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过潮声里》风见舞

8、第 8 章

　　原莉嫜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出租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灰尘、旧衣物潮气和半干咖啡渍的味道扑面而来，像张温温的网，兜头把她罩住。玄关的地砖缝里卡着几根头发丝，靠墙堆着三个没拆的快递盒，印着奢侈品logo的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盒角已经瘪了。鞋柜上摆着七八双高跟鞋，鞋跟有高有低，有的蒙了层薄灰，有的鞋尖还沾着粤州街头的泥水。

　　她踢掉脚上的漆皮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鞋跟处的金属装饰掉了颗小钻，滚到沙发底下，她懒得去捡。顾不上收拾散落在玄关的包带，先扑进洗手间，反手带上门，靠在瓷砖墙上喘了口气。镜子里的女人，脸上还挂着厂里那副精致的妆容，斩男色口红沾在牙上一点，粉底在鼻翼处卡了粉，眼尾的眼线晕开半圈，像化了烟熏妆。

　　她打开卸妆油，挤了一大坨在手心，揉搓着抹在脸上。卸妆棉擦过脸颊时，带着点刺痛，那是今天在厂里对着电脑太久，皮肤干得发紧。一层一层擦去粉底、眼影、口红，镜子里的人渐渐露出本来面目：眼角的细纹像蛛网似的铺着，黑眼圈青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脸颊的皮肤松垮了些，没了妆容的加持，三十五岁的年纪，明晃晃地刻在脸上。

　　原莉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伸手摸了摸眼角的细纹，指尖的皮肤粗糙，不像苏杳的手，软软的，嫩嫩的，连个茧子都没有。她从洗手台的抽屉里翻出一片贵妇面膜，撕开包装，冰凉的精华液溅在手上，她小心翼翼地把面膜敷在脸上，精华液顺着下巴滴到领口，她也懒得擦。

　　敷着面膜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瘫，沙发陷下去一个坑，上面扔着几件皱巴巴的真丝衬衫，是昨天没来得及洗的，领口沾着咖啡渍，袖口磨出了点毛边。茶几上的马克杯里，还剩着半杯前天的速溶咖啡，杯壁上的咖啡渍结了层硬壳，用手指抠了抠，抠不下来。她随手把马克杯推到一边，杯底在茶几上划出一道印子，也不在意。

　　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揣了只青蛙。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上午苏杳发来的海报修改版，色调被改得暗沉，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年轻的灵气。原莉嫜划开屏幕，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在界面上划了半天，川菜太辣，粤菜太贵，快餐又腻，最后选了份粤州本地的腌面——八块钱一碗，管饱，还不用洗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炸了似的响起来，是外卖骑手的电话。原莉嫜扯掉面膜，面膜上的精华液滴在脖子上，黏糊糊的。她接起电话，还没说话，骑手的嗓门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喂！你是不是填错地址了？我在小区西门，导航显示你这定位是东门！我还有三单要送，你赶紧过来拿，不然我就放驿站了！”

　　“知道了知道了。”原莉嫜捏着手机，咬着牙回了句，挂了电话，随手抓了件搭在椅背上的旧T恤套上，又趿了双磨平了底的拖鞋，就往楼下冲。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楼梯扶手沾着点灰尘，她扶着扶手往下走，拖鞋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走到小区西门，晚风裹着粤州的湿热气吹过来，吹得她脸上的面膜精华液干成了膜，紧绷绷的。骑手早就没影了，只有一个印着“粤州腌面”的塑料袋，孤零零地挂在西门的栏杆上，袋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里面的面汤洒出来一点，在塑料袋上晕开一片油迹。

　　原莉嫜走过去，拎起塑料袋，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她站在西门的路灯下，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提着菜回家，有人和伴侣挽着手说笑，只有她，三十五岁，拿着一碗腌面，站在路灯下，像个笑话。

　　她拎着腌面往回走，步子慢吞吞的，走到楼道口，索性蹲了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解开袋子一看，更气了——里面只有一碗腌面，一份汤，连双一次性筷子都没有。

　　原莉嫜盯着那碗油汪汪的腌面，看了半天，忽然就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带着点自嘲的哽咽，在空旷的楼道口回荡着。她想起自己在厂里，对着苏杳颐指气使的样子，想起自己拎着名牌包和沈聿说话时的故作优雅，再看看现在的自己，蹲在楼道口，连双吃腌面的筷子都没有。

　　三十五岁，混到这个地步，真够失败的。

　　她蹲了好久，腿都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小区便利店，买了双一次性筷子，五毛钱。付完钱，她捏着那根轻飘飘的筷子，忽然觉得这五毛钱，比她买的那些名牌包都重。

　　她蹭着楼道的窗沿，就着窗外的路灯，吃完了那碗腌面。腌面的味道很普通，碱水面有点硬，浇头的肉沫也少，可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完面，她把塑料袋和筷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往楼上走。

　　回到家，刚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闲鱼的消息提示音。她白天闲着没事，翻出鞋柜里一双没怎么穿的高跟鞋挂上去，原价两百三十八块，她没穿几次，鞋跟还是新的，就是嫌款式有点老气，又占地方，索性挂了三十块钱，想着能卖出去就行，总比堆在鞋柜里落灰强。

　　原莉嫜懒洋洋地拿起手机，点开闲鱼，消息框里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个粉色的卡通兔子，昵称是“兔子不吃胡萝卜”：姐姐，你好呀，想问一下这双鞋20块可以出吗？学生党没什么钱，实在是很喜欢这双鞋的款式。

　　原莉嫜盯着那行字，先是愣了愣，然后气笑了。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想回一句“不刀，最低价三十”，可敲到一半，又把字删了。

　　三十块已经够白菜价了，这小姑娘还砍十块。原莉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因为外卖送错、没筷子吃面的火气，不知怎么就散了点。她想起自己大二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中一条裙子，要攒半个月的生活费，买的时候还得跟老板砍半天价，最后省下来五块钱，能高兴一整天。

　　正想着，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还带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姐姐，我真的很喜欢这双鞋，就是想试试高跟鞋的感觉，平时都穿帆布鞋，没穿过这么好看的鞋。我读大二，生活费都是爸妈给的，实在不好意思多要。

　　原莉嫜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半天。她敲了行字，发了过去：行吧，20就20。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方就秒回了，连着发了好几个星星眼的表情包：谢谢姐姐！姐姐你人也太好了吧！爱你哟！对了姐姐，我看你定位在粤州，你在粤州哪里呀？我也是在粤州读大学，说不定我们离得很近呢！

　　原莉嫜看着“粤州”两个字，愣了愣。她翻出手机里的定位，是小区的具体地址，犹豫了几秒——她本来不想把具体地址发给陌生人，可看着屏幕那头小姑娘雀跃的语气，鬼使神差地，把地址发了过去。

　　XX小区，你要是离得近的话，自提也可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回沙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粤州夜景亮堂堂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闪个不停，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像条发光的河。

　　她靠在窗边，发了会儿呆，转身开始收拾屋子。先把玄关的快递盒摞起来，又把沙发上的衣服扔进洗衣篮，再用湿巾擦了擦茶几上的咖啡渍。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小姑娘：姐姐！我看了地址，我们学校离你小区就两站路！我明天下午没课，能去自提吗？麻烦你啦！

　　原莉嫜回了个“可以”，放下手机，继续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