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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

  •   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周婷婷鼻腔发酸,眼睛发涩。她把自己缩在卧室唯一一个没有被烟熏黑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死死抱住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楼下不断传来的争吵声,像一群愤怒的蜜蜂在耳边盘旋。

      “老李!这事儿你必须给个说法!你看看我家天花板!水到现在还在滴!墙皮都泡发了!”这是楼下那个烫着卷发、平时就爱斤斤计较的阿姨尖利的声音。

      “还有我家!油烟管道都给烧变形了!这损失该怎么算?!”另一个粗嘎的男声不甘示弱地响起。

      “赔钱!必须赔钱!这种租客怎么能让她住进来?这是要害死我们整栋楼啊!”

      “就是!差点就出人命了!老李,今天不把这事儿解决了,我们跟你没完!”

      七嘴八舌的指责、索赔、怒骂,像潮水一样从楼下涌上来,敲击着周婷婷濒临崩溃的神经。她用力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

      眼睛不受控制地瞥向卧室门外,客厅方向一片狼藉,触目惊心。原本虽然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客厅墙壁,靠近厨房的那一侧,已经是一片焦黑,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卷曲,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水泥,像一张狰狞可怖的鬼脸。空气中飘浮着灰黑色的尘埃,落在她凌乱的头发和蹭满黑灰的衣服上。

      而厨房……

      周婷婷根本不敢朝那个方向看。只要稍微回想,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灼人的热浪、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以及煤气灶软管突然松脱时那轻微的响声,就足以让她心脏骤停,浑身冷汗涔涔。

      昨天下午,在得知姜宴兮被一通电话急匆匆唤走后,她一个人待在这个冷清的出租屋里,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烦躁。自己被母上大人断了经济来源,又住进这么个破地方,连个能聊天打屁的人都没有。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泡面吃腻了,外卖又贵。她忽然脑子一抽,想起以前看美食视频里那些博主用便携式小煤气炉做饭,好像挺方便也挺有烟火气的。

      “本姑娘今天也要露一手!不能总靠泡面活着!”她给自己打气,立刻掏出手机下了单。东西送得挺快,一个看起来挺精巧的蓝色小炉子,配着小小的煤气罐。

      她兴致勃勃地把炉子搬到狭小的厨房操作台上,照着说明书笨手笨脚地安装。拧上煤气罐,打开开关,蓝色的火苗“噌”地蹿起来,她还有些小得意。找了口小锅,接了水,打算先煮个面。

      可能是安装的时候就没拧紧,也可能是她手忙脚乱碰了一下,就在她转身去拿面条的瞬间,连接煤气罐和炉子的那根软管,毫无征兆地脱落了。

      嗤——

      煤气泄露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婷婷一愣,回过头。

      下一秒,泄露的煤气遇到炉子上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火,轰然爆燃。赤红的火焰瞬间席卷了操作台附近的一切。塑料调料瓶、抹布、旁边的塑料袋……所有可燃物都成了帮凶。火舌疯狂舔舐着墙壁和橱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滚滚而起!

      “啊——!!!”

      周婷婷发出一声尖叫,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后猛退,却被地上的杂物绊倒,重重摔在地上。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的头发和睫毛点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厨房,浓烟已经弥漫到客厅。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水!灭火!

      她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手忙脚乱地想要用洗脸盆接水。可那细细的水流,面对外面肆虐的火势,简直是杯水车薪。她端着半盆水冲出去,泼向厨房门口,滋啦一声,冒起一股更呛人的白烟,火势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嚣张了。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她瘫坐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火焰逐渐向客厅蔓延,点燃了沙发的一角,吞噬着窗帘……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魔吞噬她仅有的容身之所,也威胁着整栋楼的安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剧烈的撞门声和嘈杂的人声。

      “里面有人吗?!”

      “着火了!快开门!”

      “撞开它!”

      老旧的门锁不堪重负,很快被撞开。对门的房东李大叔第一个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干粉灭火器,后面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

      “快!灭火器!”李大叔吼着,冲着火焰最猛的地方喷出白色的粉末。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有的帮忙扑打,有的去接水。混乱中,有人发现了缩在卫生间门口、满脸黑灰、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周婷婷,一把将她拽了出来,拖到楼道相对安全的地方。

      火势在众人合力下,终于在消防车赶到之前被基本控制住了,但造成的破坏已经无法挽回。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浓烟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客厅和彻底报废的厨房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李大叔此刻看着自己房子被毁成这个样子,眼睛都红了。他猛地转过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惊魂未定的周婷婷,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你!你干的好事!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婷婷哭着辩解,声音细弱蚊蚋,“是煤气管……它自己掉了……”

      “自己掉了?你骗鬼呢!”李大叔根本不听,他损失惨重,急需一个宣泄口和一个承担损失的人,“肯定是你故意的!你知道这多危险吗?!差点把整栋楼都点了!”

      “就是!太不像话了!这种人怎么能租房子住!”卷发阿姨立刻帮腔,心疼地想着自家估计已经渗水的天花板。

      “赔钱!必须赔!装修费、家具损失、还有我们各家的损失,都得你赔!”粗嘎男声的邻居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婷婷脸上。

      “对!赔钱!不然就报警!告你纵火!让你坐牢!”人群激愤,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瘫软在地、百口莫辩的周婷婷。

      周婷婷被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我没有……我不是纵火……不要报警……求求你们……”

      李大叔看着她的样子,又看了看狼藉的房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在邻居们愤怒的声讨中,他暂时压下了立刻报警的冲动,但态度极其强硬:“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明天早上,要么拿出赔偿方案,要么我就报警!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带着满腔怒火和一众同样气愤的邻居,暂时离开了,留下满屋焦臭和瘫软无力的周婷婷。

      那一夜,周婷婷是在极度的恐惧和寒冷中度过的。她不敢待在还弥漫着烟味的客厅,也不敢睡在可能还有隐患的卧室床上,只能裹着一件侥幸没被波及的厚外套,蜷缩在刚才那个墙角。每次闭上眼睛,就是冲天的火光和邻居们愤怒的脸孔。赔偿?她哪来的钱?现在她浑身上下加起来,连这个月房租都付不起。坐牢?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摸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备注,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很久,终于鼓足勇气按了下去。

      “嘟——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然后是漫长的、空洞的忙音。

      没人接。

      她盯着屏幕,那个备注像是无声的质问。妈妈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她咬住嘴唇,颤抖着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我闯祸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回我电话?”

      消息发送成功。

      她等啊等,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妈,你在忙吗?忙完看到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依然没有回复。

      周婷婷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得更紧了些。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抱枕的一角。她想起以前每次闯祸,妈妈嘴上骂得凶,但最后总是会帮她收拾烂摊子。可是这一次,妈妈把自己赶出来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彻底失望了?是不是……不想再管自己了?

      这个念头让她比面对房东的怒火时更加恐惧。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剧烈的敲门声就再次响起,伴随着房东愤怒的咆哮和其他邻居的附和。

      “出来!周婷婷!别躲在里面!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赔钱!不然就报警!”

      周婷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门,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一切。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给姜宴兮发了那些语无伦次的求救信息。可她等了又等,姜宴兮始终没有回复。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听着门外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和拍打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敲门声变成了踹门声,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婷婷!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再不开门,我们就把门拆了!”李大叔的声音充满了不耐和威胁。

      “报警!现在就报警!跟警察说她纵火拒捕!”

      “对!报警!”

      周婷婷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兔子,四面八方都是猎人和猎犬,无处可逃。妈妈……妈妈怎么还不回消息?她是不是真的放弃自己了?宴兮怎么也不理自己?难道她也出事了?难道自己真的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去坐牢吗?

      不……不要……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流下道道污迹。她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一声声催命般的叫骂和威胁,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的声浪时高时低,但始终没有散去。周婷婷的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让她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

      直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悦耳的铃声划破了室内的死寂和门外的喧嚣。

      周婷婷像触电般猛地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三个字时,几乎要喜极而泣。她手忙脚乱地接通,听到姜宴兮熟悉声音的那一刹那,所有强撑的防线彻底崩溃,对着电话嚎啕大哭起来。

      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大概经过,听到姜宴兮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时,周婷婷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冰冷的身体里终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和希望。她挂断电话,依旧蜷缩在门后,但紧紧攥着手机,仿佛它能带来无穷的力量。

      宴兮要来了……宴兮一定有办法的……她比自己聪明,也比自己冷静……

      门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但周婷婷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楼下的动静,期待着好友到来的脚步声。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和妈妈的聊天框。

      那两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躺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贴在胸口。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二十多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婷婷蜷缩在门后,耳朵死死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丝动静。楼下那群人还在吵,声音时高时低,像钝刀子一样磨着她的神经。她把手机攥得发烫,却始终没有新消息。

      宴兮怎么还不来……

      她不敢催,怕听到宴兮说被什么事绊住了,来不了了。

      门外又响起一阵激烈的争执。周婷婷麻木地听着,懒得分辨那些翻来覆去的声浪。可渐渐地,她察觉到不对——

      有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战局。

      那声音尖锐、急促,像裂帛,像母兽护崽时发出的嘶鸣,甚至已经有点破音了。

      但这声音……这声音……

      周婷婷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扒住门缝,极其小心地拉开了一线。

      楼道里挤满了人。房东李大叔叉着腰,脸涨成猪肝色;楼下卷发阿姨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四溅;那个粗嗓门的男人也正指着某个方向破口大骂。

      而他们的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头发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身上只随便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里面还是家居服的样子,甚至拖鞋都没来得及换。那张总是保养得很好的脸,此刻有些蜡黄,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一路跑过来被风吹的,还是急火攻心烧出来的。

      她站在那群气势汹汹的人面前,身材甚至称得上瘦小,肩膀微微佝偻,却像一堵不知后退的墙。

      那是她妈。

      城南到城北,打车都要三十多分钟的路程。

      周婷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门外的周妈妈根本没注意到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面前这群人身上。

      “恐吓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你们算什么本事!”她的声音确实破了音,尾调都有些劈叉,但气势丝毫不减,手指几乎要戳到房东的鼻尖,“赔偿?赔偿是该赔!我女儿弄坏的东西,我们家砸锅卖铁也会赔!但是你们堵在门口威胁、恐吓我闺女,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你、你、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房东被她逼退半步,又觉得丢面子,梗着脖子嚷道,“她把房子烧成这样,我报警有什么不对?!”

      “报啊!你现在就报!”周妈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尖利了,“等警察来了,我倒要问问,一个租客出了意外火灾,房东第一时间不是安抚租客,而是带头聚众围堵、威胁恐吓,这算什么道理?!你房子着火,消防来没来?我可听说了,当时着火是你带着大家把火灭了——你既然知道救火,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协商?!”

      “我……”房东被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你!”周妈妈枪口一转,对准了那个卷发阿姨,“你家天花板渗水,该赔多少我们会赔!但你从昨天晚上骂到现在,骂一个二十出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你骂得很过瘾是吧?你家孩子没出过社会?你家孩子没犯过错?你当年要是被人这么围堵,你什么感受?!”

      卷发阿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吭声。

      那个粗嗓门的男人还想开口,周妈妈根本不给他机会,转头就怼过去:“你说你家油烟管道变形了是吧?行,维修报价单拿出来!该多少一分不会少你!但你在这儿跟着起哄架秧子,是想多讹一笔是吧?我告诉你,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想讹人,找错对象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过年时炸开的鞭炮,噼里啪啦把一群人炸得七零八落。那些之前气焰嚣张的邻居,此刻竟被她一个人压制得节节后退。

      周婷婷趴在门缝边,眼泪糊了一脸。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出门必须换掉家居服,说话从来不高声,即使骂她,也是压着嗓子训。妈妈是那种连吵架都不愿意吵的人,觉得泼妇骂街太难看。

      可现在,妈妈就站在这个破旧的楼道里,穿着家居服、踩着脏拖鞋、头发乱糟糟,对着七八个人吼到破音。

      她明明是那么爱体面的一个人。

      周婷婷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外又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妈妈一个人舌战群儒,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她逻辑清晰,账算得明明白白:该赔的会赔,但恐吓威胁、狮子大开口、趁机讹诈,门都没有。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哪里摸出来掏出一个笔记本,逼着房东一项项列损失清单:“墙面修复多少钱?橱柜用了多少年,折旧怎么算?家电是哪一年买的,发票还在吗?”

      房东被她问得满头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其他邻居见讨不到便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最终,房东狠狠撂下一句狠话,带着那几个主力骂阵的邻居,灰溜溜地走了。

      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妈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抬手胡乱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却越捋越乱。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周婷婷正趴在门缝边,满脸泪痕,和她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

      周妈妈瞪她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刚才吵架遗留的沙哑和凶狠。周婷婷一哆嗦,下意识想把门合上,却又舍不得,就那么半开着,像只犯了错又渴望主人原谅的小狗。

      周妈妈没再理她。她转过身,一把拉住那个还探头探脑想往门缝里瞅的粗嗓门男人,手臂一横,硬生生把人挡了回去。

      “还没吵够?”她冷冷道,“要不要我把你刚才说的赔偿数额重复一遍,咱们现在就请物业来评评理?”

      男人讪讪地缩回脑袋,嘟囔着什么,也跟着走了。

      楼道彻底空了。

      周妈妈这才转过身,拉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目光越过门口呆立着的女儿,落在客厅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墙壁上,落在卷曲剥落的墙皮、烧变形的橱柜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她的眼神暗了暗,什么都没说。

      周婷婷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棵被霜打过的茄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灰,被泪水冲出纵横交错的沟壑。衣服也脏了,膝盖处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

      她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周妈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周婷婷,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婷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周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你好好找份稳定点的工作,你不听;让你别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不听;让你趁年轻赶紧找个靠谱的男人成家,你也不听!”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你要是听了我的,哪怕只听了半句,现在至于这样吗?!一个人住这破房子,出了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

      周婷婷咬住嘴唇,拼命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妈妈说得对,知道是自己不争气,知道每一次闯祸最后都是妈妈来收拾烂摊子。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点着头,像个坏掉的拨浪鼓。

      “你要是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丈夫护着你、帮衬你,今天这情况,至于被一群大男人堵在屋里出都出不来吗?!”周妈妈的声音越来越急,尾音又开始发颤,“你以为我逼你相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自己脸上有光吗?我是不想看到你哪天出了事,连个能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

      周婷婷终于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妈妈眼底那片湿润的水光。那水光倔强地打着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哽咽,“妈,对不起……”

      周妈妈别过脸,抬手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少在这儿给我哭哭啼啼的。”她的声音依然凶巴巴的,但沙哑得厉害,“哭有什么用?能把房子哭好吗?能把钱哭回来吗?”

      她说着,目光又扫过那片狼藉。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比刚才所有的责骂都更重地砸在周婷婷心上。

      “行了。”周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股凌厉的气势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别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过来。”

      周婷婷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一步。

      周妈妈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女儿乱糟糟的头发上。她没有揉,也没有拍,只是轻轻按着那蓬乱发丝覆盖下的头顶,像在确认什么。

      “伤着没有?”她问,声音干涩。

      周婷婷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火那么大,怎么可能没伤着!”周妈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又拔高了,“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真没有……”周婷婷抽噎着,但还是乖乖撩起衣角,露出白皙的肚皮和肋骨。确实没有明显的烧伤,只有几处被烟熏过的灰黑印记。

      周妈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女儿除了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之外,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那口气一松,她整个人好像也垮了一点。

      “没伤着就好。”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周婷婷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面焦黑的墙,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那些邻居,我来对付。你什么都别管了。”

      周婷婷嘴唇剧烈颤抖着,“妈”了好几次,才终于完整地吐出句子:“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周妈妈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刚才按在女儿头顶的那只手,轻轻在周婷婷脸颊上抹了一下,擦掉一道泪痕。她的手指粗糙,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刮得周婷婷皮肤有些疼。

      “是没用。”她说,声音闷闷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周婷婷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行了,别哭了。”周妈妈皱着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塞进女儿手里,“赶紧把脸擦擦,脏死了。”

      周婷婷攥着那张纸巾,没舍得用。

      周妈妈瞪了她一眼,又抽出一张,粗鲁地按在她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站直了。”她命令道,“多大的人了,遇事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吗?”

      周婷婷吸着鼻子,努力把脊背挺直了一点。

      周妈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饭吃了没有?”她忽然问。

      周婷婷一愣,摇摇头。

      “我就知道。”周妈妈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饿不饿?”

      周婷婷张了张嘴,想说不饿,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周妈妈听见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在狼藉的客厅里找了一圈,最后从角落一个纸箱里摸出一个被压扁了的面包——是周婷婷前天买的,侥幸没被火烧着,也没被水泡着。她看了看保质期,又闻了闻,确定没坏,塞进周婷婷手里。

      “先垫一下。”她说,“待会儿出去吃热的。”

      周婷婷捧着那个压扁的面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周妈妈没看她。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到你的电话,猜到你惹了事,就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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