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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姜宴兮离开家约莫一刻钟后,她所租住的那栋旧居民楼楼下,悄无声息地停下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车身锃亮,映出灰扑扑的楼道口和晾晒在阳台外的各色衣物,像一块昂贵的黑曜石误入了废品回收站。

      五楼的房东太太李秀芳,此刻正攥着手机,脸色煞白地站在自家客厅中央。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但刚才通话的内容却让她后背发凉。对方不仅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年龄,甚至报出了她的身份证号和远在外地读大学的儿子的名字、学校、专业。

      声音是个年轻女人,礼貌,平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字字砸在她心口。

      “李女士,请您现在下楼。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在等您。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您的租客姜小姐。我们有些关于姜小姐的事情需要向您了解一下。请配合。”

      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秀芳今年五十五岁,是棉纺厂的退休工人,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她就靠着两套旧房子的租金和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一辈子谨小慎微,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电话里那些被轻易道出的私人信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敢报警,对方似乎什么都知道;她也不敢打电话问姜宴兮,那个听起来很和气的租客,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她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的拖鞋都没换,就这么魂不守舍地下了楼。果然,那辆黑色的、线条流畅得吓人的轿车就停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车旁,见她出现,沉默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李秀芳腿有点发软,几乎是半爬半坐地挪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得过分,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种淡淡的、她从未闻过的冷香。除了司机,副驾上还坐着另一个同样装束的男人。两人都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像两尊冰冷的石雕。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破旧的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李秀芳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手背。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车子没有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反而驶向了C城最繁华的市中心,最终停在了君悦酒店气派的门廊下。门童恭敬地上前,但保镖已经先一步下车,挡开了门童,示意李秀芳跟上。

      穿过金碧辉煌却安静得诡异的大堂,进入一部需要刷卡直达的电梯。数字无声地跳跃,最终停在了顶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幽静走廊。保镖引着她走到尽头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

      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有些模糊,但李秀芳听出了,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保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房间大得超出李秀芳的想象。与其说是酒店套房,不如说是一个空中宫殿。挑高的客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整个C城的景色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家具是低调的奢华,处处透着“昂贵”两个字。

      而房间的主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女人,长发微湿地披散在肩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正对着镜子,用指尖蘸取着某样晶莹的膏体,缓缓涂抹在脸颊和颈侧。动作优雅,慢条斯理。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穿着浴袍,李秀芳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的距离感。那不是她平时在菜市场、在居委会能接触到的那种“有钱人”,而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精致,冰冷,高高在上。

      “坐。”

      女人没有回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温润,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但落在李秀芳耳朵里,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局促地挪到距离梳妆台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边缘,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垂着眼,不敢四处乱看。

      梳妆台前的女人,透过镜子的反射,目光冷淡地扫过身后那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廉价的外套,沾着油渍的拖鞋,花白的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皱纹和难以掩饰的惶恐。

      像看到什么不洁的东西侵入自己领地般的厌恶,从心底深处细微却清晰地泛上来。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调整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的弧度。

      “李女士,不用紧张。”魏惊鸿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的……妹妹,姜宴兮,这几年的生活情况。她离家有些久,家里人都很挂念。”

      妹妹?

      李秀芳愣了一下。姜宴兮从来没提过有个姐姐,而且……这两人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但她不敢质疑,只是诺诺地点头:“哎,好,好……姜小姐她……她是个好租客。”

      “哦?怎么个好法?”魏惊鸿终于停下了涂抹的动作,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慢悠悠地梳理着发尾,依旧没有回头。

      李秀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述:“姜小姐是两年前,通过中介租的我那套老房子。当时她一个人来的,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看着挺……挺干净的一个人。她说是从外地来的,想找个安静地方住。房租她都是按时交的,从不拖欠,有时候还会提前。水电煤气费也自己弄得清清楚楚……”

      “她平时都做些什么?”魏惊鸿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

      “平时……就是上班,下班。她好像是在一家……一家酒吧上班?对,是酒吧,晚上工作。白天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出去买菜。挺安静的,不吵不闹,也不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家。哦,她好像会自己调酒,有时候我能闻到她屋里飘出来一点酒香味,还挺好闻的……”李秀芳努力回忆着,尽量把知道的说得详细些。她不知道这个“姐姐”到底想听什么,只能事无巨细。

      魏惊鸿静静地听着,梳头的动作规律而轻柔。酒吧服务生?调酒?这些她当然知道。监视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知道姜宴兮在那家酒吧的排班表,知道她最擅长调的一款酒叫“落日橙光”,知道有几个常客会特意点她的酒。

      她耐着性子,引导着李秀芳说出更多细节:姜宴兮一般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喜欢去哪个菜市场;常买什么菜;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店铺;身体好不好,生过病没有;和邻居关系如何……

      李秀芳知道的其实有限,大多是些表面观察。姜宴兮似乎刻意保持着和周围人的距离,她能提供的,无非是“姜小姐看着气色不错”,“买菜会挑新鲜的,也会讲价”,“好像挺会做饭,有一次楼道里闻到很香的味道”,“没见她生过大病,感冒好像都少”……

      这些琐碎、平庸、充斥着烟火气的细节,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魏惊鸿的神经。她听着,想象着姜宴兮穿着廉价的T恤牛仔裤,混迹在嘈杂的菜市场,为一毛两毛和摊主讨价还价;想象她蜗居在那间月租一千二的老破小里,对着狭窄的灶台研究火候;想象她在鱼龙混杂的酒吧里,对形形色色的客人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一种混合着愤怒、不屑、以及更深层焦躁的情绪,在她看似平静的躯壳下翻涌。她的姜宴兮,曾经只穿顶级面料、只出入私人会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姜宴兮,竟然真的在这种环境里,过了三年。

      荒谬。

      不可理喻。

      魏惊鸿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梳齿划过发丝。她忽然失去了继续听这些无聊日常的耐心。这些信息毫无价值,只是反复印证着她早已知道的事实,以及加深着她对此的厌恶。

      “李女士,”她再次开口,声音里那层温婉的糖衣似乎薄了一些,透出底下金属般的质地,“宴兮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感情方面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她?”

      这是关键。监视报告能记录行踪,却未必能窥探所有私密交谈,尤其是姜宴兮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李秀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姜小姐从来不提这些。也没见有什么人特别来找她,除了她一个姓周的朋友,偶尔会来坐坐。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一次我听见她打电话,好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提到过……提到过一个‘前任’。”

      魏惊鸿梳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前任?”她重复,语气平淡。

      “对,她是这么说的。就说……受不了那个前任,太……太什么来着?哦,太让人窒息了,管得太多,她才偷偷跑出来的。别的就没多说了。”李秀芳努力回忆着那次隔墙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当时语气挺轻松的,还笑了,说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挺好。”

      “咔哒。”

      很轻的一声。是魏惊鸿将梳子轻轻放在了光滑的梳妆台面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秀芳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魏惊鸿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李秀芳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很美,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眉眼精致如画,左眼下的泪痣平添一丝风情。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方才调整好的、那种温婉的浅笑,只是这笑容,嵌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显得格外诡异,甚至……阴森。

      “她只说了‘前任’?”魏惊鸿轻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没有提过……结婚的事?”

      李秀芳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连摇头:“没有,真没有。就说前任,没提结婚。姜小姐看着年纪轻轻的,不像结过婚的人啊……”她后面的话,在魏惊鸿越来越沉的目光里,自动消音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窗外明媚的阳光依旧,却驱不散室内骤然降至冰点的寒意。

      前任。

      仅仅只是“前任”。

      她耗费多年时光,用婚姻、用无数日夜铭刻下的关系,在姜宴兮向旁人提及的版本里,轻飘飘地就退化成了一个“前任”。一个因为“让人窒息”、“管得太多”而被抛弃的“前任”。

      那些法律文件,那枚被留下的戒指,那栋承载了五年共同生活的别墅,那些她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纠缠与占有……在姜宴兮那里,原来已经简化成了如此不堪、如此急于撇清的两个字。

      一股阴郁暴戾的火,猛地窜上魏惊鸿的心头,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她脸上那副温婉的面具却依旧焊得死死的,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只是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像暴风雪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这样啊。”她轻轻颔首,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遗憾,“看来,宴兮还是不太愿意提起过去。”

      李秀芳大气不敢出。

      “李女士,今天麻烦你了。”魏惊鸿重新拿起梳子,不再看她,转向镜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沉只是错觉,“你可以回去了。”

      李秀芳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差点绊了一下。“哎,好,好……那我,我先走了。”她说着,就要往门口挪。

      “等等。”魏惊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李秀芳定在原地。

      “把你那里的备用钥匙留下。”魏惊鸿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宴兮那孩子有时候丢三落四,我备用一把,免得她哪天把自己锁在外面。”

      李秀芳一愣,下意识地拒绝:“这……这不合适吧?魏小姐,这钥匙我不能随便给……”

      话没说完,她就对上了镜中魏惊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李秀芳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了一串钥匙,上面挂着几个,其中一把略显陈旧的就是姜宴兮房子的备用钥匙。她颤抖着手,想把钥匙递过去,又不知道该递给谁。

      这时,房间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名保镖侧身进来,手里托着一条雪白的真丝手帕。他走到李秀芳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帕摊开。

      李秀芳愣愣地将那把备用钥匙放在了手帕中央。

      保镖仔细地用手帕四角将钥匙包裹好,包好后,他朝魏惊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送李女士回去。”魏惊鸿对着镜子,淡淡吩咐。

      另一名保镖出现在门口,对李秀芳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秀芳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跟着保镖重新进入电梯。一路下行,直到坐回那辆黑色宾利的后座,她狂跳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一些。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车子启动,却没有驶向她家的方向。

      “那个……同志,是不是走错了?我家在城西那边……”李秀芳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忍不住小声询问前排的保镖。

      保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穿过几条相对冷清的街道,拐进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待拆迁区域的僻静小路。两旁是破败的旧厂房和围墙,行人稀少。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李秀芳的心脏。她开始后悔,后悔今天接那个电话,后悔下楼,后悔把钥匙交出去。

      “停……停车!我要下车!”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将车身大半笼罩在阴影里。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前排驾驶座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侧身,手臂抬起,伸向了西装内里的口袋。

      李秀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全身的血液和肌肉。

      下一秒,车子里响起一声轻微的、近乎被忽略的——

      “噗。”

      像是轮胎轻轻漏了一点气,又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极快地刺破。

      很轻,很短促。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车窗外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安静的车厢内,落在无人能看见的角落。

      风依旧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内重归死寂,只有窗外遥远城市背景里模糊的车流声,像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潮汐。阳光依旧慷慨地铺满昂贵的地毯,照亮空气中每一粒飞舞的尘埃,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魏惊鸿维持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姿势,甚至唇角那抹温婉的弧度都还未完全消散。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急速冷却、凝固,最终冻结成一片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绝对黑暗。

      “前任……”

      她轻轻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耳膜,刺入神经。

      李秀芳那怯懦的、断断续续的复述,此刻在她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拉长、扭曲,变成姜宴兮带着轻松笑意的声音,一遍遍回响。那声音清脆,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快乐,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钝锈的锯子,在她最脆弱、最不肯示人的地方反复拉扯。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里温暖得令人作呕。那精心调配的香薰,那恒温空调送出的风,那从整面玻璃墙涌入的、看似毫无保留的阳光,都变成了一种粘腻的、令人窒息的包裹。身上柔软的浴袍也成了束缚,触感不再舒适,反而让她想起某些冰冷滑腻的、令人不快的记忆。

      “哗啦——!”

      毫无预兆地,她猛地抬手,将梳妆台上那套镶着金边的骨瓷茶杯狠狠扫落在地。茶杯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瞬间粉身碎骨,褐色的残茶和洁白的瓷片四散飞溅,有几滴甚至溅上了她浴袍的下摆,留下难看的污渍。

      但这破碎的脆响,非但没有缓解心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郁结,反而像点燃了引信。

      “砰!”

      紧接着遭殃的是旁边一只细颈水晶花瓶。里面插着的几支新鲜百合被她连瓶带花攥起,狠狠掼向对面的墙壁。水晶与墙壁撞击,发出更加沉闷却惊心动魄的碎裂声,清水混合着花瓣和玻璃碴,在浅色的墙纸上泼洒出一片狼藉的湿痕。百合的香气陡然浓烈地爆开,甜腻得令人头晕。

      梳妆台上面摆放着她今早才开封的一套护肤品,昂贵的玻璃瓶身反射着冷光。她看也不看,手臂一挥,整套瓶瓶罐罐便稀里哗啦地滚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乳白色的精华液、透明的爽肤水从碎裂的瓶口汩汩流出,空气中弥漫开混合的、过于浓郁的香气。

      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股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暴戾之气,需要更彻底的宣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沙发,边几,墙上的画……都成了可憎的、碍眼的存在。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浴袍彻底散开,露出里面苍白的肌肤和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锁骨。赤足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脚边是茶水、玻璃、液体和花瓣的混合物,黏腻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此刻却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

      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那些话,会让她失控到这种地步?

      她不是早就知道姜宴兮离开了,过着她所不屑的“自由”生活吗?监视报告日复一日地送来,她不是一直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优越感吗?

      可当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从一个陌生人口中,以一种“她过得挺好”的语气被复述出来时;当那段被她视为生命中不可分割、刻骨铭心的关系,在姜宴兮那里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让人窒息的前任”时……

      某种构建在她内心深处的、坚固的东西,出现了裂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姜宴兮的离开,是她默许的“游戏”,是她给予的“教训”。那只金丝雀无论飞多远,线头始终攥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收紧,随时可以将她拽回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笼子。

      可现在,她隐隐感觉到,那根线……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自己的幻觉。

      姜宴兮用三年时间,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扎下了根,构建了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在那里,没有魏惊鸿的位置,甚至连“魏惊鸿”这个名字,都已经被简化、被淡化成了一个不愉快的过去。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抗拒或仇恨,更让她难以忍受。

      视线无意间掠过卧室的方向,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安静地立着一个原木色的相框。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滞了。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切感官都瞬间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相框。

      她慢慢走过去,赤足踩过碎片和污渍,留下浅浅的湿痕。走到床边,停下。目光近乎贪婪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落在相框里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算很高。照片里,两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女并肩站着,背景是学校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左边的女孩,是姜宴兮。十六七岁的年纪,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笑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正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她正伸出右手食指,带着点调皮和亲昵,轻轻戳在旁边女孩的脸颊上。

      而被戳的女孩,就是魏惊鸿。同样年纪的魏惊鸿,穿着一样的校服,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很浅。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落在姜宴兮的笑脸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后来的算计,没有伪装,更没有此刻深不见底的阴郁。那里只有一片清澈的、柔软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与宠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和眼眸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明亮,带着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世事侵染的光华。

      那是她们的第一张合照。高中运动会上,姜宴兮硬拉着不太喜欢拍照的她在树下拍的。用的是姜宴兮那个像素不高的旧手机。拍完后,姜宴兮看着照片,笑得前仰后合,说“魏惊鸿你看你这眼神,好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而她只是抿了抿嘴,耳根微微发红,伸手去抢手机要删掉,姜宴兮却笑嘻嘻地躲开,说“才不删,要珍藏一辈子”。

      一辈子。

      魏惊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仿佛怕惊扰了照片里凝固的时光,轻轻将那个相框拿了起来。

      冰凉的玻璃表面贴着她滚烫的掌心。

      她看着照片里姜宴兮毫无阴霾的笑颜。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旁边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眼神清澈柔软、会为一句玩笑话耳根发红、世界里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女孩的自己。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与伦比的怀念和更深重痛楚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

      她第无数次,在心底发出这无声的、绝望的质问。

      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个会在阳光下对她露出清澈笑意的魏惊鸿去了哪里?那个仅仅因为对方一个调皮的小动作就满心柔软的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阴沉、疯狂、只能用暴力和控制来表达“在乎”的怪物的?

      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走错的?是接手集团权力之后?是第一次因为姜宴兮穿了一件她认为“不得体”的裙子而大发雷霆?还是更早?

      如果……如果她没有变,如果她们能一直停留在照片里的那个瞬间,停留在梧桐树下斑驳的阳光里,停留在姜宴兮笑嘻嘻戳她脸颊、而她满心只有柔软宠溺的年纪……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姜宴兮会不会……就不会离开?就不会用“前任”这样轻飘飘的字眼,来定义她们之间的一切?

      “我错了吗?”

      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苔藓,悄然爬过她坚硬的心防。或许……母亲说得对?或许她的爱,真的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或许姜宴兮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给予的那些昂贵却冰冷的东西,而仅仅是照片里那样,平等、自由、带着阳光温度的笑容和陪伴?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弱和恐慌。如果错了,那她这三年,不,这更久以来的所有坚持、所有痛苦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不。

      不能这么想。

      几乎是在自我质疑升起的下一秒,更深层的防御机制就被触动了。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狰狞的礁石,某些被刻意尘封、却从未真正遗忘的画面,强行挤占了她的脑海。

      一切的种子,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

      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天午后,蝉鸣嘶哑。本该空无一人的大宅深处,书房的门虚掩着。十六岁的她,因为寻找一本落下的参考书,无意中推开了那扇门。

      在门缝里,她没有看到母亲徐敏。或者说,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母亲。

      她看到的是权力和财富如何被运用成最精细也最残忍的刑具。不是身体的暴力,而是更彻底、更能摧毁一个人尊严和意志的碾压。那些轻描淡写的言语,那些从容不迫的安排,那些利用信息、资源、社会关系织就的无形巨网,如何将另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也曾优雅体面的人——逼到绝境,碾碎骨头,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服从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她的母亲,就站在那片无声的毁灭中央,妆容精致,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她不是在摧毁一个人,只是在处理一件出了问题的资产。

      那一刻,十六岁的魏惊鸿站在门缝的阴影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权力”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也第一次窥见了,那些流淌在她们血脉里的东西,除了显赫与荣耀,还有别的、更为黑暗冰冷的质地。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个下午看到的景象,像一枚淬毒的冰钉,深深楔入她的记忆,从未融化。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姜宴兮。那是独属于她的,关于成人世界和家族本质的、残酷的启蒙。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某些东西就在她心里悄悄扭曲、生长。对失控的恐惧,对掌控的执着,以及一种潜意识里的认知:想要不被伤害,就要先掌控一切;想要留住什么,就要有将它彻底攥在手心的力量和手段。

      爱?温情?尊重?

      在绝对的控制面前,似乎都可以被妥协,被扭曲,甚至……被牺牲。

      眼中的脆弱、迷茫、自我质疑,如同被寒潮席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凝固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重新坚定起来的、更加偏执的意念。

      她没有错。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软弱才会失去,仁慈才会被背叛。姜宴兮天真地以为逃离就能获得自由,却不知道,真正的“自由”,从来只属于强者,属于掌控者。而她,魏惊鸿,生来就是掌控者。

      那些温情的回忆,照片里清澈的眼神,不过是软弱时期的错觉。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强大的,足以面对这个世界任何挑战的魏惊鸿。

      至于姜宴兮……

      魏惊鸿的手指,缓缓抚过相框玻璃上姜宴兮的笑脸,眼神却再无半分之前的波动。

      你会回来的。

      必须回来。

      即使用尽一切手段,折断你刚刚生出的羽翼,摧毁你辛苦搭建的小小世界,把你重新拖回我的领地,我也在所不惜。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她轻轻放下相框,将它端正地摆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激荡从未发生。然后,她从容地系好浴袍的腰带,赤足走向衣帽间。

      几分钟后,她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完美,遮去了所有可能的疲惫痕迹。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魏氏集团总裁。

      拿起房间内的电话,她按下服务键,语气平静无波:“派人来收拾一下房间。有物品损坏,请你们的经理统计后,将账单送到我这里,我会照价赔偿。”

      挂断电话,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而冷漠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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