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过潮声里》风见舞

6、第 6 章

　　原莉嫜是第三天来上班的。

　　粤州的初秋已经带了凉意，风从写字楼的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却穿了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条烟灰色的细巧丝巾，打了个精致的小蝴蝶结，被风一吹，微微晃着，像极了她此刻紧绷的神经。下身是高腰阔腿裤，裤线笔直，堪堪遮住鞋面，踩着一双七厘米的尖头高跟鞋，鞋跟敲在写字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走廊里的空气都跟着发紧，也敲得人心慌。

　　她脸上的妆化得一丝不苟，底妆是选了又选的色号，恰好遮住熬夜留下的眼下青黑，眉峰挑得利落，眼尾微微上扬，涂了正红色的口红，衬得她脸色冷白，唇色艳得像淬了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她没抬头看任何人，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走廊两侧的格子间里，有人偷偷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黏了一瞬，又飞快地缩回去，假装埋头干活。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似的，嗡嗡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嫜姐来了……”
　　“她这三天都没来，我还以为她要辞职呢……”
　　“唉，好好的一个项目，闹成这样，以后谁还敢跟她对接工作啊……”

　　原莉嫜的脚步没停，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脑子却清明了几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那个焦糖色的名牌包往桌上一放，金属扣磕在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像是在宣示什么。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咔嗒”一声打开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死水般的沉寂。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到桌面右下角弹出的工作群消息，胖哥@全体成员，说新款音箱的推广策划案初稿要在周五前交上来，还特意标注了一句“接手的同事多费心，争取一次过”。原莉嫜深吸一口气，点开群文件，下载了那个只写了个开头的策划案，看着文档里空落落的框架，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斜对面的工位依旧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那道浅浅的花盆印痕还在，像个没愈合的疤。旁边堆着一沓没来得及整理的资料，风一吹，纸页轻轻翻卷，发出细碎的声响。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连打印机运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原莉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策划案上，可那些窃窃私语总像苍蝇似的在耳边打转。她知道，大家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脾气差，说她容不下人，说她仗着自己资历老就欺负新人。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让她坐立难安。

　　她盯着屏幕上的策划案主题栏，里面只写了个模糊的“自然之声”，显然是苏杳离职前没来得及细化的。而这个主题，原莉嫜记得清清楚楚，苏杳当初在项目会上提过，说要突出音箱还原山野、潮汐的原声质感，当时晓棠就坐在苏杳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点头附和。

　　晓棠和苏杳的关系好，全办公室的人都知道。

　　苏杳还没走的时候，两人总凑在一起。午休时挤在一张沙发上吃盒饭，分享同一盒水果；加班到深夜，晓棠会陪着苏杳改设计稿，苏杳也会手把手教晓棠做调研表；就连苏杳桌上那盆桃美人，都是两人一起去花鸟市场挑的。苏杳走的那天，晓棠红着眼睛送她到楼下，回来后趴在桌上哭了半节课，这些原莉嫜都看在眼里。

　　也正因为如此，当晓棠怯生生地站到她工位旁时，原莉嫜心里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她想起苏杳走之前的那场闹剧，想起办公室里那些议论的声音，想起沈聿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这些负面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而晓棠手里的“自然之声”，像一根导火索，精准地戳中了她最忌讳的地方。

　　“什么事？”原莉嫜的语气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晓棠被她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资料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稳住，小心翼翼地说：“我、我觉得‘自然之声’这个主题挺好的，之前我和苏杳/查了很多资料，还联系了几个户外博主……能不能、能不能就用这个主题往下做啊？”

　　“苏杳”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原莉嫜的耳朵里。

　　她“啪”地一声合上电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晓棠，身高差让她的压迫感更甚。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晓棠怀里的资料，声音陡然拔高：“挺好的？哪里好了？”

　　晓棠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懵了，眼圈瞬间红了，嗫嚅着说：“就、就很贴合音箱的音质特点啊，能突出……”

　　“突出什么？”原莉嫜打断她的话，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边，“突出你只会跟着苏杳的屁股后面走？突出你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她指着电脑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自然之声’？这么老套的主题，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想到，你觉得客户会买账吗？啊？”

　　晓棠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小声辩解：“可、可是我们做了很多准备……苏杳说……”

　　“别跟我提苏杳！”原莉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情绪瞬间失控，“她已经走了！这个项目现在归我管！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晓棠身上。

　　小姑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怀里的资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只是死死地抱着那沓资料，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仗。

　　原莉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知道自己不该把气撒在晓棠身上，更不该拿苏杳当由头——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不安，还有对苏杳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此刻全都借着这个由头发泄了出来。

　　她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逮着谁就咬谁，而晓棠，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能不能换个主题？啊？”原莉嫜的声音依旧带着怒火，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动动你的脑子！别老是抱着苏杳剩下的东西不放！没出息！”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又快又狠，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晓棠的心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晓棠压抑的啜泣声，和原莉嫜粗重的喘息声。

　　原莉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晓棠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沓被泪水打湿的资料，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却拉不下脸道歉。她只是冷冷地瞥了晓棠一眼，丢下一句“下班前，把三个新的主题方案放到我桌上，少一个都不行”，便转身坐下，“咔嗒”一声重新打开电脑，不再看她一眼。

　　晓棠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抱着那沓资料，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的工位，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谁。路过苏杳空荡荡的工位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花盆印痕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原莉嫜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又成了别人议论的对象。

　　沈聿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原莉嫜知道，他一定都听到了，一定都看到了——他甚至可能在心里，又把她骂了一遍。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一天，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没有人敢和原莉嫜说话，连路过她的工位，都要放轻脚步。晓棠一整天都低着头，默默地整理资料，再也没有靠近过原莉嫜的工位。偶尔原莉嫜抬眼，会看到她对着苏杳留下的资料发呆，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上苏杳的字迹，眼圈红红的。

　　原莉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下班，都没有写出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原莉嫜刚到公司，就看到胖哥站在她的工位旁，脸色有些凝重。

　　“嫜姐，你过来一下。”胖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原莉嫜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跟着胖哥走进办公室，刚关上门，就听到胖哥叹了口气：“晓棠辞职了。”

　　原莉嫜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早上刚到公司，就看到她放在我桌上的辞职信。”胖哥坐在办公桌后，揉了揉眉心，“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说自己能力不够，不适合这份工作。”

　　原莉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我还劝她，”胖哥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原莉嫜脸上，带着几分复杂，“我说她和苏杳之前做的调研很扎实，留下来肯定能学到东西，工资也可以再商量。”

　　“她怎么说？”原莉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胖哥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她说跟着苏杳学了不少东西，可现在苏杳走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做了。还说……不想再给公司添麻烦。”

　　“苏杳”四个字，再一次像针一样，扎进原莉嫜的心里。

　　原来，晓棠坚持“自然之声”，不只是因为觉得主题好，更是因为那是她和苏杳一起做的心血。而自己昨天那些话，不仅否定了晓棠的努力，更否定了她和苏杳之间的那份默契。

　　原莉嫜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冰凉。

　　胖哥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嫜姐，我知道你心里压力大，也知道你不容易。”他站起身，走到原莉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要知道，做事，先做人。”

　　原莉嫜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胖哥，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会被这个日新月异的行业淘汰；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还是会一无所有。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胖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原莉嫜接过纸巾，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里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办公室外，传来同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知道，今天的事，又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靠在墙壁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

　　而那个笼子，是她自己亲手筑起来的。

　　傍晚回到家，原莉嫜踢掉高跟鞋，连妆都懒得卸，就瘫在了沙发上。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苏杳的名字。

　　头像还是穿着紫色衣服的动漫女孩，眼睛有泪水。看着就让人软下心来。

　　原莉嫜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很久。

　　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苏杳，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太冲动了，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
　　“展板的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是我那时候脑子乱了，把火撒到了你身上。”
　　“晓棠今天也辞职了，我知道，这事儿我也有责任。”
　　“我……”

　　她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最简洁的：“苏杳，对不起。”

　　深吸一口气，她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两圈，然后跳出一行冰冷的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原莉嫜盯着那行字，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被苏杳拉黑了。

　　大概是那天在会议室，她指着苏杳的鼻子发火的时候？还是苏杳提交辞职信的时候？

　　原莉嫜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她看着苏杳的头像，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原来，有些伤害造成了，就真的再也没办法弥补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她心里的那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