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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端之上与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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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真的站在那块平整开阔、画着规整白色标识的停机坪边缘时,之前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已经被一种更确凿的、近乎麻木的真实感取代。
远处,天际线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色,海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蓝宝石。风很大,带着咸腥味,把我的风衣下摆和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那架银白色的直升机,就在低沉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中,悬停,然后稳稳地降落在我们面前。桨叶卷起的狂风几乎让人站立不稳,莎莎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心一片冰凉,还微微发着抖。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空想:原来真的不是梦,梦里的风,不会有这样劈头盖脸的、带着机油和海盐味道的力道。
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拉开舱门,恭敬地欠身。他什么也没多问,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如其分的微笑,仿佛接载两位穿着睡裙和卫衣的女士去坐私人飞机,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任务。
我拉着莎莎登机。机舱内部是柔和的米白色真皮座椅,宽敞得不像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洁净的皮革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一侧甚至有个小冰柜,玻璃门后隐约可见香槟和果汁的轮廓。
我们刚笨拙地系好安全带——那安全带的设计复杂而精巧——直升机便再次轻盈地拔地而起。地面迅速下沉、缩小,那片私人海滩变成镶嵌在蔚蓝海岸线上的一弯精致月牙,我们昨夜栖身的家庭旅馆,则成了火柴盒大小的灰点。
“哇——!”莎莎的脸紧紧贴在圆形的舷窗上,发出长长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最初的紧张被强烈的震撼和兴奋取代,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窗外越来越辽阔的壮丽画卷。
我看着她闪闪发光的侧脸,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疑虑,忽然被一种更汹涌的欣慰冲刷殆尽。管他什么戒指,什么豪宅,什么背后神秘的力量。此时此刻,能让我的女儿,这个在压抑家庭氛围里小心翼翼长大了十几年的孩子,露出这样毫无阴霾的、属于孩童的纯粹惊喜的笑容……
哪怕这一切只是一场限时生效的、天亮即碎的魔法。
也值了。
飞行平稳后,那位面容姣好、举止无可挑剔的空中管家为我们送来了鲜榨橙汁和一小碟摆盘精致的马卡龙。莎莎小口啜饮着果汁,眼睛却一直贪婪地盯着窗外。
“妈咪,”引擎的噪音被良好的隔音滤去大半,她凑到我耳边,声音里还带着颤抖的余韵,“你掐我一下,使劲掐。我总觉得……我们可能还在昨晚的公交车上,一起睡着了,做了个联动的梦。”
我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传来。“疼吗?”
“……疼。”她老实地点头,随即却又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灿烂,“疼就说明是真的!管他呢!先爽了再说!”
我被她的直白逗乐,自己也拿起一块马卡龙。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配着冰凉果汁,竟然有种奇异的平衡感。放松下来,机舱里只剩下低沉的引擎声和莎莎偶尔的小声惊呼。
“所以说,妈,”她咬着吸管,眼珠狡黠地转了转,开始进入“务实”阶段,“你现在是不是算……隐形富婆了?那我的零花钱额度,是不是可以申请上调个百分之……五百?”
“想得美。”我笑着用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冰凉的小鼻子让我心头发软,“这钱这待遇,来得比中彩票还邪门,我心里可不踏实。说不定哪天早上一睁眼,就像灰姑娘的马车一样,‘噗’一声,全没了,只剩个南瓜。”
“消失就消失呗!”莎莎耸耸肩,晃着悬空的小腿,语气是满不在乎的潇洒,“至少我们拥有过直升机!坐过真·头等舱!这牛逼够我吹一辈子了!而且……”
她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仔细巡弋,“妈,你发现没,你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睡了一觉皱纹少了?”我故意摸了摸脸。
“不是那种不一样。”她摇摇头,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我的眼睛,“是这里。这里面的光,好像……回来了。不,比以前我在老照片里看到的,还要亮。”
我心里猛地一暖,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是啊,挣脱了那段抽干人所有精气神的灰暗关系,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味道,眼神怎么会不变呢?
我们低声聊起天来,话题像脱缰的小马,漫无目的地奔跑。说新学校可能会有的趣事,说我或许真的可以养只她念叨了好久的布偶猫,说我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可以试着重新拿起画笔,哪怕只是画点不着调的涂鸦,或者就躺着什么也不干,纯粹地晒太阳,浪费生命。
“真好,”莎莎把最后一口果汁喝光,像个老成的小哲学家一样总结陈词,晃着腿,“臭男人退!退!退!有钱有闲姐妹花,万岁!”
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机舱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们全然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偷来的奢华与亲密里。
全然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这架直升机侧后方,略高一些的云层间隙,另一架体型更大、线条更冷峻的黑色直升机,正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并行。
那架飞机的舷窗后,有人静静地坐着,手中水晶杯里的威士忌冰块,许久未曾晃动。
他的目光穿透双层玻璃,落在下方那架银色直升机舷窗内,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眉梢都飞扬着久违光彩的女人脸上。
目光深沉复杂,像是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尘埃,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却已沾染了岁月风霜的珍宝。
我们的直升机并未飞向某个遥远的国度,而是在一处更为僻静、风景也更为惊人的私人海岛度假村降落。
这里的设计巧妙地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洁白的沙滩像糖霜般细腻,椰林树影婆娑,最引人注目的,是蜿蜒深入玻璃般澄澈海面的水屋栈道,每一栋水屋都像悬在蔚蓝宝石上的孤岛,私密而梦幻。
我们被引入其中一栋。
推开门的瞬间,连我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宽敞的客厅直面无敌海景,落地窗外是私人无边泳池,池水与远处的大海浑然一体,更有一道阶梯直接通向下方浅碧色的海水。
莎莎欢呼一声,甚至来不及仔细看房间,就冲进卧室换泳衣,然后“噗通”跳进了泳池,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我则慢慢走到面海的露台,倚着木质栏杆。阳光炽烈,海面碎金闪烁,美得不真实。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有片刻的宁静,去试图思考这背后的一切。
是谁?为什么?这枚戒指……我下意识地又去转动左手无名指上那冰凉坚硬的宝石。
“这枚‘海之泪’,戴在你手上,果然比在拍卖图册上看着更美。”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我身后传来。
低沉,熟悉。
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拨动,经过二十年时光的打磨,褪去了年少时的清亮,沉淀出一种更厚实、更稳、也更深不可测的质感。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我猛地转过身。
露台连接客厅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简单的亚麻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清贵不凡的气度。他的面容成熟了许多,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时间与阅历刻下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能轻易穿透人心底的眼睛。
我死都不会认错。
江屿。
我的初恋。那个在十八岁夏天结束时,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音讯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拍卖图册?
电光石火间,所有离奇的碎片——天降的奢华、精准的物业电话、私人岛屿、以及他此刻恰到好处、如同电影场景般的出现——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是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挤出来的,“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江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复杂得我一时难以分辨的情绪。有深沉的怀念,有隐晦的痛楚,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毫不掩饰的灼热。
“听说你离婚了。”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声音有些低哑,像被海风呛了一下。
“你知道我离婚了?”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身前的木质栏杆,冰凉粗糙的触感提醒我保持清醒。
“嗯。”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有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也……失去了我的妻子。三年前,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淡之下,是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没有孩子。”
海风在我们之间无声地穿过,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卷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早已褪色的热浪与蝉鸣的幻听。
十八岁的海风似乎也是这个味道,咸涩,黏腻,带着青春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浪漫与绝望。那时我们一无所有,除了仿佛耗不尽的未来和自以为能对抗全世界的爱意。
“所以,”我听到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努力在这过于戏剧化的重逢里站稳脚跟,理清逻辑,“戒指、之前的豪宅物业电话、直升机、这个岛……都是你的‘安排’?”
“不全是。”江屿走近几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这是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却莫名地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海之泪’是我拍的。看到它第一眼,就觉得它该是你的。这岛是我的产业之一,刚开发完不久。至于其他……”他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依稀还有几分年少时玩世不恭的痞气,但更多的,是成熟男人掌控一切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只是提供了选项。真正选择踏上直升机、选择来到这里的人,是你自己,林晚。”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不是“某某的妈妈”,不是“谁的妻子”。是林晚。二十年前,那个在篮球场边为他尖叫,在图书馆角落偷偷画他侧影,在夏夜晚风里踮起脚尖给他第一个吻的林晚。
泳池那边传来莎莎欢快的喊声:“妈咪!你看我能游一个来回了!”
江屿循声望去,看着水中像条灵活小鱼般扑腾的莎莎,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那层深沉的审视被一种真实的温和取代。“你女儿很可爱,”他低声说,语气诚恳,“像你以前,活力十足,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他又将目光转回我脸上,那专注而滚烫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隔阂,直接烙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几乎想后退一步。
“林晚,我知道这很突然,像一场我自导自演的、蹩脚又霸道的真人秀。”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吹乱了他额前几缕不羁的发丝。
“我也没想好,什么样的开场白才能不吓到你。准备了十几年的话,真到了嘴边,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颤抖,以及一种孤注一掷般的郑重:
“我只是……在我自己也觉得人生不过如此,一切都失去意义的时候,突然又看到了你的消息。看到你自由了,在笑,在发光。就像当年篮球场边,那个看着我进球,笑得比盛夏太阳还要耀眼的女孩,又活过来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海风送来的叹息,却重如磐石:
“我不想再错过了。”
“这场‘横财’,这场‘邂逅’,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老同学拙劣的炫富,或者一场蓄谋已久的追求。”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更有历经世事后愈发清晰、不容错认的执着与真诚。
“但我更希望……它能成为我们,抛开所有过去,重新认识彼此的一个开始。”
他像是变魔术般,从身后的小圆桌上,拿起了两个早已准备好的青椰子,插好了吸管。其中一个,被他递向我。
修长干净的手指,稳稳定定地托着那颗绿色的果实。阳光在他清晰的腕骨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可以吗?”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眼前这枚曾让我心惊肉跳的“海之泪”,看着泳池里无忧无虑划水的女儿,看着这片碧海蓝天,这间奢华得不真实的水屋,还有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带着巨大谜团和情感漩涡的男人。
人生啊。
真是比最离谱的晋江小说,还要荒诞,还要刺激,还要……让人不知所措。
我静立了片刻。海风卷着发丝,轻轻拍打在脸颊。
然后,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凉的椰子。
吸管触碰嘴唇的瞬间,清甜冰凉的汁液滑入口中,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芬芳。
我抬起眼,对他露出了离婚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放松的、不带任何妻子或母亲身份负担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探究和趣味的笑容。
“好久不见,江屿。”
我说。
“以及……谢谢你的‘巧合’。”
我顿了顿,迎着他骤然亮起的目光,慢慢补充道:
“虽然我们都知道,它一点也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