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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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莉嫜把最后一支斩男色口红旋进管身时，指尖硌到了包底那道细痕。包是去年生日刷爆信用卡买的，焦糖色的皮子亮得晃眼，烫金logo在滇南山里的出租屋里，像一粒掉进煤堆的碎钻，突兀得扎眼。
她今年三十五岁，身份证上的数字像根刺，扎得她年年体检都要多瞟两眼年龄那一栏。年轻的时候，她总觉得日子长，挑男人的眼光往云里飘——镇上的代课老师嫌他木讷，县里开茶厂的老板嫌他满身茶垢，后来揣着攒了半年的钱跑到州府做主播，对着镜头唱山歌卖菌子，跟榜一大哥聊得火热，奔现才发现对方是个比她爹还大的油腻老男人。蹉跎到现在，出租屋里的名牌包堆了半壁橱，没一个是男人送的，也没一个能填住心里的窟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发烫，屏幕亮起来，是备注“阿圆”的网友。阿圆是她半年前在音响烧友论坛蹲到的，头像是个圆滚滚的熊猫头，说话却实在，知道她做过主播懂运营，三番五次劝她南下。
“嫜姐，我在粤州开了家音响厂，做有源音箱，To B接订单，To C做线上，团队刚搭起来，缺个能张罗的人。你过来，待遇你开，包吃住。”
粤州，南方的二线城，房价没一线那么吃人，却也是遍地机会的地界。原莉嫜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在“好”字上悬了半天。窗外的山风裹着松针和潮湿的雾气吹进来，她想起昨晚跟母亲通电话，母亲在那头叹着气：“阿雾，别挑了，差不多就得了。”
原莉嫜的小名阿雾，是因她出生在滇南山里一个起雾的清晨——薄雾缠山、水汽氤氲，母亲见襁褓里的她眉眼软润，像浸在雾里般透着朦胧的静气，便随口唤了“阿雾”。
差不多？她原莉嫜这辈子，最不甘心的就是“差不多”。
她咬咬牙，回了个“行”。
原莉嫜这个名字是宗族长老按滇南老家的规矩取的，“莉”取茉莉清婉之意，盼她品性柔润，“嫜”带女旁，是当地女孩取名常用字，暗含娴静守礼的期许，还与“章”同音，藏着知分寸、守规矩的念想。
可她打小就不是名字里刻着的那种性子——山里的野丫头，爬树掏鸟窝比男孩还利索，嫌裹脚布束缚就偷偷剪碎，长辈教的规矩礼仪，她左耳进右耳出，偏偏眉眼间还带着点雾蒙蒙的倔劲，气得长老直摇头，说这名字跟人，算是对不上号了。
收拾行李时，她把那些名牌包挨个塞进行李箱，又塞了几件熨得平整的连衣裙，最后瞥了眼墙上的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粉底遮得住眼角的细纹，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原莉嫜，这次得抓住根救命稻草。”
从滇南山里到粤州，要转三趟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一夜，原莉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青山从浓绿变成浅灰，又变成鳞次栉比的楼房。下车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飘着糖水铺的甜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跟滇南的清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圆来接她，真人比头像还圆，穿着件印着厂标的灰色T恤，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嫜姐！可算把你盼来了！”他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指尖碰到箱子外壳的金属锁扣，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厂子在粤州新区，有点偏，但环境好，房租便宜，适合搞生产。”
车子七拐八绕，开进一片刚开发的工业园区。新盖的厂房刷着白漆，门口的招牌还没来得及装，只挂了块红布，上面用黑笔写着“粤声音响”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厂房里乱糟糟的，几个工人正搬着音箱外壳，墙角堆着一堆纸箱，设计部的人围在电脑前吵吵嚷嚷，空气里飘着胶水和木料的味道。
阿圆把她领到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拼接的办公桌，桌上堆着设计稿和咖啡杯，杯壁上的咖啡渍积了厚厚一层。“嫜姐，目前团队还在搭，设计、生产、运营都缺人。你先负责线上推广和物料统筹，具体的活儿，你跟设计部的负责人对接。”
他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姑娘。
那是原莉嫜第一次见苏杳。
小姑娘刚从门口的光亮处走进来，身上穿一件米白色短袖西装，料子软塌塌的却衬得身形格外单薄，长发直顺地垂到肩头，额前的刘海软软地搭着，遮了半分眉眼。她不算惊艳的长相，偏偏胜在干净，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像滇南山里未被晒过的溪石，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只是嘴唇抿着，透着股寡言的清冷。手里抱着台单反相机，相机带在手腕绕了两圈，指尖还沾着点镜头的灰，整个人像株刚冒芽的嫩草，青涩里裹着点疏离的气。
“这是苏杳，刚从粤州理工毕业的，学视觉传达的，负责宣传片拍摄和产品设计。”阿圆介绍道，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疼，“小杳，这是原莉嫜姐，以后你们俩搭档搞推广。”
苏杳闻言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原莉嫜，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那笑软得很，眼尾弯出细细的弧度，唇瓣带着点自然的粉，像含了颗化开的奶糖，瞬间冲散了她身上的清冷，甜得晃眼。“嫜姐好。”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跟她那副冷淡的样子截然相反。
声音也软软糯糯的，跟她冷淡的样子完全不符。
原莉嫜心里咯噔一下。
年轻真好啊。她看着苏杳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再想想自己每天早上要花半小时遮黑眼圈的样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酸溜溜的，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梅。眼前的姑娘，眼尾没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不用靠粉底和口红撑场面，光是那份鲜活，就够晃眼的了。
“你好。”她伸出手，笑容得体，指甲上的法式美甲做得精致，边缘的钻饰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以后多指教。”
苏杳的手小小的，有点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指尖碰到原莉嫜手心的温度，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嫜姐是前辈，应该我多请教。”
正说着，办公室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石英表，表盘的玻璃映着光。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眉眼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带着点书卷气。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纸张边缘被翻得有些发毛。
他走到阿圆身边，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山涧的清泉淌过石头：“阿圆，这批音箱的声学测试报告出来了，低频部分还需要调整。”
阿圆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介绍，力道大得差点把男人拍得踉跄一下：“嫜姐，这是沈聿，负责技术研发的。我们厂的核心技术，全靠他撑着。”
原莉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镇上的糙汉，州府的油腻大哥，直播间里口花花的网友，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温润如玉，这个词突然就跳进了她的脑子里，贴切得不像话。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林小姐，欢迎加入。”
声音也好听，像初秋的风拂过稻田，沙沙的，带着点暖意。
原莉嫜脸上发烫，连忙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包底的细痕硌得手心有点疼：“沈先生好。”
沈聿笑了笑，没再多说，转头跟阿圆讨论起测试报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专注的样子格外好看。原莉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次来粤州，好像真的来对了。
苏杳也在看沈聿，眼神里带着点崇拜。小姑娘的目光直白得很，落在沈聿握着文件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莉嫜捕捉到那个眼神，心里的酸意又冒了上来。
年轻真好啊，年轻到连喜欢一个人，都可以那么明目张胆。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怕被人看穿心事，不用因为一句暧昧的话，就辗转反侧一整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名牌包，包底的细痕像一道疤，刻在那里，提醒着她三十五岁的年纪，和那些蹉跎掉的岁月。
办公室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起桌上的设计稿，纸张翻飞的声音里，夹杂着阿圆的大嗓门，沈聿温和的语调，还有苏杳偶尔响起的，软软糯糯的应答声。原莉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那片鲜活的热闹之外。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包底的细痕撞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没关系，她想。她有经验，有手腕，还有一柜子的名牌包撑场面。年轻又怎么样？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光有年轻，是不够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