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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良久,魏惊鸿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

      “资格?”她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徐敏,我倒是想问问,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你干的那些龌龊事,”魏惊鸿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真当我不知道?”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不需要。

      有些话,点到即止,杀伤力才最大。

      周助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压抑到听不见的吸气声。那是徐敏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居然有一瞬间的失态。

      漫长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机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高速公路上车辆渐多,晨曦终于刺破云层,将天际线染成淡淡的金色。

      “好。”徐敏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疲惫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耗尽了所有气力,“你去见她。你可以去。”

      魏惊鸿没有回应,等着下文。

      “你想带她回来,也可以。”徐敏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但是,魏惊鸿,你听清楚——必须是宴兮自己愿意回来。你不能逼她,不能威胁她,不能用任何手段强迫她。如果她不愿意,你立刻给我滚回来,不准再打扰她。”

      魏惊鸿的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嘲讽的弧度。

      “还有,”徐敏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宴兮提出离婚,你必须签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些许涟漪。

      魏惊鸿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周助理清楚地看见,她的下颌线绷紧到了极限,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离婚。

      这两个字,三年来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她和姜宴兮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那纸结婚证还锁在别墅保险柜的最深处,像一道无人触碰的封印,封存着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

      而现在,徐敏亲手撕开了这道封印。

      “你们之间,早就该有个了断了。”徐敏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宴兮选择结束,你必须放手。这是你欠她的。”

      魏惊鸿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答应了。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助理愣住了。她本以为会听到反驳,听到愤怒,听到魏惊鸿斩钉截铁的“不可能”。但她等来的,只是一个平静到诡异的“好”。

      电话那头,徐敏似乎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叹了口气:“记住你说的话,魏惊鸿。别让我失望。”

      通话切断。

      忙音在车内回荡,短促而单调。魏惊鸿将手机扔到一边,抬手摘下了墨镜。

      周助理终于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刚才电话里那一闪而过的尖锐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魏总……”周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答应徐董了?如果老板娘她……真的提出离婚……”

      魏惊鸿转脸看向她。

      那目光让周助理瞬间噤声。

      “答应?”魏惊鸿重复这个词,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答应的是徐敏,不是姜宴兮。”

      周助理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离婚……”魏惊鸿重新戴上墨镜,将视线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机场航站楼,声音轻得像耳语,“她想都不要想。”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缓缓停在VIP通道入口。

      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魏惊鸿弯腰下车,周助理连忙跟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里面只装了一套换洗衣物和必要的文件,轻便得像只是一次短暂的商务出差。

      但周助理知道,这不是出差。

      “魏总,航班信息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周助理加快脚步跟在魏惊鸿身侧,低声汇报,“头等舱,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抵达C城。接机的车已经安排好了,酒店也订好了,是C城最好的君悦酒店顶层套房。”

      魏惊鸿脚步不停,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穿过VIP通道,安检人员早已恭敬等候,流程简化到极致。五分钟后,她已经坐在了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

      周助理站在一旁,看着她端起一杯黑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投向落地窗外开始滑行的飞机。

      “魏总,”周助理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打算怎么跟老板娘说?”

      魏惊鸿没有回头。

      “说什么?”她反问。

      “就是……您去找她,总得有个理由。”周助理斟酌着措辞,“毕竟三年没见了,突然出现,她可能会……可能会有点意外。”

      “意外?”魏惊鸿轻轻笑了,“她当然会意外。她大概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找她了。”

      周助理不知该如何接话。

      “理由很简单。”魏惊鸿转过脸,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周助理脸上,“我玩腻了。”

      “玩腻了?”

      “玩腻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了。”魏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腻了看她在那座小城里扮演普通人,腻了等她主动回头。三年,我的耐心用完了。所以游戏结束,我亲自去接她回家。”

      周助理的喉咙发干。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徐敏说的那些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美丽、强大、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

      这不是去接爱人回家。

      这是去收回一件离开太久的藏品。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魏惊鸿站起身,周助理连忙提起箱子跟上。穿过廊桥,走进头等舱。空乘恭敬地引导入座,送上香槟和热毛巾。魏惊鸿拒绝了香槟,只要了一杯温水。

      机舱门关闭。

      引擎启动,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周助理坐在魏惊鸿斜后方,看着她靠在椅背上,再次戴上墨镜,闭目养神。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飞机加速,抬升,冲入云霄。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微小的模型,最后被云层彻底遮蔽。

      魏惊鸿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琉璃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那波动很复杂。

      有即将见到猎物的兴奋,有压抑了三年的渴望,有势在必得的笃定。但更深的地方,在那片平静海面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她握紧了手中的温水杯,指尖微微用力。

      姜宴兮。

      三年了。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这一次,你不会再有逃跑的机会。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那座一千两百公里外的三线城市,平稳驶去。

      清晨八点五十。

      床头柜上,那个漆面已有些斑驳的粉色兔子闹钟,准时发出“滴滴滴滴”的刺耳鸣叫。

      被窝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胡乱在柜面上摸索了几下,“啪”一声拍停了闹钟。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和楼下摊贩的叫卖。

      过了约莫五分钟,被窝蠕动了一下。又过了两三分钟,一只脚试探着伸出被子,脚趾在微凉的空气中蜷了蜷,随即又飞快缩了回去。

      最终,在十分钟后,姜宴兮终于挣扎着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眯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瞪着对面墙壁上那张《海上钢琴师》的海报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慢吞吞地盘起腿,伸了一个长长的、从指尖到脚趾都舒展开的懒腰。

      “哈啊——”

      喉咙里逸出满足的叹息,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拉开床头抽屉,拿出那副白色耳机,塞进耳朵。轻灵空远的音乐流淌出来,像清晨带着露珠的微风,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趿拉着毛绒拖鞋,晃进狭小但整洁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粉,眼睛不算大,但瞳仁很黑,此刻半眯着,显得有些慵懒。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一边慢悠悠地刷着,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她停下动作,对着镜子,微微歪头,眨了眨眼,然后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标准的“耶”的手势。

      镜中的女人也跟着比耶,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

      “噗——”姜宴兮自己先笑出声,随即又被自己这幼稚举动弄得起了层鸡皮疙瘩,赶紧放下手,咕噜噜漱口,“姜宴兮,你都奔三的人了,大清早对着镜子比耶,恶不恶心啊你。”

      镜子里的女人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擦干脸后,她还是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还好,暂时还没什么细纹。

      厨房很小,是开放式,和客厅连在一起。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放进小奶锅,接了冷水,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周大漂亮”。

      “起了没?鸡蛋正在锅里,即将为我的腹肌(假如我有的话)贡献力量。”后面跟了个熊猫人扭屁股的表情包。

      几乎是秒回。

      周大漂亮:“起了,在挤地铁,快被挤成沙丁鱼罐头了[哭泣]。你还有腹肌?你那小肚子软得我能当枕头。”

      姜宴兮撇嘴,打字:“人身攻击举报了。今天地铁这么挤?”

      周大漂亮:“别提了,好像前面有什么故障,堵了半天。我今天还要去见那个相亲对象,我妈给我下了死命令,不去就断我粮草[跪了]。”

      “相亲?第几个了?这次又是什么神仙?”

      周大漂亮:“听说是搞IT的,我妈说他老实,收入稳定,有房有车。照片我看了,嗯……就很‘稳定’的长相。我现在对‘老实’这个词有 PTSD 了,上一个‘老实’的,吃饭全程只跟我聊他养的蟑螂品种,还问我怕不怕,可以送我几只做宠物。”

      姜宴兮看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指尖飞快:“蟑螂宠物???姐妹,你的相亲史真的可以出书了,书名就叫《人类多样性观察样本》。”

      周大漂亮:“……我觉得可以。唉,说真的,有时候真羡慕你,至少不用被逼着去跟奇奇怪怪的人吃饭。”

      姜宴兮的笑容淡了些许,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继续打字:“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放下手机,用勺子小心地搅动锅里的鸡蛋。蒸汽升腾起来,氤氲了她的眉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周大漂亮:“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个‘前任’,后来真的没再找过你?都过去三年了。”

      姜宴兮盯着那行字,动作顿了顿。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烫人的温度。她关小了火,让鸡蛋在微沸的水里继续煮。

      “没有。”她回复,想了想,又补充,“大概早就忘记我了吧。”

      这话打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又能怎么说呢?说那个人也许一直都知道她在哪儿,只是不屑于来找?说那三年的“自由”,或许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说那根本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大漂亮很快回过来:“忘了更好!那种控制狂、偏执狂,根本不懂什么叫尊重和爱。我跟你说,我当时听你讲那些事,气得我肝疼。你出门穿什么要管,跟谁说话要管,连看什么书都要管……这哪里是谈恋爱,这简直是坐牢!他以为他是谁啊?封建社会的地主老爷吗?”

      姜宴兮看着这一长串义愤填膺的文字,嘴角动了动,想笑,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周婷婷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是被她刻意简化、模糊了性别和身份的“故事”。真正的细节,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那些以爱为名的囚禁,那些在华丽牢笼里日渐枯萎的日子……她从未对人完整诉说过。

      不是不信任周婷婷,而是有些伤口,一旦彻底撕开,连自己都会害怕看到下面的血肉模糊。

      “都过去了。”她最终只回了这四个字,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跟蟑螂侠后来怎么样了?”

      周大漂亮果然被带偏了:“还能怎么样?我当场就以‘家里蟑螂成精了需要我回去镇压’为由溜了。我妈差点没把我耳朵拧下来。不过说真的,宴兮,你以后要是再找,眼睛一定要擦亮,可千万别再碰见那种人了。你得找那种尊重你、支持你、把你当成独立个体的人。”

      “知道啦,周老师。”姜宴兮回道,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独立个体?

      这个词对她而言,曾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她用三年时间,才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凑回来,学着为自己做每一个决定——今天吃什么,穿什么,见谁,不去见谁。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放进冷水里浸着,转身从冰箱拿出吐司面包和牛奶。一顿简单到近乎潦草的早餐,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这是她自己选择、自己动手的结果,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口味,不需要考虑营养是否均衡,更不需要在吃之前先被审视一番。

      正吃着,周婷婷的信息又来了:“我跟你说,我昨晚梦见我中了五百万,正要去兑奖呢,闹钟响了!气死我了!”

      “那你该感谢闹钟。”姜宴兮把剥好的鸡蛋在酱油碟里滚了滚,咬了一口,“不然你就要在梦里体验一下从暴富到醒来的巨大心理落差了。”

      “你好残忍!”周婷婷发来一连串哭嚎的表情包,“不过说真的,要是真有五百万,你想干嘛?”

      姜宴兮认真想了想,打字:“先把这个小房子买下来?然后……可能开个小店?卖点咖啡、甜点,或者我自己调的酒。”

      周大漂亮:“这个好!我第一个入股!店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宴遇’,怎么样?”

      “俗。听起来和‘艳遇’一样。”

      “那‘兮客来’?”

      “更俗。”

      两人插科打诨地又聊了一会儿,周婷婷那边地铁到站,匆忙下线去奔赴她的“稳定”相亲了。姜宴兮放下手机,慢慢吃完早餐,把餐具洗干净,沥干,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不到一百平的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挑选的。墙上贴着喜欢的电影海报,书架上是各种杂书,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虽然长得不算茂盛,但都顽强地活着。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这里很小,很旧,隔音不好,夏天热冬天冷。但它完全是她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只流动着她自己的意志。

      一种平静的、微小的满足感,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她换下睡衣,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拿起玄关挂钩上的帆布包和钥匙,想了想,又弯腰从鞋柜旁拿出一个环保袋。

      今天休息,她打算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新鲜的菜,晚上自己好好做一顿。或许可以尝试一下那道一直想做但总嫌麻烦的糖醋排骨。

      锁好门,走下老旧的楼梯。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煎蛋的香味,还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和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这一切纷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让她觉得真实。

      楼下停着她那辆半新的小电驴,鹅黄色的,车头上挂着一个咧嘴笑的太阳花挂饰。她戴上头盔,插上钥匙,轻轻一拧。

      小电驴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她驶出小区,融入早晨街道的车流中。

      风迎面吹来,扬起她颊边的碎发。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有些泛黄,在晨光里透出金绿的色泽。早点摊前排着队,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落下的叶子。

      这就是她的生活。平凡,琐碎,甚至有些拮据。但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路在自己脚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望着远处天空飘过的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坐在那辆永远一尘不染的黑色宾利里,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高定套装,去赴一场她根本不感兴趣的贵妇早茶会。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像一部与她无关的默片。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那片天空真蓝,蓝得有些空洞。

      喇叭声将她拉回现实。绿灯亮了。

      她轻轻拧动电门,小电驴灵活地穿过路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座比魏家庄园更加肃穆的宅邸深处,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

      徐敏靠在宽大的高背椅里,闭着眼,手指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是关于魏氏集团近期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展报告,但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清晨那通电话里女儿冰冷的声音,是那句淬毒的话,更是三年前,姜宴兮那双平静下藏着恐惧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工作能牵制住魏惊鸿那些危险的执念,身份和责任能让她学会收敛。所以她默许了那些监视,甚至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便利——她天真地以为,让魏惊鸿“看着”姜宴兮在外面碰壁、受苦,总有一天她会腻烦,会放弃,会认清那不过是一时叛逆的执著。

      可三年过去了,执念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埋在骨血里的毒藤,缠绕得越来越紧,终于在今天破土而出。

      她拦不住。

      无论是以母亲的身份,还是以集团董事长的权威,她都拦不住一个铁了心要去追回所有物的魏惊鸿。

      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那不仅仅是为眼前失控局面的忧虑,更是某种更深层、更久远的无力感。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些在权力与掌控中逐渐扭曲的东西,如何在下一代身上变本加厉地重现。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她伸手拿过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清澜。”徐敏开口,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沙哑和倦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平静的女声:“姨妈,这么早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清澜,魏惊鸿的表嫂,一个性情温和、看事却异常通透的女人。她虽不直接参与核心事务,但身处其中,很多事情看得比局外人更清楚。

      徐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太重,隔着电话线,陆清澜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

      “你说得对,”徐敏终于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不管我怎么用工作牵制她,怎么用身份压她,怎么试图让她‘看清现实’……这些都是暂时的。我没办法真的阻止她。她的心魔,从来就不在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清澜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声问:“她还是去了?”

      “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徐敏苦笑,“我甚至……用离婚来要挟她。”

      “她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得很干脆。”徐敏回想起女儿那个平静到诡异的“好”字,心底寒意更甚,“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妥协。她答应了,和她会不会照做,是两回事。在她眼里,承诺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尤其是对我这个母亲的‘承诺’。”

      陆清澜再次沉默。她能想象徐敏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精心构筑的堤坝轰然崩塌的无力与颓然。

      “清澜,”徐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我是不是……一直做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她指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三年对魏惊鸿的纵容与错误牵制,还有更早以前,那些无人可以评判对错的往事。

      陆清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只是温声道:“姨妈,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有些坑,只能她自己摔进去,才知道疼。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徐敏喃喃重复,疲惫地靠回椅背,“是啊,尽力了。可结果呢?”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忧虑,“我现在只担心宴兮那孩子……惊鸿这次去,绝对不会只是‘看看’那么简单。我了解她,她想要的,就一定要抓在手里。如果宴兮不答应回来……”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清澜明白那未尽的意味。以魏惊鸿的性格,如果温和的手段达不到目的,她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更激烈、更绝对的方式。那座小城平静的表象,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陆清澜问。

      徐敏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开口道:“不用。这件事,谁都插不了手了。我只希望……”她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只希望,最后不要太难收场。别让孩子们,再受一次伤害。”

      挂断电话,书房里重归寂静。

      徐敏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桌上那份关于城东地块价值数十亿的项目报告,第一次觉得,这些曾经让她汲汲营营、视若生命的东西,此刻轻飘得像一张废纸。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人,寒了心,就再也暖不热了。

      这个道理,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懂得不要太晚。

      C城,某个环境清幽、但显然消费不菲的咖啡馆包厢内。

      周婷婷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规整的衬衫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确实很“稳定”——也就是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

      “你好,是周婷婷小姐吗?我是李明浩。”男人站起身,礼节性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周婷婷。”周婷婷挤出一个社交笑容,心里却在哀叹:果然,照片没有“照骗”,就是这种扔人堆里瞬间消失的类型。

      两人落座,点了咖啡。最初的寒暄过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婷婷正绞尽脑汁想话题,对方却先开口了。

      “周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来了,标准相亲开场白。周婷婷打起精神:“看看电影,追追剧,偶尔和朋友出去逛逛街。李先生呢?”

      “我比较喜欢安静。平时下班后看看书,研究一下最新的编程技术,或者打理一下我养的宠物。”李明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

      宠物?周婷婷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是蟑螂吧?她强作镇定:“哦?李先生养的是什么宠物?猫还是狗?”

      “都不是。”李明浩脸上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光芒,“我养的是甲虫。主要是锹形虫和兜虫,目前家里有十几个品种,我最喜欢的是一只来自东南亚的黄金鬼锹,品相非常好,战斗力也很强……”

      周婷婷听着对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甲虫的品种、习性、饲养心得,甚至开始用手机翻找照片,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自己快要抽搐的嘴角。

      老天爷,为什么她的相亲对象总是如此“别致”?上一个聊蟑螂,这个聊甲虫……她是不是身上有什么吸引昆虫爱好者的特殊磁场?

      她不由得又想起姜宴兮。比起这些“奇珍异兽”,宴兮那个控制狂前任虽然变态,但至少……是个正常人范畴内的变态?

      不,不对,那种控制欲本身就已经超出正常范畴了。

      可至少,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邀请你欣赏他的昆虫收藏……

      思绪飘远,李明浩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基本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发出“嗯”、“哦”、“这样啊”的单音节。

      直到对方忽然问:“周小姐似乎对甲虫不太感兴趣?”

      周婷婷猛地回神,尴尬地笑了笑:“啊,不是不是,只是……比较陌生。李先生真是有特别的爱好。”

      “兴趣需要培养。”李明浩认真地说,“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可以带你去本地的昆虫爱好者协会看看,那边经常有交流活动。”

      “……谢谢,有机会再说。”周婷婷干笑着,心里疯狂摇头:不了不了,这种机会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她开始无比怀念和姜宴兮插科打诨的轻松时光,怀念那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应付的舒适。同时,心底对姜宴兮那个“前任”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到底是多差劲的人,才会把宴兮那么好的人逼走,让她宁愿独自在这小城里生活,也不愿回头?

      她暗暗下定决心,晚上一定要拉着宴兮好好吐糟今天的“甲虫侠”,顺便再给她洗洗脑,巩固一下“远离变态,珍惜生命”的信念。

      只是此刻的周婷婷并不知道,她试图让好友远离的“变态”,已经跨越千里,抵达了这座城市。

      一场酝酿了三年的风暴,终于要登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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