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9 ...

  •   日子就像被按下了缓慢播放键,在静园这片被精心隔离的世外桃源里,平静得近乎凝滞。

      阳光每日准时穿透枝叶,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啁啾,也规律得像是精心编排的背景音乐;精心调配的营养餐准时送到,可口却缺乏惊喜;康复训练按部就班,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康复师专业而耐心,却也从不多言。

      姜宴兮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额角的擦伤结痂脱落,留下浅浅的粉色痕迹;后脑的缝合处已经拆线,只剩一道被发丝掩盖的细线;头晕和乏力的症状逐渐减轻,四肢的力量慢慢回归。她可以在庭院里散步更久,可以自己完成更多日常活动,脸上也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润。

      然而,精神的禁锢却并未随着身体的康复而解除。

      每日总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既像医生又像心理顾问的中年男士准时出现,带着温和的笑容,与她进行大约半小时的交流。内容无非是询问她今日感觉如何,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心情是否稳定。

      让姜宴兮感到一种微妙不适的,是周围那些看似尽心尽力工作人员。他们照顾她无微不至,满足她一切合理的要求,但他们从不与她进行工作之外的闲聊,眼神总是保持恭敬和距离。

      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养护在无菌玻璃罩里的珍贵瓷器,所有尘埃和杂音都被隔绝在外。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医生在例行的问询和简单的心理评估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姜宴兮宣布:“姜小姐,您恢复得很好,情绪和认知状态都非常稳定。从今天起,您可以适度使用手机了,每天不超过两小时。请注意用眼,避免浏览可能引起情绪剧烈波动的内容。”

      终于!

      姜宴兮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近乎雀跃的情绪涌了上来,冲淡了连日来的憋闷感。即便每天只有两小时,也足够她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联系她想联系的人——尤其是周婷婷,那个咋咋呼呼却真心待她的姑娘,发现自己失联这么多天,怕不是要急疯了。

      她迫不及待地从医生手中接过了被保管了许久的手机。冰凉的触感握在掌心,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开机,熟悉的品牌标志亮起,然后是漫长的系统加载和无数应用后台更新的提示。

      屏幕终于亮起,锁屏壁纸是她之前随手拍的黄昏,橘粉色的云霞铺满天际,带着一种宁静而遥远的美丽。她输入密码,解锁。

      “叮咚、叮咚、叮咚……”

      霎时间,各种提示音和震动连绵不绝地炸响,屏幕上瞬间被无数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标淹没。微信、短信、甚至几个不常用的社交软件,都亮起了刺眼的红色数字。

      姜宴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最显眼的微信图标。

      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周大漂亮”。

      未读消息:99+

      最近一通未接来电,显示时间是昨天深夜。

      姜宴兮的心狠狠一沉,指尖冰凉。她几乎能想象出周婷婷联系不上她时,从最初的疑惑到焦急,再到恐慌,最后可能转为愤怒或绝望的样子。这丫头肯定吓坏了,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她怀着无比愧疚和紧张的心情,点开了与周婷婷的对话框,准备承受扑面而来的质问、担忧,或者更糟的消息。

      然而,当她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最后几条消息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最新的消息,是周婷婷发来的一连串的、充满困惑和抓狂的问号:

      “????????”

      “姜宴兮你什么情况???”

      “旅什么游???说走就走???”

      “你倒是回个话啊!!!”

      再往上翻,居然是“自己”发给周婷婷的消息:

      “婷婷,临时决定出去散散心,可能去个几天,信号不好,别担心。[太阳]”

      时间显示是她昏迷第二天的上午。

      发送这条消息的账号,毫无疑问是她的,甚至那个她常用的太阳表情,都一模一样。

      姜宴兮盯着那条消息,瞳孔微微收缩。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样一条消息。在她昏迷的这几天,她怎么可能拿着手机,用如此轻松平静的语气,告诉周婷婷自己要“出去散心”?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拿了她的手机,模仿了她的语气和习惯,给周婷婷发了这条消息。

      能做到这一点,并且有动机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

      魏惊鸿。

      姜宴兮对此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诞和无力感。

      魏惊鸿总是这样,以她自己的方式,处理和安排着一切,其中就包括替她向外界解释她的突然消失。她连姜宴兮如何向朋友交代行踪的权力都剥夺了,并擅自为她编造了一个合理且不会引人怀疑的“故事”。

      姜宴兮咬了下嘴唇,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好笑和无奈。面对魏惊鸿这种无孔不入的“照顾”和“安排”,她甚至生不起太多激烈的反抗情绪,只剩下一种“又来了”的麻木感。

      她退出和周婷婷的对话框,又点开了其他几个频繁联系人的聊天窗口。

      酒吧老板的对话框里,同样躺着一条“自己”发去的请假消息,理由同样是“临时有事外出几天”,措辞礼貌而略显匆忙,符合她一贯对老板说话的语气。

      其他几个关系不错的姐妹,也收到了类似的、简短告别的消息。

      甚至她手机上那个用来记录日常开支的记账APP,在她“失踪”的这几天里,居然还有几笔零星的小额消费记录,地点显示在外地几家不同的便利店和咖啡馆,时间分散,金额合理,完美地模拟了一个“正在短暂旅行中的人”可能产生的消费轨迹。

      做得真周到啊。

      姜宴兮几乎要气笑了。魏惊鸿不仅替她编好了“剧本”,连“道具”和“场景细节”都帮她置办齐全了。她是不是还得感谢对方思虑周全,没让她在社会关系层面“社会性死亡”?

      然而,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全或温暖,反而像一层密不透风的保鲜膜,紧紧裹住了她,让她窒息。她感觉自己就像楚门,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看似完美无缺的世界里,而导演却藏在幕后,冷静地操纵着一切。

      她很想立刻给周婷婷回个电话,或者至少发条长长的语音,解释一切,告诉她自己没事,告诉她那些消息不是她发的。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她又犹豫了。

      怎么解释?说我从楼上摔下来了,被我那控制狂妻子秘密关起来了?说我之前发的消息都是她冒充我发的?

      且不说周婷婷会不会信,光是把这个荒谬的事实说出口,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且势必会牵扯出更多不堪的细节,包括她和魏惊鸿之间的关系。周婷婷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真正交心的朋友,她不想把对方拖进这摊浑水里,更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而担惊受怕,或者卷入可能存在的、来自魏惊鸿的麻烦。

      最终,姜宴兮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简短的话:

      “婷婷,我回来了。之前手机出了问题,一直没信号。我没事,别担心。晚点再跟你细说。”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是下一秒,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周婷婷的回复如同连珠炮般炸了回来:

      “姜宴兮你终于活了!!!”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报警了?!”

      “什么叫手机出问题?你去哪儿了?深山老林吗?连个消息都发不出来?”

      “你真的没事?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我过来找你!”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急切和担忧的文字,姜宴兮的眼眶微微发热。这才是真实的关心,不加掩饰,又没有算计。和周婷婷的对话,让她感觉自己重新触摸到了那个粗糙却真实的世界的一角。

      她赶紧打字回复,安抚对方:

      “我真没事,就是去了个挺偏的地方散心,现在刚回来,有点累。你别过来,我这边有点不方便。过两天,过两天就去找你,请你吃大餐赔罪,好不好?”

      她只能继续沿用那个旅行的借口,并尽量将见面推迟。在彻底理清头绪、确保不会给周婷婷带来麻烦之前,她不敢贸然让她靠近自己。

      好说歹说,又发了几张之前拍的、看起来气色不错的自拍照,才勉强打消了周婷婷立刻杀过来找她的念头。但对方显然并未完全放心,絮絮叨叨地又嘱咐了一大堆,让她务必保持联系,有事一定要说。

      结束和周婷婷的对话,姜宴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做了一组康复训练还要累。她靠在柔软的床头,心中那份荒诞感更重了。

      每天两小时,就像小学生被允许看电视的时间,或者病人被准许的放风时间。

      她想起年少时,被姜妤曦收养后,日子虽然清贫,养母性格也有些沉默寡言,但在那些方面,却从未如此严格地管控过她。姜妤曦会叮嘱她注意安全,会关心她的学业和交友,但绝不会未经她允许就动她的东西,更不会冒充她的身份去和她的朋友联系。那种尊重,是一种建立在平等和信任基础上的边界感。

      而现在……

      姜宴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脑海里浮现出魏惊鸿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这个家伙,对她的“照顾”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做得干净,将她牢牢地罩在一个由魏惊鸿的意志构建的金丝笼里,连扇窗户开多大、什么时候开,都由外面的人决定。

      她甚至能想象出魏惊鸿做这些事时的样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定带着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她不是在侵犯另一个人的隐私和自主权,而是在处理一件出了点小问题的重要资产。需要维护,需要隔绝一切不稳定因素,然后等待“资产”恢复到她认为合格的“状态”。

      “真是……糟糕透了。”姜宴兮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窗外,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橙红,美得不似人间。庭院里响起了轻微的洒水声,混合着归巢鸟雀的啼鸣。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可是这份宁静的底下,是另一双眼睛无声的凝视,是另一双手无形的操控。

      接下来的几天,魏惊鸿的心情都很好。

      事情都在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徐敏那边暂时安静了,除了每日例行公事般发来的、简略到近乎敷衍的姜宴兮医疗报告,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或试探。姜宴兮在静园安分地休养,没有试图联系不该联系的人——至少报告上是这么说的,也没有再闹出什么风波。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井井有条。

      这让魏惊鸿有种将脱轨列车扳回正轨的满足感,尤其是想到今天下午,她需要去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会议,会议日程安排中,恰巧有两个小时的短暂休会时间。

      而那个城市,距离静园不过四十分钟车程。

      这个认知,像是一小簇火苗,在她心口温吞地烧着,带来一种带着痒意的、难以言喻的期待。这种期待让她的眉宇间都染上了一丝近乎轻松的意味。上午处理公务时,效率奇高,甚至破天荒地没有对下属提交报告中一处细微的数据瑕疵发火,只是淡淡地指出,让对方回去修改。

      临近出发前,周助理抱着文件夹进来,最后一次核对下午会议的行程和材料。她照例一丝不苟地汇报着,声音清晰平稳,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刻意避开魏惊鸿的视线。

      汇报完毕,周助理合上文件夹,垂手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魏惊鸿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她身上。

      今天的周助理,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保守的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谨刻板的气息。但不知是不是魏惊鸿心情好的缘故,她忽然觉得,这位跟了自己五年的助理,此刻微微抿着嘴唇、眼睫低垂的模样,竟有几分别样的有趣。

      “周助理,”魏惊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一些,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很衬你。”

      周助理猛地一愣,猝不及防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豆沙色,是职业女性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魏、魏总……您说笑了。”周助理的声音有些不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魏惊鸿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周助理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是吗?我觉得很合适。让你看起来……没那么像台只会工作的机器了。”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褒贬难辨。周助理的脸更红了,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只觉得老板今天的眼神格外不同,似乎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带着小钩子一样。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心悸。尤其是当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老板,魏惊鸿,喜欢女人。

      就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她的脊椎,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差点立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猛兽无意间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的兔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魏惊鸿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那抹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看着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无措,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满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确实心情不错,也确实觉得逗弄一下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助理有点意思。但她对周助理,没有任何超出工作关系以外的兴趣。

      就像猛兽戏耍猎物,点到即止,不会真的下口。

      于是,就在周助理快要被这诡异的气氛和自己的胡思乱想压得喘不过气时,魏惊鸿已经收回了目光,脸上的那点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恢复了惯有的冷清和平静。

      “会议材料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声音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十分钟后出发。”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撩拨从未发生过。

      周助理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飞快地应了一声“是”,抱着文件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办公室。直到门在身后关上,她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迟迟不退。

      而办公室内的魏惊鸿,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落地窗前,脑海里想的,却是下午那短暂的两个小时空闲,以及静园里那个正在慢慢恢复的人。

      下午的阳光,透过静园高大的乔木枝叶,在庭院里洒下细碎温暖的光斑。姜宴兮刚完成下午的康复训练,正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试图驱散四肢残留的些许酸软。

      就在她走到靠近主路的一侧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冷硬而熟悉的黑色线条,从远处林荫道拐角处,如同静默的猎豹般滑行而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车牌被反光遮挡,姜宴兮的心脏还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停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乱地撞击胸腔。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瞬间从脊椎窜向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本能地、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猛地转过身,不再顾及所谓的修养,提起一口气,朝着自己居住的那栋小楼拔腿就跑。脚步踉跄而仓促,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溅起细小的草屑。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

      她冲进楼内,甚至来不及跟门口站着的、神色略显讶异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几乎是撞开了自己套房的门,然后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门外,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熄灭、车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极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殆尽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朝着这栋小楼靠近。

      姜宴兮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紧紧贴着门板,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酝酿。

      然后,是两声极轻、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叩、叩。”

      紧接着,魏惊鸿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和的语调,仿佛真的只是在耐心呼唤一个躲在屋里闹脾气不肯出来的孩子:

      “宴宴,开门。”

      姜宴兮浑身一颤,牙关紧咬,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魏惊鸿的声音不急不躁,继续说着,“乖,把门打开。我保证,只是看看你,不做什么。”

      姜宴兮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恐惧和抗拒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

      门外的魏惊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宠溺感。

      “宴宴,”她的声音又放软了一些,带着诱哄,“你确定要一直这样隔着门和我说话吗?还是说,你想让我叫人把门打开?”

      姜宴兮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魏惊鸿说到做到。这里是静园,这里的人……很可能听她的。

      果然,几秒的沉默后,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

      门锁转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午后的光线随着敞开的门缝涌入,勾勒出门口那个高挑的身影。魏惊鸿逆光站着,身上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妆容精致,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血色,透出一种异样的、略显疲倦的苍白。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发白的姜宴兮,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略带棘手的宠物。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得诡异:“宴宴,过来。”

      姜宴兮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看着魏惊鸿,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抵触,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魏惊鸿似乎对她的抗拒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带着小兽般警惕和挣扎的模样,格外生动有趣。她终于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阻隔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随着她的逼近,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也随之笼罩过来。姜宴兮下意识地向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凉的墙壁,再无退路。

      魏惊鸿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宴兮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睫。

      “躲什么?”她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有那么可怕吗,宴宴?”

      姜宴兮别开脸,避开她的触碰,呼吸急促:“你……你又想干什么?”

      “我说了,只是来看看你。”魏惊鸿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起红晕的脸颊上,又滑向她微微开合的、失了血色的唇瓣,眼神暗了暗。

      下一秒,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一手撑在姜宴兮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面对自己。

      姜宴兮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开始挣扎,双手用力去推搡魏惊鸿的肩膀和手臂,脚也试图去踢踹。但她的力量在魏惊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魏惊鸿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巧妙地压制着她的反抗,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便让她吃痛地蹙起了眉。

      然后,魏惊鸿低下头,吻了上来。

      气息冰冷而强势,撬开她无力的牙关,长驱直入,攫取她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和温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姜宴兮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亲吻,眼泪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推拒的手被魏惊鸿轻易制住,身体也被牢牢固定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宴兮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昏厥时,魏惊鸿终于放过了她的唇,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唇瓣间拉出一条暧昧的银丝。她的呼吸也有些微乱,脸颊上那不正常的苍白似乎更深了一些,但眼神却带着近乎妖异的亮光。

      她看着姜宴兮泛红的眼眶和急促喘息的模样,拇指轻轻拭过她湿润的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还是这么不乖。”

      话音未落,她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姜宴兮的膝弯和后背,一个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姜宴兮惊呼出声,手下意识地去抓魏惊鸿的肩膀。魏惊鸿抱着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床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将姜宴兮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将她圈在怀里。

      姜宴兮坐在她腿上,背脊僵硬,浑身不自在,扭动着想要挣脱下来。

      “别动。”魏惊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她的手臂环过姜宴兮的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下巴轻轻抵在了姜宴兮的颈窝处。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姜宴兮甚至能感觉到魏惊鸿身上传来的、比平时略高的体温。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魏惊鸿的脸颊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那温度……似乎不太正常。

      是发烧了吗?

      这个念头让姜宴兮挣扎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缓。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去看魏惊鸿的脸,鼻尖却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额头。

      滚烫。

      真的是在发烧。

      姜宴兮的心微微一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讨厌现在的魏惊鸿,害怕她,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可当感知到对方身体不适,尤其还是在这种明显虚弱的时刻,那种根植于本性里的、近乎本能的关心,又让她无法完全硬起心肠置之不理。

      魏惊鸿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迟疑。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姜宴兮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宴宴……”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发烧时特有的鼻音和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依赖,“别推开我……我有点不舒服。”

      这句话,配上她此刻异于平常的体温和略显虚弱的姿态,像是一把细小的钥匙,不经意间撬动了姜宴兮心防的某条缝隙。她挣扎的力道彻底松懈下来,不再试图逃离这个怀抱。

      魏惊鸿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将她牢牢圈住,像是抱着一个温暖柔软的抱枕。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偶尔会用滚烫的额头轻轻蹭一蹭姜宴兮的颈窝或脸颊,像只生病后格外粘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异。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只剩下一种沉闷的静谧。

      姜宴兮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高热,能听到她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推开,可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对病弱者的恻隐,又让她狠不下心。

      而且……魏惊鸿除了抱着她,似乎真的没有再做更过分的事情。没有粗暴的动作,甚至连说话都变得很少。这让她紧绷的神经,在极致的警惕之后,竟也产生了一丝松懈。

      或许,她只是生病了,像之前一样格外脆弱粘人?或许,她真的只是想这样抱一会儿?

      姜宴兮试图给自己找理由,来解释此刻诡异又“平和”的局面。

      然而,她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魏惊鸿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是拥抱。她微微抬起头,滚烫的唇瓣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碰了碰姜宴兮的耳垂,然后是脸颊,一路向下,寻找着她的嘴唇。

      那熟悉的气息再次逼近,姜宴兮几乎是瞬间清醒,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吻。

      魏惊鸿的动作顿住了。

      姜宴兮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瞬,但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降临。魏惊鸿只是停在那里,脸依旧离她很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片刻的沉默后,魏惊鸿低低地、含糊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愠怒,反而带着一种玩味。

      “还是不让亲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宴兮说,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小猫咪的爪子还是这么利。”

      她并没有强行扳过姜宴兮的脸继续,而是重新将额头抵在了姜宴兮的肩窝,仿佛刚才的尝试只是一次随意的逗弄。

      “算了,”她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姜宴兮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心跳如鼓。她不明白魏惊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生病,所以连脾气都变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魏惊鸿怎么会是那种因为生病就改变本性的人?

      可眼前的情形,又让她无从解释。魏惊鸿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就这么睡着了。体温依旧很高,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姜宴兮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她低头,只能看到魏惊鸿散落在她肩头的、乌黑的发顶,和那截露出来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后颈。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搅。

      她不知道魏惊鸿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只生病的猛兽,哪怕暂时收起了爪牙,也依旧是猛兽。

      只是……当那滚烫的体温真实地透过衣料传来时,姜宴兮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魏惊鸿靠得更舒服一点。

      仅仅是因为,那温度,实在烫得有些吓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