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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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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过后,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酒店房间厚重的地毯边缘。
徐敏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浑身的僵硬中醒来的。她发现自己竟然蜷缩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身上的套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上泪痕干涸后的紧绷感和眼睛的肿胀感清晰无比。记忆回笼,昨夜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上心头,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她几乎是立刻强迫自己坐起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眉心立刻蹙紧。已经这么晚了。昨晚情绪失控消耗过大,竟然睡过了头。
她挣扎着起身,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试图唤醒麻木的神经,也洗去脸上狼狈的痕迹。镜中的女人,即便迅速补了妆,眼底的青黑和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憔悴,却无法完全掩盖。她换上了一套新的米白色套装,将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努力挺直脊背,试图重新戴上那副魏夫人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沉重与空洞,却比昨日更加明显。
她没有胃口吃早餐,只匆匆喝了几口咖啡,便带着两名随行人员,再次驱车前往静园。
车子驶入那片清幽的园林时,阳光正好,树影婆娑,鸟鸣清脆。环境确实无可挑剔,宁静得仿佛能涤荡人心头所有烦忧。但徐敏的心,却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姜宴兮居住的那栋独立小楼。还未走近,便看到前方开阔的草坪庭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一位穿着专业运动服的女康复师指导下,缓慢而认真地做着一些舒展和平衡练习。
是姜宴兮。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浅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影。她的动作还有些小心翼翼,显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但神情却十分专注。
看到姜宴兮能起身活动,气色也比昨天好了许多,徐敏心中稍安,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然而,就在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女康复师脸上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她昨天安排的那位。
这位康复师很年轻,大约三十岁左右,气质干练,动作专业而精准,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锐利。她的长相并不特别出众,但眉眼间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沉静感。徐敏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在静园的常规服务人员名单上见过这个人。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庭院四周。
修剪花木的园丁,推着清洁车的后勤人员,甚至不远处看似随意经过、实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的安保人员……几张陌生的面孔,落入她的眼帘。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些新面孔的出现,绝非偶然。静园这种顶级私人机构,人员流动极小,服务团队稳定且经过严格筛选。一夜之间,如此多关键岗位的人员被更换,尤其是直接负责姜宴兮康复和日常起居的人……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和多么迅捷的动作?
答案呼之欲出。
魏惊鸿。
只有她,才有这样的动机、这样的能力,以及这样变态的掌控欲。她答应过暂时不亲自出现在姜宴兮面前,但她从未答应过,不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姜宴兮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新来的人,恐怕都经过了魏惊鸿的亲自筛选或授意。他们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姜宴兮,同时也会将姜宴兮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远在千里之外的魏惊鸿。
徐敏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她想立刻上前质问,想将这些人全部换掉。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且不说她是否能在魏惊鸿早有准备的情况下,顺利替换掉这些人。更重要的是,她此刻若强行插手,打破魏惊鸿的安排,难保那个疯子不会立刻撕毁协议,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
愤怒、无力、以及深深的悲哀,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徐敏的心脏。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姜宴兮在魏惊鸿的人的指导下,做着康复运动,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活动开身体而泛起的、健康的红晕。
就在这时,姜宴兮完成了最后一组动作,微微喘息着转过身,准备接过康复师递来的毛巾。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廊下的徐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昨晚那些沉重的对话和试探从未发生过。
“妈!您来啦!”她声音清脆,小步朝着徐敏跑过来,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女康复师也看到了徐敏,她停下动作,朝着徐敏所在的方向,恭敬地微微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姜宴兮已经跑到了徐敏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徐敏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您怎么才来呀?我都做完一组练习了。这里的早餐听说很不错,我们一起去吃吧?我有点饿了。”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点依赖和亲昵的模样,仿佛真的把昨晚的谈话抛到了脑后。
徐敏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的复杂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手替姜宴兮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好,妈陪你去吃早餐。”
早餐安排在套房自带的小餐厅里,姜宴兮胃口似乎不错,小口喝着熬得浓稠的燕麦粥,吃着精致的点心。徐敏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吃了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餐厅里那位安静侍立、随时准备添茶倒水的保姆身上。
“妈,”姜宴兮忽然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和好奇,“您这次过来看我,跟我妈说了吗?我这三年……都没跟她联系过,她肯定担心坏了吧?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让徐敏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姜妤曦。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昨夜崩溃痛哭时,对姜妤曦无尽的愧疚和悔恨,再次翻涌上来。她看着姜宴兮清澈的、带着对母亲天然牵挂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
“我跟她说我出差几天,没具体说来看你,怕她知道了更担心。”徐敏斟酌着措辞,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你妈妈她……这几年,身体还好,话也比之前多了一些。就是一个人,难免有些孤单。她也想你,但更担心你。知道你离开惊鸿,独自在外面,她一开始很焦虑,但后来……她其实是支持你的做法的。”
这是实话。姜妤曦对女儿离开魏惊鸿的决定,在最初的震惊和担忧过后,私下里曾对徐敏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甚至可以说是支持的态度。那是一个母亲,在目睹女儿陷入困境后,所能产生的、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期盼——希望孩子能解脱,能自由。
姜宴兮听到母亲支持自己,眼圈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等我再好一点,我就回去看她。不会再让她担心了。”
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徐敏心中更加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早餐后,姜宴兮提议去庭院里散散步,晒晒太阳。徐敏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花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气氛宁静而温馨。
走着走着,一片粉白色的海棠花瓣,被微风吹落,轻轻巧巧地停在了徐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姜宴兮眼尖看到了,她轻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徐敏,踮起脚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片花瓣从徐敏的发间摘了下来。
“妈,您看,有花瓣掉您头上了。”她将那片小小的花瓣摊在掌心,递到徐敏眼前,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意。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姜宴兮含笑的眼睛里,映得她瞳仁清澈透亮。徐敏看着眼前的姜宴兮,看着她掌心的那片花瓣,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叠。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也是在开满花的树下。年轻的姜妤曦,也是这样笑着,踮起脚尖,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落花,然后调皮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说:“敏敏,你看,有花瓣哦!像个傻乎乎的花仙子!”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也是盛满了这样的星光,笑容也是这般毫无阴霾。
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中的身影交错、融合,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无尽怀念、锥心刺痛和深入骨髓愧疚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猛地撞击着徐敏的心脏。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属于青春年少时最干净美好的情感,在此刻,通过姜宴兮一个无心的动作,猝不及防地、鲜血淋漓地展现在她面前。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呼吸骤然一窒。望着姜宴兮那双酷似姜妤曦年轻时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那句压抑了多年、沉甸了无尽悔恨的道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对不起……”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
姜宴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妈?您说什么?对不起什么?”
徐敏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看着姜宴兮不解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怎么说?她怎么敢说?那句对不起,是对姜宴兮说的吗?或许更是透过她,对那个早已被自己毁掉的、年轻的姜妤曦说的。
但真相,绝不能让姜宴兮知道。
就在她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掩饰这片刻的失态,如何将那句不该出现的道歉糊弄过去时——
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这震动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及时,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和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徐敏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人:姜妤曦。
内容很简单:“敏,惊鸿今天上午突然来家里看我了。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我的身体,还说有些集团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处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刚走没多久。你出差还顺利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重重砸在徐敏的心上。
魏惊鸿……去看了姜妤曦。
在她刚刚对姜宴兮脱口说出“对不起”的下一秒,这条消息就来了。
这不是巧合。
这分明是警告,是提醒,是魏惊鸿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徐敏: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别忘了你答应要保守的秘密。你的一举一动,你接近姜宴兮的每一步,我都知道。如果你敢越界,如果你敢对姜宴兮透露半个字……那么,我不介意亲自去“提醒”一下姜妤曦,或者,做些别的。
一股寒意,从徐敏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带着困惑表情望着自己的姜宴兮,方才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和失控的痛苦,已经被她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声颤抖的对不起只是姜宴兮的错觉,“我是说,这花挺好看的。宴兮,你妈妈刚才发消息问我出差的情况,我回她一下。你自己慢慢走,小心别累着。”
她说着,自然地移开目光,低下头,开始回复姜妤曦的消息。而那句未曾解释的对不起,就这样被她生硬地揭过,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宴兮看着徐敏低头专注回复消息的侧脸,虽然心里仍存着疑惑,但终究没有追问。她乖巧地点点头,轻声说:“好的,妈您忙,我就在院子里再走走,晒晒太阳。”
说完,她便转过身,沿着洒满阳光的小径,慢慢朝庭院深处走去。
徐敏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回复姜妤曦的消息,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心潮翻涌与失态从未发生。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多么紊乱而沉重。
眼角的余光瞥见姜宴兮渐渐走远的背影,那个与记忆中年轻姜妤曦几乎重叠的背影,让她心头那阵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徐敏清楚地意识到,继续留在姜宴兮身边,看着这张脸,自己那本已脆弱不堪的防线随时可能再次崩溃。她害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愧疚和悔恨淹没,说出不该说的话,泄露那个绝不能为姜宴兮所知的秘密。
理智告诉她,必须立刻离开。保持距离,才是对姜宴兮目前来说,相对安全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对身边随行的一名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立刻点头,快步走向庭院中散步的姜宴兮,轻声转达了徐敏因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返回处理、不能多陪她的歉意,并再三嘱咐她安心静养,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姜宴兮听到母亲要离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朝着徐敏所在的方向,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大声说:“妈,您路上小心!工作别太累了!”
徐敏远远地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拧了一把。她没有再走过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仓促地走向停在院外的车子。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回程的车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徐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姜宴兮的笑脸,更是那条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警告的消息。
魏惊鸿的手,比她预想的伸得更快、更远。她不仅将静园变成了她的眼线和牢笼,甚至直接去“探望”了姜妤曦。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问候或试探,那是一次明确的敲打,提醒徐敏谁才是真正掌握主动权和致命把柄的人。
疲惫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徐敏早已透支的身心。这种与亲生女儿在黑暗中进行肮脏交易,同时又要在另一个孩子面前竭力维持正常与慈爱,还要时刻担忧着姜妤曦的境况和精神状态……多重压力交织,几乎要将她压垮。
车子最终驶回了那座熟悉而又令人倍感压抑的宅邸。铁艺大门缓缓滑开,庭院里的景观依旧精致考究,却透着一种无人真正欣赏的冷清。
徐敏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主宅门廊下的身影。
姜妤曦。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家居长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薄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望着庭院里某处出神。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她那双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
看到徐敏下车,姜妤曦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确认她回来了。
徐敏的心,在看到姜妤曦的瞬间,奇异地安定了一丝,但随即又被酸楚和愧疚淹没。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朝着门廊下的姜妤曦走去。连日来的精神折磨、无力和悔恨,以及刚刚强压下的情绪,在此刻看到姜妤曦安静等待的身影时,像是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走到姜妤曦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气。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想抱抱她,想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将脸埋进她带着阳光味道的颈窝,汲取一点点温暖和慰藉,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
她伸出手,试图去拥抱面前这个看起来单薄而易碎的女人。
然而,就在她的手臂即将环住姜妤曦肩膀的瞬间,姜妤曦却像是早有预料,身体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地向后、向侧方退了一小步,恰好避开了徐敏的拥抱。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抗拒姿态,但那瞬间拉开的距离和肢体语言里透出的疏离,却比任何直接的推开都更让徐敏感到刺痛。
徐敏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姜妤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徐敏的尴尬和失落,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徐敏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眼底掩饰不住的青黑与疲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你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厨房已经准备好午饭了,是按照你平时口味准备的。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一下。”
她说完,甚至没有等待徐敏的回应,便微微侧身,准备朝屋内楼梯走去。那姿态,仿佛徐敏只是一个不太相干的住客。
“小曦!”
徐敏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猛地转身,在姜妤曦即将踏上楼梯的前一刻,从背后紧紧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
手臂用力环住姜妤曦纤细的腰身,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靠上去,下巴抵在姜妤曦单薄的肩头,脸颊深深埋进她微凉的发丝和颈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对不起……对不起……小曦,对不起……”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浸湿了姜妤曦肩颈处的衣料。徐敏的声音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要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从未真正说出口的忏悔,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这苍白无力的一句对不起。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姜妤曦没有挣扎,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徐敏抱着,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仿佛一尊没有感觉的雕塑。
走廊里并非空无一人。不远处,端着茶水的佣人正低着头,屏息凝神地快步走过,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徐敏已经顾不上了。她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忏悔之中,只想紧紧抓住怀中这具真实存在的躯体,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些什么,弥补些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哪怕是愤怒的推开、痛苦的质问,甚至是一丝动容——都没有到来。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姜妤曦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不会惊动徐敏的力道,尝试着轻轻挣动了一下被禁锢的手臂。
没有成功。徐敏抱得太紧。
姜妤曦不再尝试挣脱,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清晰地传入徐敏的耳中:“徐敏,放手。我说了,我很累,需要休息。”
她甚至没有叫“敏敏”,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客气地称呼“你”,而是直接叫了全名。
徐敏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浑身一震,手臂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姜妤曦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松懈,身体轻轻一挣,便从徐敏的怀抱中脱离了出来。她没有再看徐敏一眼,也没有理会自己肩头那片明显的湿痕,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发丝,然后迈步,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楼梯。
徐敏僵立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中却已空空如也。指尖残留着姜妤曦衣料的微凉触感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她看着姜妤曦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彻骨髓的无力感和委屈,混杂着尚未褪尽的悲伤与悔恨,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也很痛苦?说我想弥补?
在姜妤曦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冷漠面前,任何解释和辩白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无耻。
午餐,徐敏食不知味。餐桌旁只有她一人,对面姜妤曦的位置空着,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衬托得周遭更加空旷寂寥。
整个下午,宅邸里安静得可怕。徐敏处理了一些积压的集团文件,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效率极低,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紧闭的门——姜妤曦一直没有出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宅邸里的仆佣训练有素,各司其职,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也更加凸显出一种程式化的、缺乏人气的冰冷。
徐敏推开卧室的门。房间很大,布置奢华,却同样冷清。姜妤曦已经先一步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淡色的丝质睡裙,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侧卧在宽大的双人床靠窗的那一侧。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动不动。
徐敏的心微微揪紧。她放轻动作,洗漱,换上睡衣,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泾渭分明。
她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惊扰了似乎已经熟睡的姜妤曦。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徐敏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思绪翻腾。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前一刻——
背对着她的姜妤曦,忽然开口了。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平静,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显然她一直醒着。
“你今天,是去见宴兮了,对吗?”
徐敏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转身,想解释,想说些什么。
但姜妤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惊鸿上午来过。”姜妤曦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她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更阴沉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徐敏,”她再次叫了她的全名,“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有什么秘密。也不管惊鸿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
“宴兮那孩子,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笼子里飞出去。哪怕飞得不高,哪怕外面风吹雨打,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用命换来的自由。”
“在她自己愿意回来之前,谁都不能强迫她。”
“你不行。”
“魏惊鸿——”
姜妤曦的声音在此处微微加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更加不行。”
说完这些,她不再言语。房间里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番警告,只是徐敏疲惫过度产生的幻听。
徐敏躺在床上,身体僵硬,手脚冰凉。她张着嘴,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委屈、辩解、承诺、甚至是哀求。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姜妤曦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愿。她唯一在意的,是女儿姜宴兮的自由。并且,她明确划定了底线,将这个底线,不容置疑地摆在了徐敏面前。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徐敏睁着眼,望着那道冰冷的光,久久无法入眠。而身旁,姜妤曦的呼吸依旧均匀平稳,仿佛真的已经沉入了梦乡,再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