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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   别墅的灯火在魏惊鸿离去后,又兀自亮了一会儿,才逐一熄灭,连同庭院里的照明,沉入山野无边的墨色中。周助理早已将魏惊鸿的几件简单行李收拾好放入车内,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如同被夜色吞噬般消失在下山的盘山公路上,才转身回屋,开始处理残局,安抚那些被勒令封口、仍心有余悸的保镖和医护人员。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对峙的紧张气氛,但风暴的中心已然转移。

      与此同时,另一辆线条更为沉稳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别墅,朝着L市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内,徐敏靠在后座,闭着眼,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方才在魏惊鸿面前强撑的镇定和威严,此刻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她从未想过,那个午后书房门缝外窥视的眼睛,竟然属于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女儿。更未想过,这个秘密会在十年后,以这样一种丑陋而致命的方式,成为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被用作要挟自己的筹码。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后退,映在她紧闭的眼睑上,变幻不定。她想起更年轻时的姜妤曦,想起两人曾在校园梧桐树下并肩而行的青涩时光。

      后来呢?

      后来是现实的巨轮碾过,是财富阶层的巨大鸿沟,是她自己那颗逐渐被野心和欲望侵蚀的心。嫁给魏斌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而姜妤曦,成了她割舍不掉又羞于承认的过去,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同时也便于掌控的软肋。

      她用物质和若有若无的庇护将姜妤曦绑在身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日益卑微、谨小慎微,内心却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掌控欲。

      而这一切,都让女儿学了去。

      徐敏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她不敢想象,当时十六岁的魏惊鸿,看到那一幕,听到那句话,内心受到了怎样巨大的冲击和扭曲。或许,女儿后来对姜宴兮那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其扭曲的种子,早在那个蝉鸣嘶哑的午后,就被她这个母亲亲手埋下了。

      一种混杂着罪恶感、羞耻和对女儿复杂心绪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车子平稳驶入L市,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极其清幽雅致的园林式建筑群外。高大的乔木掩映着低调的门庭,门楣上只有两个朴素的隶书大字——“静园”。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处顶级的私人健康管理会所,安保严密,私密性极高。

      徐敏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一栋独立小楼的顶层。套房宽敞明亮,布置得温馨舒适,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绿意盎然,流水潺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薰味道。

      姜宴兮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蚕丝被,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贴着固定输液针的胶布,额头和手背的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干净的敷料。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睡得正沉。

      徐敏轻轻关上门,示意随行的人员留在门外。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姜宴兮安静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怜惜,有心疼,有对这个孩子多舛命运的叹息,也有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愧疚——不仅是对姜宴兮,或许也是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无助的姜妤曦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徐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姜宴兮额前柔软的碎发。

      “宴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温柔,“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床上的姜宴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又过了几秒钟,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

      姜宴兮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瞳仁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尴尬。她先是下意识地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除了徐敏之外再无他人,尤其是没有那个让她肝胆俱裂的身影后,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徐敏,嘴唇动了动,有些干涩地、带着点迟疑地喊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叫得有些生疏。虽然法律上她和魏惊鸿结婚后,徐敏确实是她的婆婆,私下里她也跟着魏惊鸿叫过很多次“妈妈”,但此刻此景下叫出来,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徐敏听到这声称呼,眼神柔和了一些。她轻轻“嗯”了一声,手依旧停留在姜宴兮的头发上,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露出脑袋的小动物。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还疼不疼?”徐敏问,语气是藏不住的关切。

      姜宴兮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似乎牵动了某处伤口,她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昏迷和缺水后的正常反应。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徐敏,眼神里带着困惑和后怕,“妈,魏惊鸿她……”

      “她回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打扰你。你安心在这里养伤,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未经允许进来。”

      听到魏惊鸿已经离开,姜宴兮紧绷的神经似乎又放松了一分。她沉默下来,靠在柔软的床背上,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和魏惊鸿之间这摊烂账该如何了结,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继续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平淡却自在的生活。

      徐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怜惜和愧疚感又加重了几分。她何尝看不出姜宴兮眼中的茫然和无助?这个孩子,从被她母亲带着进入魏家的世界开始,似乎就一直身不由己,被裹挟在上一代的纠葛和魏惊鸿偏执的占有欲中,挣扎求存。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抚摸姜宴兮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有些事,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然而,姜宴兮却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这种眼神,她并非第一次在徐敏眼中看到。以前在魏家,徐敏有时看向她,或是在无人处看向她的养母姜妤曦时,偶尔就会流露出类似的神情——那是怀念、歉疚、痛苦,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感到不安的迷恋。

      这个念头让姜宴兮的心微微一沉。她一直觉得徐敏和养母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名义上是“故友”,是地位悬殊的“庇护者”与“被庇护者”,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和微妙。养母在徐敏面前总是格外卑微谨慎,甚至带着恐惧;而徐敏对养母的态度,则是一种混合了施舍、掌控和某种更私人化的情绪。

      一个大胆的、隐约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徐敏,试探性地轻声开口:“妈……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徐敏看着她清澈却带着探寻的眼睛,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平静:“嗯,你问。”

      “您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姜宴兮问得很小心,目光却紧紧锁住徐敏的脸,“我听我妈提过一点,但说得不是很清楚。她说你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可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是你们看起来……生活的圈子好像完全不一样。”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徐敏不愿多谈的领域。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平缓,像是在陈述一段年代久远、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认识你妈妈的时候,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徐敏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过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我们家……也很普通。和你妈妈家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我们住在同一条老街上,读同一所中学,是同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淡渺的、属于回忆的柔和。“你妈妈那时候……性格比现在活泼一些,成绩好,人也长得清秀,很招人喜欢。我们很投缘,很快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用那时候的话说,是关系最好的闺蜜。”

      姜宴兮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古怪的感觉却越来越浓。仅仅是闺蜜?那份深埋于徐敏眼底的复杂感情,真的仅仅是对年少闺密的怀念吗?

      “后来呢?”她轻声追问。

      “后来……”徐敏的语调微微下沉,“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她落了榜,早早参加了工作。联系渐渐少了。再后来,我认识了魏斌,也就是惊鸿的父亲。”提到这个名字时,徐敏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他家境很好,对我也算……不错。那时候,能嫁给他,对我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在评价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结婚后,我跟着他去了H市,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圈子。和你妈妈,还有老街的那些人,联系就更少了。几乎是……断了。”徐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姜宴兮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或许藏着某些不为人道的挣扎。

      “那……后来又怎么会联系上的?”姜宴兮想起,自己是在高中时,因为成绩优异被那所昂贵的私立贵族学校作为特招生录取,才第一次踏入那个世界,也才第一次见到了已经是魏夫人的徐敏和她的女儿魏惊鸿。而养母姜妤曦,似乎也是在那前后,重新和徐敏有了往来,并且态度变得格外恭敬甚至卑微。

      徐敏的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姜宴兮,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回忆和流露出的细微情绪只是错觉。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她避重就轻地说,语气变得有些讳莫如深,“机缘巧合之下,又联系上了。知道你考上了惊鸿的学校,我就想着你妈妈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我能帮衬的,就尽量帮衬一些。”

      她轻轻拍了拍姜宴兮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像是一种无声的阻止,阻止她继续追问下去。

      “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不提也罢。”徐敏站起身,替姜宴兮掖了掖被角,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别想太多,一切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姜宴兮看着徐敏明显不想多谈的态度,尽管心中的疑惑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却也懂事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妈。谢谢您。”

      徐敏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心中那点愧疚和怜惜又翻涌起来,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她最后深深看了姜宴兮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

      姜宴兮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紧闭的房门,又望向窗外静谧的庭院景色,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徐敏刚才的话,以及她说话时那些细微的表情和眼神。

      关系最好的闺蜜……

      仅仅是闺蜜吗?

      那种深沉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愧疚和痛楚,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几乎能称为缠绵的注视……

      还有养母在徐敏面前那永远无法挺直的脊梁和眼底深藏的恐惧……

      一些破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心中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被。

      算了,别想了。

      或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她疲惫地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身体的伤痛和精神的极度紧绷带来的后遗症,让她很快又被沉沉的睡意拖拽着,陷入了并不安稳的梦境之中。

      夜色渐深,酒店的顶层套房内一片寂静。沉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都市的霓虹,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空气里漂浮着昂贵的香薰气味,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疲惫。

      徐敏让最后一名守在门外的保镖也离开了。当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合拢,将这偌大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时,她那挺直了整晚的脊背,终于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佝偻了下去。

      她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前,没有开主灯,就着壁灯微弱的光线,缓缓坐了下去。柔软的皮质沙发深深陷下,将她包裹,却无法提供丝毫慰藉。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无数碎裂的镜片,在她脑海里高速旋转、碰撞,折射出令人眩晕的、交织着过去与现在的痛苦光影。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不堪的过往牢牢锁死在记忆最深处,用层层叠叠的理性和冷漠包裹,甚至已经自我催眠到几乎遗忘。可女儿那双酷似自己、充满仇恨与疯狂的眼睛,还有那句被刻意模仿、却精准刺穿她所有伪装的低语,轻易就撕开了她精心构筑的防御,将血淋淋的伤口和腐臭的脓疮,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起初只是眼眶酸涩发胀,视线迅速模糊。她试图深呼吸,试图用惯常的理智去压制,但那股汹涌的、混杂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脆弱的堤坝。

      第一滴泪水滚落脸颊时,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线的珠子,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她抬起手,想要捂住脸,指尖却在颤抖,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膝盖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但很快,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逸出,起初细弱,随即变得破碎、嘶哑,最终演变成无法自控的、近乎崩溃的痛哭。

      她不再掩饰,也无从掩饰。在彻底独处的黑暗里,那个在人前永远从容优雅、掌控一切的魏夫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沉重的罪恶感、无尽的悔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彻底击垮的中年女人。

      她哭姜妤曦。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把家里带来的青团分给她一半的少女。她们曾在老旧的梧桐树下分享秘密,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她先背弃了这一切。当现实的巨大落差和向上攀爬的野心像藤蔓一样缠住她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看似更正确、更光明的路。嫁给魏斌,进入那个金光闪闪却冰冷无比的世界。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是为了不再仰人鼻息。

      可她从未真正忘记过姜妤曦。那份被她强行压抑的情感,在拥有了权力和财富之后,反而以另一种更丑陋的方式重新生长出来。她开始“关照”姜妤曦,用施舍般的物质和若有若无的庇护,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看着她因为生活困顿而日益黯淡的眼神,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卑微谨慎的姿态,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掌控欲,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直到那个炎热的午后,在空旷的书房里,长久压抑的欲望和某种证明“所有权”的疯狂念头占据了上风。她利用了两人之间巨大的地位鸿沟,利用了姜妤曦对她的依赖和畏惧,做出了那件不可挽回的事。

      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既是她内心扭曲掌控欲的宣泄,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当年选择的、病态的自我证明?看,没有我,你连尊严都无法保全。

      她一直不敢深究姜妤曦当时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恐惧、羞耻,是否还有深深的失望和心碎?那个曾与她分享青团、约定未来的少女,是否在她做出那一切时,就已经在心里彻底死去了?

      这些年,在陆清澜不动声色的提醒和规劝下,她开始收敛,不再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去控制姜妤曦,给予了她表面上的自由和尊重。但伤害已经造成,裂痕早已深不可测。那些过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两人之间,也牢牢钉在她的良心上。她偶尔看到姜妤曦温顺却毫无生气的侧脸,看到她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和空洞,心脏都会像被钝器狠狠击打,闷痛不已。

      她毁了姜妤曦。用她的野心、她的掌控欲、她那扭曲而自私的“留恋”,彻底毁掉了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少女,将她变成了一个困在华丽牢笼里的、沉默的影子。

      泪水更加汹涌,混合着咸涩的味道,滑进嘴角。徐敏哭得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住沙发的皮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才能从这无边的痛苦和悔恨中抓住一点实质的东西。

      她哭姜宴兮。

      那个被她视为己出的孩子。一开始,或许真的只是出于对姜妤曦的补偿心理,想要给她们母女更好的生活,减少一点自己内心的罪孽感。是她让姜宴兮上最好的学校读书,给她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看着她从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女,逐渐长成亭亭玉立、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敏感和倔强的姑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补偿的心理,渐渐掺杂了真心的喜爱和疼惜。姜宴兮身上有姜妤曦年轻时的影子,却比那时的姜妤曦更加开朗、活泼,像一株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小树,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她欣赏这孩子的努力和聪慧,心疼她身世的坎坷,也为她偶尔流露出的懂事和坚韧而触动。

      当她发现宴兮和惊鸿越走越近,直到后来两人手牵手站到她面前,坦然地告诉她她们相爱了,要在一起时,她内心的震惊过后,竟然奇异地没有太多反对的情绪。或许,在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她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近乎宿命般的慰藉。上一代无疾而终、扭曲不堪的感情,下一代竟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结合。她默许了,甚至提供了某种程度上的庇护,看着她们结婚,看着她们在最初像所有新婚的爱侣一样,眼中盛满了星光。

      她以为,这或许是命运给予她和姜妤曦的、一种迟来的补偿。她甚至天真地希望,惊鸿能对宴兮好,能给她自己未曾给过姜妤曦的、真正的尊重和珍爱。

      可她又错了。

      她忘了,惊鸿身上流着她的血。自己当年在书房里对姜妤曦所做的一切、所说的那句话,被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原封不动地学了去,像一颗毒瘤的种子,深埋进了女儿的心里。

      她眼睁睁看着惊鸿对宴兮的爱,逐渐扭曲成了和她当年如出一辙的控制、占有和病态的执着。看着宴兮眼中的星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沉默、压抑和恐惧。她提醒过惊鸿,用母亲的身份,用长辈的权威,但收效甚微。惊鸿似乎继承了她的偏执,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她更甚。

      是她。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

      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重的野心,没有被财富和权力彻底蒙蔽心智,没有嫁给魏斌,或许她和姜妤曦……虽然可能依旧艰难,但至少,不会开始得那么不堪,结束得那么惨烈。

      如果她能早点察觉到自己对姜妤曦那种扭曲情感的危害,早点收手,姜妤曦或许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如果她能在惊鸿年幼时,给予她更多的关爱和正确的引导,而不是醉心于商场厮杀和巩固权位;如果她能早点发现惊鸿内心因目睹那幕而滋生的黑暗种子,及时干预、纠正……惊鸿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偏执、疯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宴兮也不必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恐惧。

      是她,亲手将上一代的悲剧和扭曲,完整地复制、甚至加倍地施加到了下一代身上。

      姜妤曦被她毁了。

      姜宴兮和魏惊鸿,也正在被她当年种下的恶因所吞噬。

      巨大的罪恶感和悔恨,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勒住了徐敏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哭声从最初的宣泄,渐渐变成了绝望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

      她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微微痉挛。昂贵的丝绒套装被泪水浸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精心打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与白天那个气势凌厉、掌控一切的徐敏判若两人。

      夜色越来越深,壁灯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极致的痛苦和疲惫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堤坝。意识开始模糊,抽泣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微不可闻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掠过她混乱的脑海:

      错了……全都错了……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可是,还能挽回吗?还有机会……去弥补哪怕万分之一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红肿刺痛的眼眶和冰冷湿黏的脸颊。极度的精神消耗带来的虚脱感,最终压倒了所有,将她拖入了深不见底的、连梦境都无力构筑的昏睡之中。

      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最终力竭的兽,在寂静无人的黑暗里,暂时忘却了所有不堪的过去和未卜的将来。只有眉心即使在沉睡中,依旧紧紧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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