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过潮声里》风见舞

4、第 4 章

　　试听会的日子定在周六，文创园里的老厂房被收拾得敞亮。斑驳的红砖墙刷了一层清漆，原木架子上摆着粤声的音箱，从桌面迷你款到落地立式款，错落有致。原莉嫜盯着手里的流程表，来回核对了三遍，确定线上的网红探店、抖音直播都已安排妥当，才松了口气。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香槟色的连衣裙，配着那只焦糖色的名牌包，踩着细高跟，在展厅里来回踱步，活脱脱一副主场负责人的模样。路过的工作人员都笑着喊她嫜姐，她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心里那点熨帖，暂时压过了对苏杳的烦躁。

　　苏杳是凌晨四点才从公司赶来的。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头，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手里攥着一卷海报，脚步虚浮，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嫜姐，展板和海报都弄好了，你要不要再看看？”苏杳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神里满是疲惫。

　　原莉嫜扫了一眼墙边立着的展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展板的底色，本该是深灰色——那种沉稳内敛，能衬出音箱金属质感的深灰。可眼前的展板，却是一片刺眼的浅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把音箱的光泽都压得黯淡无光。

　　“这是什么？”原莉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声线划破了展厅的安静，“苏杳，你眼睛是瞎了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深灰色！深灰色！你看看这个，跟个半成品似的，像什么样子？”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被惊动了，纷纷转过头来。几个正在调试音响的技术人员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苏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连忙上前，伸手摸着展板的底色，声音里带着点慌乱：“不可能啊，我明明跟印刷厂确认过的，是深灰色的 Pantone 色号……”

　　“确认过？”原莉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展板的边角，“确认过能出这种错？你是怎么跟印刷厂沟通的？是不是熬夜熬傻了，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苏杳的心上。苏杳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确实跟印刷厂反复确认过色号，甚至还发了电子版的样稿，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嫜姐，可能是印刷厂那边出了错……”苏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哭腔。

　　“印刷厂出错？”原莉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抬手，指着苏杳的鼻子，“苏杳，你是负责人！出了任何问题，都该你承担！你以为一句印刷厂出错，就能推卸责任了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声音越发刻薄：“我早就说过，你太年轻，做事毛手毛脚，根本担不起大任。现在好了，这么重要的试听会，被你搞成这个样子，你让嘉宾怎么看我们粤声？你让客户怎么信任我们的产品？”

　　“这场试听会要是砸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最后一句话，原莉嫜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疼得她一哆嗦。她看着原莉嫜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咬着唇，死死地盯着展板上的浅灰色，眼泪越掉越凶。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了，原莉嫜，别太过分了。”

　　沈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份音响调试报告，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他走到苏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安抚：“没事，我去跟印刷厂沟通，让他们立刻重新印，来得及。”

　　苏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聿。阳光透过厂房的天窗，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那一刻，苏杳觉得，沈聿的声音，是这乱糟糟的展厅里，唯一的救赎。

　　原莉嫜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了。

　　她怎么敢？

　　苏杳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沈聿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维护苏杳？

　　“沈聿，你什么意思？”原莉嫜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犯了错，难道还不能说吗？这场试听会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沈聿转过头，看着原莉嫜，眼神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但展板出错，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印刷厂那边出了纰漏，我们可以补救，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原莉嫜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这是为了公司！为了这场试听会！沈聿，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站在有理的一边。”沈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原莉嫜，你这段时间，对苏杳的态度，太过分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沈聿，会当众跟原莉嫜翻脸。

　　原莉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沈聿，看着他眼里的失望，看着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杳，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示众。

　　她的骄傲，她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好，好得很。”原莉嫜指着沈聿和苏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你们等着。”

　　说完，她猛地转身，抓起放在旁边的名牌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冲出了展厅。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狼狈的仓皇。

　　沈聿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苏杳，语气又软了下来：“别哭了，没事的。我已经联系了印刷厂，他们说两个小时就能把新的展板送过来。”

　　苏杳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谢谢沈哥。”

　　沈聿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先去旁边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

　　苏杳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这场试听会之后，她还能不能在粤声待下去。

　　她更不知道，自己和原莉嫜之间的矛盾，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