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过潮声里》风见舞

9、第 9 章

　　原莉嫜回完“可以”两个字，把手机往洗衣篮上一搁，盯着满屋子的狼藉，忽然生出点收拾的力气。她先是走到玄关，蹲下来把散落的包带一一理开，将那只焦糖色的名牌包拎起来，用擦鞋布擦了擦包底的细痕，又把它放进防尘袋里，塞回鞋柜最上层。其他的包也挨个归置，仿麂皮的包怕灰，就套上塑料袋，漆皮的包怕刮，就垫上旧丝巾，折腾了十来分钟，玄关的鞋柜总算看着整齐了些。

　　她直起身，腰腹传来一阵酸胀，三十五岁的身体，果然不比二十出头的时候，蹲一会儿就累得慌。她扶着墙缓了缓，目光扫到沙发旁的垃圾桶，里面堆着揉成一团的面膜纸、空的化妆品小样，还有几张外卖小票。她拎起垃圾桶，走到阳台去倒，风从阳台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来了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香味。

　　倒完垃圾，她又折回客厅，盯着沙发上那几件皱巴巴的真丝衬衫犯愁。真丝的料子娇贵，不能机洗，手洗又费劲儿，她盯着衬衫领口的咖啡渍，叹了口气，还是把它们塞进了洗衣袋，打算明天送干洗店。茶几上的马克杯，她拿到厨房，用洗洁精泡着，又拿钢丝球蹭了半天，才把杯壁上的咖啡渍蹭掉，清水冲干净后，马克杯露出了原本的白瓷色，杯身上印着的卡通图案，还是去年做主播时粉丝送的，如今图案都磨掉了一半。

　　厨房的台面上也乱糟糟的，几个没洗的碗摞在水槽里，洗洁精的瓶子倒在一边，瓶口还挂着泡沫。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下来，溅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碗沿的油垢沾在手上，腻腻的，她挤了好几次洗洁精，才把碗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洗到最后一个碗时，她的手滑了一下，碗“哐当”撞在水槽边缘，磕出一个小豁口，她看着那个豁口，愣了愣，又把碗放进了橱柜最里面，想着凑合用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收拾完厨房，她走到卧室，卧室的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还有没吃完的半盒巧克力，巧克力已经化了，沾在盒子上，黏糊糊的。她把书摞起来，放进书架，又用湿巾擦床头柜，擦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闲鱼上的那个小姑娘“兔子不吃胡萝卜”。

　　姐姐，我叫陈念，耳东陈，思念的念，你可以叫我念念！

　　对了姐姐，你明天下午几点在家呀？我怕去早了打扰你，去晚了又怕你出门～

　　原莉嫜擦着手走到卧室，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句：下午三点左右吧，我在家。

　　陈念秒回：好哒好哒！那我三点准时到！姐姐你放心，我很快的，拿了鞋就走，绝不耽误你时间！

　　原莉嫜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这小姑娘，倒是活泼得很，跟苏杳的安静完全是两个性子。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卧室，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衣服挂得歪歪扭扭，冬装和夏装混在一起，她拉开衣柜，把衣服按季节分开，厚的羽绒服塞进真空压缩袋，薄的连衣裙挂在衣架上，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衣柜总算看着清爽了些。

　　她坐在床沿歇气，目光落在床底的鞋盒上，里面就是那双要卖给陈念的裸粉色高跟鞋。她弯腰把鞋盒拖出来，打开一看，鞋子静静地躺在里面，鞋跟是五厘米的细跟，鞋头是圆的，款式不算新潮，但胜在简约百搭。她拿起鞋子，用干净的布擦了擦鞋面，鞋面的漆皮亮闪闪的，鞋跟处的金属装饰也没掉色，其实根本算不上旧，只是她的鞋子太多了，新的买了，旧的就被遗忘在角落。

　　她想起自己买这双鞋的时候，是刚做主播那会儿，赚了第一笔钱，兴冲冲地去商场买的，两百三十八块，她咬着牙刷了卡，觉得穿上这双鞋，自己就离“城里人”的样子更近了一步。如今二十块就卖掉，说不心疼是假的，可看着鞋子崭新的模样，与其让它在床底落灰，不如让一个喜欢它的小姑娘穿走，也算物尽其用。

　　她把鞋子重新放回鞋盒，摆在玄关，方便明天陈念来拿。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折腾了这么久，身上出了层薄汗，黏糊糊的。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等热水的间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颜的脸带着疲惫，却比白天戴着妆容的样子，真实多了。

　　热水哗哗地淋在身上，洗去了一天的疲惫，也洗去了厂里的那些烦心事。她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肥皂剧，她却看得入了神，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才关了电视，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蒙着被子，强迫自己睡觉。粤州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偶尔传来，她在这样的安静里，渐渐陷入了睡眠，梦里，她回到了滇南的山里，母亲站在门口喊她吃饭，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腊肉炒笋，而她的脚边，放着一双崭新的高跟鞋。

　　第二天早上，原莉嫜是被闹钟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了卧室，亮得晃眼。她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粤州的早晨，阳光明媚，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还有推着早餐车的小贩，热闹又鲜活。

　　她洗漱完，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加了个鸡蛋，吃完面，她看了看时间，才上午十一点，离陈念来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她闲着没事，又开始收拾屋子，这次是阳台，阳台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快递箱，还有一盆枯萎的绿萝，她把快递箱捆起来，打算卖给收废品的，又把枯萎的绿萝扔进垃圾桶，看着空荡荡的阳台，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翻着手机里的推广方案，改了几处细节，又觉得不满意，索性把方案关掉，打开了闲鱼。陈念的头像又跳了出来，发了条消息：姐姐，我刚上完课，现在去超市买点水果，等下给你带点荔枝吧？粤州的荔枝超甜的！

　　原莉嫜回了句：不用麻烦了，你人来就行。

　　陈念：不麻烦不麻烦！一点心意啦~

　　原莉嫜看着消息，笑了笑，没再拒绝。她放下手机，靠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忽然觉得，在粤州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半，原莉嫜换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又把玄关的鞋盒摆得更显眼些，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陈念来。她打开电视，调到综艺频道，却没心思看，耳朵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了陈念的消息。

　　两点五十五分，手机响了，是陈念的消息：姐姐，我到小区门口啦！门卫叔叔问我找谁，我报了你的小区地址，他让我登记一下，马上就上来啦！

　　原莉嫜回了句：好，我在门口等你。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靠在门框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她的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姐姐！是你吗？”

　　原莉嫜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姑娘，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搭配着藏青色的百褶裙，背着个红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几个卡通挂件，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小姑娘的脸是圆圆的，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透着股学生气的鲜活，像颗刚剥开的糖，甜滋滋的。

　　“是我。”原莉嫜侧了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陈念跟着原莉嫜走进屋，刚踏进门，就被玄关的鞋柜吸引了目光，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姐姐，你有好多高跟鞋啊！都好漂亮！”她的声音清亮，像风铃一样，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

　　原莉嫜看着她那副惊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别扭，这些鞋子，在她眼里只是占地方的累赘，在小姑娘眼里，却成了宝贝。她指了指玄关的鞋盒：“鞋在那里，你看看吧。”

　　陈念连忙走到鞋盒旁，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拿出那双裸粉色的高跟鞋。她把鞋子捧在手里，轻轻摸了摸鞋面，又翻过来看看鞋跟，嘴里不停念叨着：“天呐，这鞋也太好看了吧！几乎是全新的！姐姐你也太会保养了吧！”

　　原莉嫜靠在墙上，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鞋子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大二的时候，也是这样，得到一件喜欢的东西，能开心好久。她看着陈念，问：“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脚。”

　　“好呀好呀！”陈念眼睛一亮，立刻把鞋子往脚上套。她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先脱了帆布鞋，露出穿着白色棉袜的脚，脚趾圆圆的，透着点粉色。她把高跟鞋往脚上穿，穿的时候有点费劲，她咬着唇，踮着脚，费了好半天劲才穿进去，鞋跟刚沾地，她就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鞋柜，才没摔倒。

　　“有点松。”陈念站在地上，试着走了两步，步子有点踉跄，却还是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垫个鞋垫！太好看了，姐姐，谢谢你！”

　　原莉嫜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的别扭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满足。她指了指客厅：“坐会儿吧，不用急着走。”

　　“不用啦不用啦。”陈念连忙脱下高跟鞋，小心翼翼地放进鞋盒里，又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原莉嫜手里，“姐姐，这是20块钱。”

　　原莉嫜接过红包，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十块纸币，纸币上还带着点体温。

　　她看着陈念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把双肩包背好，忽然开口：“要不要喝杯水再走？”

　　陈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呀！谢谢姐姐！”

　　原莉嫜走进厨房，给陈念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个玻璃杯，杯身上印着小猫的图案，是她很久以前买的。她把水杯递给陈念，陈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姐姐，你的杯子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