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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透过厨房那的窗户,斜斜地落在料理台上。姜宴兮把最后一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糖醋排骨夹进盘子,深褐色的酱汁裹得不太均匀,有几块焦得边缘发黑,但浓郁的酸甜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盘排骨找了个还算能看的角度,“咔嚓”拍了一张。仔细看了看,还是觉得有点拿不出手,干脆打开滤镜调了个暖色调,掩盖一下那过于真实的“厨房新手”痕迹,然后发到了朋友圈。

      “第一次挑战糖醋排骨,虽然长得丑了点,但味道我给八十分![耶]”附上刚才拍的照片。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叮咚”响了一声。

      周大漂亮:“!!!姜宴兮你故意的吧!我因为相亲失败被我妈禁足罚不准吃午饭,你在这儿放毒???这黑乎乎的一盘是碳烧排骨吧?”

      姜宴兮咬着筷子笑,手指飞快打字:“嫉妒使人面目全非。这是酱汁浓郁,懂不懂?闻着可香了。”

      周大漂亮:“隔着屏幕我都闻到焦味了!还有,你那个滤镜也太假了,原图敢不敢放出来?”

      姜宴兮:“不敢。保护我方厨艺尊严。[狗头]话说回来,战况如何?有没有送你几只‘宠物’当见面礼?”

      周大漂亮:“别提了……我全程微笑点头,听他讲了四十五分钟如何区分锹形虫公母以及如何给甲虫布置产房。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甲虫腿毛在高倍显微镜下的样子……我觉得我需要心理疏导。”

      姜宴兮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她一边咳嗽一边回:“辛苦了,勇士。晚上要是饿得不行,偷偷来我家,给你留几块‘碳烧排骨’。”

      周大漂亮:“算了吧,我怕食物中毒。你留着自个儿补补,瞧你那小身板。不过说真的,看着挺温馨,自己做饭就是有成就感哈。”

      两人你来我往,在朋友圈评论区插科打诨,热闹了好一阵。直到周婷婷被她妈揪去“深刻反省”,聊天才告一段落。

      放下手机,姜宴兮慢慢吃着饭。排骨确实有点焦,糖也放多了些,甜得发腻,但肉质还算软烂,酸甜口调得也凑合。她一口一口,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的感觉很好,尤其是在自己亲手烹制之后。

      吃完饭,收拾碗筷。看着空了的盘子和锅里剩下的酱汁,那种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小小成就的冲动,又悄悄冒了出来。她点开微信通讯录,往下滑。

      除了置顶的周婷婷,下面还有几个名字,大多是酒吧的姐妹,还有一两个在这座城市新认识、但不算特别熟络的朋友。手指悬在其中一个今天上早班的姐妹头像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点开。这个点,她们可能刚下班,累得只想补觉,大概没心思看什么糖醋排骨。

      再往下滑,指尖划过几个因为久不联系而沉到底部的名字,最终停在了一片空白处。

      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旷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原来,能毫无顾忌地分享这种琐碎快乐的人,真的不多。

      或者说,几乎没有。

      周婷婷是唯一的例外。可她们刚刚才“吵”完。

      那……还有谁呢?

      一个影子,顽固地、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如果是魏惊鸿。

      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魏惊鸿……

      姜宴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魏惊鸿也曾是她分享一切琐碎快乐的第一人选。哪怕只是买到一本喜欢的书,看到一朵形状奇特的云,学会一道简单的点心,她都会兴冲冲地跑去告诉魏惊鸿。而那时的魏惊鸿,虽然性格也算不上多么活泼热情,但总会安静地听她说,偶尔抿嘴一笑,或者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是清晰的温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就是从魏惊鸿正式接手家族企业核心权力开始吧。她变得越来越忙,也越来越陌生。她开始对姜宴兮的一切“指手画脚”,从衣着打扮到社交往来,从兴趣爱好到作息时间,一切都必须符合她的“标准”和“规划”。爱意未曾减少,甚至可能更加浓烈,却逐渐扭曲成了枷锁,将姜宴兮一层层包裹,直至无法呼吸。

      离开,是最后的选择,是濒临窒息时的自救。

      姜宴兮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心里何尝没有过一丝卑微的期待?期待魏惊鸿能发现她的痛苦,期待对方能意识到那种“爱”的方式是错的,期待她能放下那身骄傲,真心实意地认个错,承诺以后会改变,会尊重她,会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个体来爱。

      只要魏惊鸿肯那样做,姜宴兮知道,自己大概是愿意回头,愿意尝试去“破镜重圆”的。毕竟,她们之间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曾经,毕竟,那份深刻的吸引和羁绊,从未真正消失。

      可是,三年了。

      整整三年,杳无音信。仿佛她姜宴兮这个人,从未在魏惊鸿的生命里掀起过任何波澜,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了无痕迹。这种沉默更让姜宴兮感到心寒,也让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烬。

      或许,在魏惊鸿的世界里,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时丢弃的旧物吧。所谓的“爱”,也不过是占有欲支配下的错觉。

      姜宴兮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用力压下去。

      她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心不在焉地洗着,一个不留神,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袖,留下深色的水渍,凉意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啧。”姜宴兮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这才想起,昨晚酒吧晚班回来,累得几乎虚脱,澡都没洗就倒头睡下了。她抬起胳膊,凑近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但确实存在的汗酸味,混合着厨房的油烟味。

      “还是洗个澡吧。”她自言自语,加快速度把碗筷冲洗干净沥好水,解下围裙挂好。

      走进小小的卫生间,打开灯。空间逼仄,但被她收拾得整洁。她熟练地调试着老式热水器的水温,然后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她瞥见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的锁。前几天就坏了,扣不紧,一拉就开。她当时就跟房东李阿姨提过,李阿姨答应找人来修,但一直没见动静。

      “唉,李阿姨是不是又忘了……”姜宴兮低声抱怨了一句,也没太在意。这老小区治安还行,她一个人住久了,警惕心难免有些松懈。何况只是白天,家里还只有她一个人。

      她脱下最后一件衣物,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迅速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身体,升腾起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磨砂玻璃。

      姜宴兮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头发浸湿,挤上洗发水,开始揉搓。泡沫丰富起来,散发出清新的柠檬香气。她闭着眼睛,专心对付着头皮,感受着水流冲走疲惫的惬意。

      客厅里,极轻的“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又无声地合拢。
      一道高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这个狭小而陌生的空间。魏惊鸿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客厅,一切都透着一股粗糙的生活气息,与记忆里那个永远纤尘不染、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的家天差地别。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紧闭的浴室门上。磨砂玻璃后水声清晰可闻,一个模糊的、晃动的身影映在上面。

      魏惊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放轻。她径直走向浴室门口,一边走,一边抬手,解开了自己烟灰色西装外套的纽扣。外套被随意地丢在身后不远处那张旧沙发扶手上,接着是里面的丝质衬衫,扣子一颗颗被灵活的手指挑开,布料滑落肩头,又被她褪下,随手扔在地上。昂贵的高跟鞋被踢开,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直到最后一丝遮蔽也被除去,她站在了那扇磨砂玻璃门前。

      热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魏惊鸿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一拧,再向内一推——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果然如李秀芳所说,锁是坏的。

      浴室里蒸汽更浓,几乎白茫茫一片。花洒的水流持续不断地喷洒着,哗哗作响。姜宴兮背对着门口,站在水幕下,正仰着头冲洗头发上的泡沫。水流划过她白皙的肩背,沿着脊柱沟蜿蜒而下。氤氲的水汽让她整个身体轮廓都显得柔和而朦胧,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魏惊鸿就站在门口,隔着缭绕的蒸汽,静静地看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久别重逢后对眼前这具身体近乎饥渴的审视,更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亟待宣泄的暴戾。

      她悄无声息地迈步进去,温热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她。赤足踩在湿滑的瓷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姜宴兮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意和水珠飞溅带来的细微触感。

      姜宴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冲洗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水压好像有点不稳……”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魏惊鸿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手逼近猎物时的兴奋。她抬起手,指尖先是若有似无地、轻轻划过姜宴兮腰侧那片敏感的皮肤。

      “啊!”

      姜宴兮的身体猛地一颤,猝不及防的触感让她低呼出声,“什么东西……”

      她以为是挂着的浴球或者别的什么掉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碰到。就在她疑惑地想要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时——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从后方绕过来,猛地卡住了她的脖颈。

      不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狠掐,而是一种不容挣脱的钳制。指尖扣在颈动脉旁,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瞬间窒息,又不会真正伤到要害。

      “呃——!”

      姜宴兮的惊呼被扼在喉咙里,眼睛因惊骇而骤然睁大,视线里却只有迷蒙的水汽和白茫茫的瓷砖墙壁。极度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是谁?!入室抢劫?还是……

      还没等她理清这恐怖的变故,另一只手臂已经环过了她的腰肢,将她向后猛地一拉。后背立刻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触感……

      姜宴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倒流,僵硬的脖颈如同生锈的机械,一寸寸,极其缓慢地,向侧后方转动。

      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身后人的轮廓,但她还是看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微湿的、略显凌乱地披散下来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瓷白的脸颊边。

      然后,是那张脸。

      瓜子脸,线条流畅而精致。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天然上挑,带着勾魂摄魄的弧度,此刻正微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左眼下方,那颗淡色的泪痣,在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妖冶,显得如此诡异又危险。

      那是一张狐狸一样魅惑众生的脸。三年时光未曾折损其分毫美丽,反而沉淀下更浓烈的、具有攻击性的艳色。

      是魏惊鸿。

      真的是她。

      姜宴兮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绪,如同炸开的烟花,在她脑海中轰然作响,留下久久不散的耳鸣和晕眩。

      “怎么?”魏惊鸿开口了。声音贴着姜宴兮的耳廓响起,不再是记忆里或冰冷或温婉的调子,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黏腻湿气的、如同裹着蜜糖的诱惑嗓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钻进她的耳膜,搔刮着她的神经。“三年不见,连我都认不出了?”

      她卡在姜宴兮脖子上的手微微松了些许力道,拇指甚至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那跳动的脉搏。另一只搂在腰上的手,则更加收紧,几乎要将姜宴兮的腰肢勒断,让她紧密地贴靠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温热的水流还在持续不断地冲刷在两人身上,水花在紧贴的肌肤间迸溅。魏惊鸿微微偏头,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吐在姜宴兮湿漉漉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

      “还是说……”她慢条斯理地继续,声音压得更低,更哑,“‘前任’这个称呼用得太顺口,以至于连我的样子……都模糊了?”

      “前任”两个字,被她用那种甜腻的嗓音刻意加重,缓慢吐出,就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姜宴兮的耳中。

      姜宴兮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魏惊鸿……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进来的?

      “看来是真的忘了。”魏惊鸿似乎对她惊恐失语的反应很满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气音,混在水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暧昧与毛骨悚然。

      然后,她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张口,含住了姜宴兮那早已红透的耳垂。

      “唔!”姜宴兮触电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钳制着她的手臂如同钢铁浇筑,纹丝不动。魏惊鸿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那片柔软敏感的软肉,湿热的舌尖随即舔舐而过,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

      “别动。”魏惊鸿在她耳边呵气,声音甜得发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宴宴,听话。”

      “宴宴”——这个昵称,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从她口中听到了?久远到姜宴兮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年少时一场虚幻的梦境。只有在她们最亲密无间、最不设防的少时,魏惊鸿才会偶尔用这个亲昵到近乎撒娇的称呼唤她。后来,随着魏惊鸿越来越忙,越来越“成功”,这个称呼便被“宴兮”取代。再后来,连“宴兮”都常常带着疏离的礼貌或压抑的怒火。

      此刻,这个早已蒙尘的昵称,裹挟着如此诡异的情境和魏惊鸿身上陌生的危险气息重新出现,非但没有唤起姜宴兮丝毫温情,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荒谬。

      “放开……魏惊鸿你放开我!”姜宴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怎么进来的?!你这是非法闯入!你……”

      她的话再次被截断。

      魏惊鸿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舌尖舔过湿滑的皮肤,牙齿随即不轻不重地咬下,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刺痛和麻痒的印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在肩胛、锁骨附近流连。水珠混合着唾液,在白皙的肌肤上蜿蜒出亮晶晶的痕迹。

      “非法闯入?”魏惊鸿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重复,语气里满是荒唐的嘲弄,“宴宴,我来接我的妻子回家,怎么能算‘非法闯入’呢?”

      妻子。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得姜宴兮眼前发黑。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窒息,更是心理上的强烈抵触和混乱。“我们已经……我们已经分开了!魏惊鸿,我们早就不是……”

      “不是什么?”魏惊鸿终于稍稍抬起头,唇瓣还贴在姜宴兮的锁骨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片刚刚被肆虐过的皮肤。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让姜宴兮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水汽依旧氤氲,但那双狐狸眼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她看着姜宴兮惊惶失措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抗拒和疏离,心底那股暴戾的火焰再次灼烧起来,但出口的话语却越发甜腻温柔,甚至带上了几分虚假的委屈:“宴宴,三年了。你躲了我三年,玩够了没有?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她一边用那种诱哄般的语气说着,一边伸手,指尖抚上姜宴兮湿漉漉的脸颊,“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做这种粗糙的饭菜,在那种乱七八糟的酒吧里抛头露面……这不该是你的生活。”

      她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姜宴兮的嘴角,仿佛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跟我回家,宴宴。”魏惊鸿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柔得像情人间的絮语,“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会给你最好的,像以前一样。你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不需要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打交道……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做我的宴宴,好不好?”

      姜宴兮听着这些话,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魏惊鸿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意愿,没有思考过这三年她为何离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反省和改变。她只是单方面地决定,游戏结束了,她要把她“捡”回去,放回那个早已定制好的、华美而冰冷的展示柜里。

      “不……”姜宴兮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破碎,“我不回去。”

      魏惊鸿脸上的温柔假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那层甜腻的雾气迅速消散,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

      “不?”她重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宴宴,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卡着姜宴兮脖子的手再次收紧了些,迫使她不得不更仰起头,承受自己的注视。“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诉你,我们的游戏——你自以为是的‘逃亡’游戏——结束了。现在,我要带你回家。”

      “你没有权利……”姜宴兮呼吸困难,却还是挣扎着说,“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活!魏惊鸿,我们之间早就完了!我受够了!”

      “权利?”魏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姜宴兮。“宴宴,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权利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是掌控在强者手里的。而我,恰好看够了你在这座小城里扮演‘独立’的蹩脚戏码。”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姜宴兮的,灼热的呼吸交织。“你以为这三年你真的自由了?你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就像一只自以为飞出了笼子的鸟,却不知道天空下每一寸,都布满了我的眼睛。”

      姜宴兮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这三年所谓的“平静”和“自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一场在魏惊鸿默许甚至注视下的、可悲的逃亡游戏!

      巨大的羞辱感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恐惧更甚。

      “所以,别再说那些可笑的话了。”魏惊鸿的唇再次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蛊惑,“听话,跟我回去。外面这个世界,不适合你。它肮脏,危险,只会弄脏你。只有在我身边,在我为你打造的世界里,你才是干净、安全的,才是……我的。”

      最后一个字,带着赤裸裸的占有,重重落下。

      花洒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变凉了,冰冷的水流冲刷在两人滚烫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浴室里蒸汽渐散,视线变得清晰起来。也更能看清魏惊鸿那张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的脸。

      姜宴兮望着她,望着这个自己爱过、恨过、畏惧过、也曾卑微期待过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魏惊鸿的吻再次落下,目标明确地朝向姜宴兮的嘴唇。

      就在那冰冷柔软的唇瓣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姜宴兮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躲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魏惊鸿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那双魅惑的桃花眼里,方才那层虚伪的甜腻和诱惑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阴郁和一丝被忤逆的讶异。她似乎没料到,到了这一步,姜宴兮竟然还敢反抗。

      “躲?”她低声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卡在姜宴兮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

      “呃——!” 姜宴兮猝不及防,喉咙被更用力地扼住,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肺部因缺氧而剧烈抽痛,她被迫张开了嘴,大口却徒劳地试图吸入一丝空气,唇瓣微微颤抖着,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失去血色的淡粉。

      魏惊鸿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准确地攫取了她微张的唇。

      这与其说是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入侵和镇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无力的牙关,长驱直入。气息霸道,贪婪地汲取她的一切气息,试图抹去所有抗拒的痕迹,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姜宴兮的大脑一片空白,窒息感尚未褪去,又被这粗暴的侵犯搅得天翻地覆。屈辱、愤怒、恶心……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喷涌。她能感受到魏惊鸿舌尖的力道,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冷香,能感觉到对方紧贴着自己的、湿滑滚烫的身体正在细微地颤栗。

      那是兴奋,一种捕食者终于将猎物控制在爪牙之下的兴奋。

      不。

      不能这样。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啸。

      三年了。她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从烂泥里拔出来,学着呼吸,学着站立,学着为自己做每一个微小的决定。不是为了在今天,重新被拖回那个华丽的坟墓,被这个人以“爱”的名义,彻底吞噬!

      就在魏惊鸿的舌尖再次试图深入,在她上颚敏感处抵弄的瞬间——

      姜宴兮合上了牙齿。

      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嗯——!”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从魏惊鸿喉咙深处溢出。钳制着姜宴兮脖子的手,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本能地松开了些许力道。搂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也微微一僵。

      姜宴兮如同濒死的鱼获得了最后一滴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向后一挣,同时抬起手臂,用力推开了魏惊鸿紧贴的身体。

      “咳!咳咳咳——!” 重新获得空气的肺部剧烈收缩,她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水迹,狼狈不堪。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视线因咳嗽和泪水而模糊,但她还是凭着对这狭小空间的熟悉,踉跄着扑向刚才脱衣服时随手扔在洗手台边的一堆衣物。也顾不得分清哪件是哪件,胡乱抓起看起来像是T恤和牛仔裤的一团,甚至来不及看是否拿全,转身就朝浴室门口冲去。

      赤足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差点滑倒,她用手臂狼狈地撑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扇敞开的门。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边缘时——

      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从后方伸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缠上肌肤。

      姜宴兮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人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怒火和寒意。

      “想跑?”魏惊鸿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更加危险,带着一丝血腥气和咬牙切齿的意味。“宴宴,你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那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如同铁箍般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能被她抓住!绝对不能!

      电光火石间,几个月前一时兴起、跟着网络视频学的那几招粗糙的女子防身术,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其中有一招,针对的就是被人从后方抓住手腕的情况……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姜宴兮借着魏惊鸿拉扯她的力道,猛地向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下沉,被抓住的那只手臂顺势向内一拧,同时,另一只手的手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自己身后、预估中对方胸腹之间的位置,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响起,甚至盖过了淅沥的水声。

      “呃啊——!”

      这一次,魏惊鸿终于没能抑制住痛呼。那记肘击又狠又准,正好撞击在她胸骨下方、胃部上方的位置。瞬间的剧痛和窒息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钳制着姜宴兮的手不由自主地松脱,她闷哼着,痛苦地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被击中的部位,踉跄着向后倒退,直到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湿滑的瓷砖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

      她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有细密的冷汗渗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因疼痛而微微涣散,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完全没料到,姜宴兮竟然真的敢对她动手,而且……下手如此之狠。

      姜宴兮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反击竟然真的奏效,而且效果如此显著。看着魏惊鸿痛苦蜷缩、靠着墙壁喘息的模样,她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恐惧和后怕。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机会稍纵即逝!

      她再不敢回头,攥紧手里那团湿漉漉的衣服,赤着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冲出浴室。

      她的目光定格在客厅角落那扇不起眼的、漆成白色的窄门上。

      杂物房。很小的一个空间,平时只堆了些不常用的旧物和清洁工具。但那里有锁,是老式的球形锁,从里面可以反锁!

      几乎没有犹豫,姜宴兮冲向那扇门,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去,然后“咔哒”一声,迅速将门从里面锁死。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冰冷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和旧物的霉味,狭窄黑暗的空间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客厅的光线。她赤身裸体,浑身湿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团没能穿上的、同样湿透的衣服,冷得开始瑟瑟发抖。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魏惊鸿……她真的来了。以一种最蛮横、最不容置喙的方式,闯入了她小心翼翼维系了三年的平静生活,用行动撕碎了所有假象,将她重新拖回那个充满掌控和窒息感的噩梦。

      浴室方向,最初的剧烈喘息和压抑的痛哼渐渐平复了下去。一片死寂。

      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头发毛。

      姜宴兮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试图捕捉外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限漫长。灰尘的气息让她想要咳嗽,却又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寒冷和潮湿让她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地冒出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死寂的等待逼疯时——

      外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

      是魏惊鸿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恢复了她惯有的、那种带着冷感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

      “宴宴。” 她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并不隔音的门板,落入姜宴兮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慢条斯理的玩味。“躲在这种地方……有意思吗?”

      姜宴兮浑身一僵,攥着衣服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魏惊鸿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诡异的语调说着,伴随着极其轻微的、衣物窸窣的声响——她大概在慢悠悠地穿回自己的衣服。

      “让我看看……你花了三年时间,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窝’。”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仿佛不是在评价一个家,而是在挑剔一件次品。

      “这沙发……布料粗糙,款式过时,恐怕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吧?坐上去舒服吗?”

      “《调酒入门》、《小成本创业指南》、《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呵,宴宴,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我记得你以前只看我为你挑选的经典文学和艺术画册。”

      “窗台上这几盆东西也配叫多肉?半死不活的,和你一样,离开精心照料的温室,就只能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同冰冷的刀锋,一点点刮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刮过姜宴兮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微薄的自我。

      每一句评价,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姜宴兮脸上。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相反,她说的很多都是事实,这屋子里的东西确实廉价、普通、甚至寒酸——而是因为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全然否定的态度,将她三年来的所有努力和选择,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还有这墙上的海报……”魏惊鸿似乎走到了卧室或客厅的某面墙前,“《海上钢琴师》?宴宴,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文艺调调了?”

      姜宴兮咬紧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屈辱感和愤怒如同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杂物房的方向靠近。

      最终,停在了门外。

      姜宴兮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宴宴,”魏惊鸿的声音近在咫尺,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游戏该结束了。自己把门打开,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给你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如果你执意不肯……”魏惊鸿的声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惋惜的、却又理所当然的语气,“那我只好用一些……不那么文明的方式,请你出来了。”

      不那么文明的方式……

      姜宴兮毫不怀疑,魏惊鸿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我已经让人带着工具过来了。”魏惊鸿仿佛能透视她的恐惧,适时地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大概还有十分钟就会到。宴宴,你有十分钟时间考虑。”

      “是体面地、自己走出来,跟我回家。”

      “还是……被我的手下,‘请’出来。”

      “选一个吧。”

      说完这句话,门外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姜宴兮,就是网中那只徒劳挣扎的飞蛾。

      十分钟。

      她只有十分钟。

      狭小黑暗的杂物间里,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湿透颤抖的身体。门外,是耐心等待的猎人。

      姜宴兮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蜷缩起身体。手里的湿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水迹和灰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了她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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