……没准儿哪天,我看着你这张脸,觉得格外顺眼了,还能考虑一下,把咱们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往上升级那么一点点呢?”
      “噗嗤——”
      柱子后面,终于传来一声再也憋不住的、清脆的笑声。莎莎赶紧捂住嘴,但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江屿的目光从我笑得坦荡又狡猾的脸上,移到柱子后那个偷笑得浑身发颤的小身影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那层刻意维持的深沉、势在必得,还有被拒绝后的些微紧绷,都像退潮般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真实的、甚至带上了几分欣赏和彻底没辙了的、放松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磁性,也带着释然。
      “林晚啊林晚,”他叹道,眼神却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明亮、清澈,像是拨开了某种迷雾,“二十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不对,是变得更……出人意料,也更耀眼了。”
      他拿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椰子水,像举杯致意般,向我示意。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笑着说,嘴角的弧度真实而愉快,“你这么有商业头脑,还这么……清醒得可爱。”
      “谢谢夸奖,江总。”我也举起我的椰子,与他虚碰一下,玻璃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响,“所以,有兴趣了解一下我的初步企划思路吗?我们可以边喝椰子水边聊。当然——”
      我环顾了一下这奢华的露台,笑眯眯地补充:
      “如果你能让人送一份这里的特色点心拼盘过来,我会觉得,你对于‘合作’,真的非常有诚意。”
      海风穿过露台,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干了我鬓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细汗。
      他看着我,看了许久,那目光不再带有压迫性的灼热,而是变成一种纯粹的、兴味盎然的打量,如同发现了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或者一个有趣的、值得对弈的对手。
      终于,他肩膀微微松弛,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预设的剧本,也像是找到了一个更有趣的新游戏。
      “好。”
      他说,声音干脆。
      “那就……先谈谈合作。”
      他微微颔首,那个瞬间,商场精英的气场自然回归。
      “林总。”
      我笑弯了眼,将杯中清甜的椰子水一饮而尽。
      “合作愉快,江总。”
      阳光炽烈,大海无垠,阔别二十年的初恋,一场猝不及防的奢华幻梦,和一个崭新得闪闪发光的、握在自己手中的“可能性”。
      嗯,这“独美”之路,开局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刺激,还要有趣得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