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漫过潮声里》风见舞

2、第 2 章

　　粤声的办公区搬得很快，不过半个月，就从工业园区的临时厂房，挪到了新区的写字楼里。新办公室敞亮，落地窗外能看到粤州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楼下有便利店和咖啡馆，还有一家卖糖水的小店，每天下午都飘着桂花糖的甜香。

　　原莉嫜的工位靠窗，她特意选的。阳光好的时候，能把她摆在桌角的名牌包照得发亮，皮质的纹路里都透着光。同事们偶尔路过，会瞥上两眼，那目光里的艳羡，像颗糖，能甜到她心坎里去。

　　她和苏杳的工位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矮隔板。苏杳的桌上很简单，一台笔记本，一个水杯，还有几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透着点生机勃勃的傻气。她不爱说话，整天闷头对着电脑，要么就是扛着相机往车间跑，拍那些音箱的零部件，拍工人打磨木料的样子。

　　两人的工作交集很多，却总是客客气气的，没什么话聊。

　　苏杳交上来的第一版宣传片，原莉嫜只看了三分钟，就皱着眉关掉了。

　　镜头里的音箱，被摆在原木色的书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落在音箱的金属网罩上，温柔得不像话。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拍的是什么？”原莉嫜把鼠标往桌上一扔，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同事听见，“我们是卖音响的，不是卖情怀的。你拍得这么小家子气，谁会花几百块买个‘暖手宝’？”

　　苏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小声辩解：“我觉得……家用音响，就是要突出温馨的感觉。顾客买回去，是放在客厅、书房的，不是摆在展厅里当摆设的。”

　　“温馨能当饭吃吗？”原莉嫜挑眉，声音拔高了半分，语气里带着点刻薄，“你去看看那些大牌的广告，哪个不是走高端路线？金属质感，冷色调，科技感！你这片子，拿去给广场舞大妈看，她们都嫌不够热闹。”

　　周围的同事偷偷往这边瞟，有人低下头，假装看电脑，有人抿着嘴，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苏杳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她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改。”

　　原莉嫜看着她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莫名的烦躁。她知道自己有点过分，可她就是忍不住。

　　看着苏杳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看着她笑起来时陷下去的梨涡，看着她对着沈聿说话时，眼里藏不住的崇拜，原莉嫜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疼又痒。

　　她三十五岁了，在粤州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只有一柜子的名牌包，和一颗不安分的心。她怕自己抓不住这份工作，怕自己又变成那个在州府出租屋里，对着镜头强颜欢笑的主播，怕自己永远都只能做个“差不多”的女人。

　　而苏杳不一样。

　　她年轻，刚毕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试错。她懂设计，懂镜头，随手一拍，就能拍出那种干净又温暖的画面。她甚至不用刻意讨好谁，就能得到沈聿的关注。

　　这种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原莉嫜的心里疯长，拔都拔不掉。

　　办公室的茶水间里，摆着一台微波炉。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带饭，热热闹闹地排着队，微波炉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是这间冷冰冰的写字楼里，少有的烟火气。

　　苏杳总是很忙。

　　要么就是一大早扛着相机出去，跑遍粤州的大街小巷，找合适的取景地；要么就是对着电脑，熬到深夜，改那些被原莉嫜批得一无是处的片子。她总是错过热饭的高峰期，等她忙完，茶水间里早就没人了，只剩下她那盒冷冰冰的饭菜。

　　沈聿总是会帮她。

　　原莉嫜不止一次看到，沈聿拿着自己的饭盒，路过苏杳的工位时，会顺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餐盒，一起放进微波炉。他热饭的时候很细心，会把饭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防止热气太足，把盖子鼓变形。

　　他热完饭，会把苏杳的饭盒轻轻放在她的桌上，然后才端着自己的，去茶水间找个角落，安静地吃。

　　他做得很自然，很不经意，就像顺手帮同事递了一支笔，捡了一张掉在地上的纸。他不光帮苏杳热饭，有时候看到谁的饭盒忘了热，也会顺手带一下。

　　可原莉嫜就是觉得，他对苏杳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藏在他递饭盒时，放轻的脚步里；藏在他看到苏杳新剪的刘海时，眼里闪过的笑意里；藏在他偶尔和苏杳讨论镜头语言时，轻声细语的耐心里。

　　那天中午，苏杳又出去拍素材了，她的饭盒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是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盒，看起来幼稚又可爱。沈聿拿着自己的黑色饭盒，路过苏杳的工位，脚步顿了一下，又顺手拿起了那个小熊饭盒。

　　原莉嫜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茶水间，看着微波炉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的手指攥着鼠标，指节泛白，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她想起自己刚来粤州的时候，沈聿也曾帮她接过一次水杯。那天她忙着整理推广方案，没注意到水杯空了，沈聿路过，顺手帮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手边，说了一句“小心烫”。

　　就那三个字，让原莉嫜的心，雀跃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甚至偷偷地想，沈聿是不是对她，也有点不一样的心思？

　　可现在看着沈聿对苏杳的照顾，原莉嫜才觉得，自己那点雀跃，不过是自作多情。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饭盒，也走进了茶水间。微波炉正嗡嗡地转着，沈聿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沈先生，也来热饭啊。”原莉嫜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熟稔。

　　沈聿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是啊，林小姐也来热饭？”

　　“嗯。”原莉嫜点点头，把饭盒放在一边，等着微波炉停下。

　　空气里有点安静，只有微波炉嗡嗡的声响，和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原莉嫜想找点话题，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推广方案？说苏杳的片子？还是说，她看到了他帮苏杳热饭？

　　就在这时，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

　　沈聿打开门，拿出自己的饭盒，又拿出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饭盒。他的手指碰到饭盒的边缘，似乎是觉得温度刚好，嘴角弯了弯。

　　“苏杳今天又出去了？”原莉嫜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嗯，她说要去拍一组黄昏的镜头，说那样的光线，拍出来的音箱，会更有质感。”沈聿的声音很温和，提起苏杳的时候，眼里带着点欣赏，“这小姑娘，挺有想法的。”

　　原莉嫜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沈聿手里的小熊饭盒，看着他眼里的欣赏，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盒。饭盒是名牌，价格不菲，印着大大的logo，和苏杳那个幼稚的小熊饭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那又怎么样呢？

　　再贵的饭盒，也装不下她心里的窟窿。再精致的logo，也抵不过苏杳脸上，那一抹年轻的、鲜活的笑容。

　　微波炉又一次嗡嗡地转了起来，原莉嫜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响，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对苏杳的恶意，已经不止是嫉妒了。

　　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恐慌，是怕自己被这个年轻的姑娘，比下去，怕自己在沈聿的眼里，永远都只是一个“差不多”的女人。

　　这种恐慌，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地困住，越挣扎，缠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