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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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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
姜宴兮坐在椅子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眼皮沉得如同灌了铅。她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似乎也降下来一些的魏惊鸿,心里那点不愿承认的不舍,在黑夜的寂静里,如同水底的气泡,悄悄浮上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三年了。她们之间这段扭曲却又无法彻底斩断的关系,也该有个了断了。
她们需要一个明确的、哪怕是带着疼痛的句点。
她一直等着,等着魏惊鸿醒来。尽管困意一阵阵袭来,让她几次差点歪倒在椅子上,她还是强撑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人。
凌晨三点左右,魏惊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墙角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幽光。魏惊鸿的视线有些涣散,她茫然地转动眼珠,环顾着陌生的天花板和昏暗的环境,哑着嗓子,带着高烧后的干涩和迷茫,咕哝了一句:“这是……哪儿?”
她声音刚落,床边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你醒了。”
魏惊鸿猝不及防,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输液管都被带得晃了晃。她倏地转过头,瞳孔在昏暗中收缩,这才看清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姜宴兮。
她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着姜宴兮,眼神里还残留着恍惚。
姜宴兮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温暖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床边这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两人脸上的表情。
魏惊鸿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彻底聚焦在姜宴兮脸上。看清是她,那双因为生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几乎是立刻亮起了一簇光,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和热度。她似乎忘了自己还在输液,也忘了之前的种种不快,下意识地就想撑起身,朝着姜宴兮凑过来,嘴唇微启,目标明确。
姜宴兮在她动作的瞬间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她没有躲闪,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魏惊鸿没有输液的那边肩膀上,将她推回了枕头上。
“别,”姜宴兮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刚退烧,别传染给我。”
魏惊鸿被推回枕头上,没有生气——在生病的时候,尤其是在刚刚从昏沉中醒来、感受到对方似乎守了自己一夜的情况下,她难得地没有恼怒。她只是眨了眨眼,看着姜宴兮近在咫尺却拒绝靠近的脸,嘴唇微微撇了撇,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像是在撒娇般的抱怨:
“我都生病了……你就不能迁就我一下?”
语气软软的,鼻音浓重,配上那张褪去凌厉后显出几分苍白的脸,竟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若在以前,姜宴兮或许会心软,会无奈地纵容她。
但此刻,姜宴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透过她此刻的脆弱,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有回应那点若有若无的撒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然后,姜宴兮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魏惊鸿,”她叫她的全名,目光直直地望进魏惊鸿的眼底,“你很想我回去,是吗?”
魏惊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她下意识地就想点头,想说是的,想立刻告诉她,跟我回家,我们重新开始。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急切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姜宴兮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在她嘴唇翕动、即将发出声音的前一刻,姜宴兮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
“我可以跟你回去。”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击中了魏惊鸿的心。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阴霾了许久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了阳光。她甚至不顾手上还插着针头,急切地想要坐起来,想要去抓姜宴兮的手,想要确认这不是她高烧未退产生的幻觉。
“宴宴!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但是,”姜宴兮再次打断她,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魏惊鸿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魏惊鸿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一瞬,慢慢褪去,转为一种带着警惕和不解的怔忡。
姜宴兮没有去看她变幻的脸色,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平稳地陈述着:
“回去之后,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情,所有的一切,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基本的道德,你都不准再干涉。不准再用‘为我好’、‘不安全’这样的理由,把我关在家里,或者试图操控我的一切。”
她抬起眼,看向魏惊鸿,目光锐利:“你必须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和选择的个体来看待,而不是你的附属品,或者一件需要你精心设定程序才能正常运行的物品。”
这些话,她曾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此刻说出来,却异常平静。
魏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条件反射般地,那句她说了无数遍、也深信不疑的话就要冲口而出:“我是为了你好,外面那么复杂,人心叵测,我只是想保护你,让你过最好的生活……”
然而,当她看到姜宴兮脸上那平静的表情时,那些话却像被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魏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姜宴兮,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她想反驳,想告诉她外面世界有多危险,想告诉她那些所谓的“独立”和“自由”在现实面前多么不堪一击,想告诉她只有待在自己为她打造的、安全舒适的城堡里,才是真正的“好”。
她沉默了。
这种沉默,让姜宴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魏惊鸿眼中闪过的犹豫,以及最终未能说出口的辩驳,就知道,这个条件,对魏惊鸿而言,太难了。要她放弃那种全方位的掌控,承认姜宴兮是一个与她平等的独立个体,这几乎是要动摇她这些年构建起来的整个认知体系。
姜宴兮并不意外。如果魏惊鸿能轻易答应,那她就不是魏惊鸿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姜宴兮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依旧沉默不语的魏惊鸿。
“看来,你做不到。”姜宴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最后的沉寂。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那两个字:
“那……离婚吧。”
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魏惊鸿的心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生病而略显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住姜宴兮,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凄厉的斩钉截铁,“姜宴兮,你想都别想!我们不可能离婚!绝对不可能!”
她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了,不顾手背上还插着针头,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姜宴兮,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慌乱:
“我哪里对不起你?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让你吃过一点苦吗?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住的房子,开的车,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我让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你不用为生计奔波,让你活得像个公主一样!别人羡慕你都来不及,你凭什么要离婚?!”
这些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争吵,每当姜宴兮流露出想要离开的念头时,她都会把这些“好”一样样摆出来,仿佛这是她爱她最有力证据,也是姜宴兮不能离开的最坚实理由。
姜宴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直到魏惊鸿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喘息着停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是啊,你给了我很多。锦衣玉食,优渥的生活。这些,我都记得。”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魏惊鸿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如同毒刺般的问题:
“可是魏惊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你母亲,还有我妈……你们三个人之间,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隐形的开关,瞬间按停了魏惊鸿所有的激动和辩驳。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高烧时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猝不及防揭穿最不堪秘密的恐惧。
她死死地瞪着姜宴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姜宴兮看着她的反应,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果然……果然有秘密。而且,是一个巨大到足以让魏惊鸿如此失态的秘密。
“你……你怎么……”魏惊鸿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不成调。她明明用这个秘密威胁过徐敏,但她从未想过,这个秘密本身,会被姜宴兮察觉,甚至被她当面质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姜宴兮坦然地说,目光清澈地看着她,“我只是感觉不对劲。你妈看我妈的眼神,我妈在你妈面前的样子……还有你,魏惊鸿,你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那么平凡不起眼的我?真的只是因为‘有趣’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充满黑暗往事的大门。
魏惊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姜宴兮清澈的眼睛,那句恶魔的低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书房里那些不堪的画面……
不,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这个秘密,是悬在徐敏头顶的利剑,又何尝不是扎在她自己心上的毒刺?她可以用它来威胁徐敏,但她从未想过要让它去伤害姜宴兮。让姜宴兮知道她的养母曾在她母亲面前遭受过那样的屈辱?让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可能掺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补偿心理?
不,那对姜宴兮太残忍了。
魏惊鸿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枕头上。她避开了姜宴兮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问题。
“别问了……”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宴兮,别问这个……求你。”
这个从来高傲、强势、不肯低头的女人,此刻用这种近乎脆弱的声音说着“求你”,让姜宴兮的心狠狠一揪。
她看着魏惊鸿紧闭双眼、脸色惨白、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模样,那些准备好的、更尖锐的追问,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魏惊鸿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和姜宴兮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姜宴兮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今晚是问不出答案了。魏惊鸿宁愿示弱哀求,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这个秘密,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不堪。
而魏惊鸿的态度,也让她彻底明白,她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控制与反控制的矛盾,还有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疮疤。
离婚?或许最终仍不可避免。
但至少,不是今晚,不是在她病中如此虚弱、被逼到如此境地的时候。
姜宴兮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魏惊鸿额头的温度。烧已经退了,只是体温还有些偏高。
她默默地替魏惊鸿掖了掖被角,又将滑落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间,带着习惯性的细致。
做完这一切,她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几分疲惫:
“你好好休息吧。明天……等你身体好一点,就离开这里。”
她没有再看魏惊鸿,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床上的人,轻声说:
“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再谈。”
说完,她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魏惊鸿一个人。她依旧紧闭着眼,只是眼角,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悄然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门外,姜宴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走廊天花板昏暗的灯光,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晨光熹微,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庭院。草木枝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清冽湿润的气息。
姜宴兮坐在庭院角落一张藤编的休闲椅上,头发微微凌乱,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
昨晚从魏惊鸿房间出来后,她的心绪纷乱如麻,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透不过气。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待着,梳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以及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于是,她便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起初只是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发呆,后来困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不知不觉竟靠着冰凉的椅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期间不是没有工作人员或安保经过,但这位平时总是温和带笑、脾气好得没话说的姜小姐,此刻周身却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微微蜷缩着,透着无声的疏离。没有人敢上前打扰,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格外轻。
天色渐渐亮起,鸟鸣声开始清脆地响起。姜宴兮在一片昏沉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发紧,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庭院轮廓,以及不远处花叶上晶莹的露水。
刚想试着动一下僵硬的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连忙用手扶住冰冷的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该死……”姜宴兮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昨晚被魏惊鸿那个病号给传染了。
想起魏惊鸿,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她所在的角落而来。
即使没有抬头,她也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缓缓地、有些艰难地抬起眼帘。
几步开外,魏惊鸿正站在那里。
她已经换下了昨天那身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西装套裙,长发重新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容也重新修饰过,遮掩了昨晚病态的苍白。除了脸色比起平时略显几分憔悴,她看起来几乎已经恢复了平日那个冷静、强势的魏氏总裁模样。
只是,当她的目光与姜宴兮对视时,那双琉璃色的眼里,还多了几分昨天之前从未有过的忌惮。
显然,昨晚姜宴兮那些话语,尤其是最后那个直白的质问,以及提出的最后通牒,并非没有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她或许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但至少,她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一度被她牢牢掌控的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用物质和强权就能安抚或压制的小女孩了。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晨风吹过,带起姜宴兮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也拂动了魏惊鸿一丝不苟的衣角。
最终,是魏惊鸿先打破了沉默。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落在姜宴兮明显带着病态潮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开口时,语气却多了一丝近乎低声下气的试探:
“宴兮,”她叫了她的名字,而不再是“宴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姜宴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魏惊鸿被她看得有些不适,抿了抿唇,继续用那种略显生硬的、试图放柔的语气说道:“这里晨露重,你穿得太少了。我让人送你回房间休息,或者……去餐厅吃点早餐?”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姜宴兮的脸,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跟我回去,好不好?跟我回去,回家。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有人能好好照顾你。你想怎么养身体都可以,我保证……不再像以前那样……”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在示弱,在让步,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再次抛出那个“回家”的诱饵。她以为,经历了昨晚的“坦诚相对”——尽管只是单向的质问和回避,以及姜宴兮最后那点未完全硬起的心肠,此刻或许是一个挽回的契机。
然而,姜宴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在这里很好。”
魏惊鸿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情绪。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想再争取一下,但看着姜宴兮那近乎冷漠的眼神,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知道,昨晚那个可以被自己的高烧和脆弱暂时软化的姜宴兮,已经随着晨曦的降临而消失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清醒的、冷静的,并且刚刚被她传染、身体正不适的姜宴兮。而后者,显然比前者更难应付。
沉默再次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绷的气氛。
最终,魏惊鸿像是终于接受了这次说服的失败。她深吸一口气,退了一步,只是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依旧清晰可见: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那你……好好在这里休养。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告别,但落在两人耳中,却都明白其中的潜台词:我不会放弃,我还会再来,直到你答应跟我回去为止。
姜宴兮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
她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魏惊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向对方:
“魏惊鸿,下次你来找我,我希望你带来的,要么是答应我的条件——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尊重我的选择,不再干涉我的生活。”
她顿了顿,看着魏惊鸿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补充:
“要么……就是做好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准备。”
“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这句话,彻底将魏惊鸿试图维持的表面平和撕得粉碎。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翻涌起压抑的怒火和被冒犯的寒意。她死死地盯着姜宴兮,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离婚两个字从姜宴兮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她恐怕早已暴怒失态。但此刻,或许是昨晚的冲击余波未消,她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了回去。
只是那眼神,冷得吓人。
姜宴兮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平静地回视着她。
最终,是魏惊鸿先移开了视线。她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和暂时妥协的意愿,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姜宴兮一眼,迈着有些仓促的步伐,朝着停在庭院主路上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背影透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僵硬。
一直站在不远处、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周助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自家老板那从未有过的、近乎吃瘪的姿态,又看了看那个明明发着烧、脸色苍白,却能用几句话就逼退老板的老板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作为跟了魏惊鸿多年的心腹,周助理太清楚自家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强势,说一不二,几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低过头,更遑论如此明显地处于下风,甚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可这位看起来温婉柔顺、甚至有些过于好脾气的老板娘,竟然能做到!
她不仅拒绝了老板的请求,甚至还反过来提出了近乎最后通牒般的条件,而老板……竟然没有当场发怒,只是沉默地、带着怒气离开了?
周助理心中对姜宴兮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刷新了。她一直以为老板娘是依附于老板的菟丝花,或许有些小脾气,但本质上是被精心养护在温室里的珍品。可现在她才明白,这哪里是菟丝花?这分明是一株长满了尖刺、根系深扎于岩石缝隙中的野蔷薇。平时收敛锋芒,温顺无害,可一旦触及底线,那尖刺足以让最凶猛的野兽都望而却步。
做人……要做老板娘这样的人啊。周助理在心里暗自感慨。不是盲目依附,不是一味顺从,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甚至能反过来制衡那个看似不可撼动的掌控者。
当然,这话她打死也不敢说出来。
她眼看着魏惊鸿走到车边,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魏惊鸿弯腰上车前,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侧头,朝姜宴兮所在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那一眼,情绪极其复杂。有不甘,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拒绝后的刺痛。
然后,她迅速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直到车门关上,姜宴兮才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软软地瘫靠进藤椅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
周助理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老板娘,您没事吧?我扶您回房间,叫医生来看看!”
姜宴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咳得暂时说不出话。她任由周助理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朝着小楼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身体的高热和不适,此刻才毫无保留地席卷而来。
她在心里,又狠狠地骂了魏惊鸿一句。
一路上,魏惊鸿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助理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车厢内一片死寂。
姜宴兮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就是做好离婚的准备。”
还有昨晚的质问,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她最隐秘的痛处。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