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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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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拿钱,要么等着吃官司!你自己选!”
房东的话音刚落,正准备继续向前逼一步,好好吓唬吓唬这对母女——
“哎呦!”
他猛地双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腰往前一栽,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一张黑漆漆的卡片从他身后飞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东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砸他。可他身后的人群被拨开,一个人影从外面挤了进来,根本没给他开口骂人的机会,直接越过他,走向周婷婷母女。
周婷婷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呆住了。
姜宴兮。
她的宴兮。
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拉来的风衣,里面那条香槟色的裙子下摆露出来一截,在灰扑扑的楼道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潮红和薄汗,呼吸也不太稳,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是周婷婷从未见过的亮。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与隐忍,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宴兮——!”
周婷婷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姜宴兮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呜哇……宴兮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姜宴兮一肩膀。两条手臂勒得死紧,几乎要把姜宴兮的腰勒断。
姜宴兮被她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憋红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拍着周婷婷的后背。
“好了好了,来了,我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了,婷婷,没事了。”
周婷婷哭得更大声了,完全停不下来。
周妈妈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姑娘,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她记得这个女孩,是婷婷的朋友,之前见过几次面。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文文静静的,说话也客气,是个好孩子。
可现在……
她看着姜宴兮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眼神,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女孩该有的。
姜宴兮安抚了周婷婷好一会儿,才把这只八爪鱼从自己身上慢慢撕下来。周婷婷哭得满脸通红,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手还死死攥着姜宴兮的风衣衣角,不肯松开。
“站好。”姜宴兮轻声说,把她往周妈妈那边推了推,“站阿姨身后去,别出来。”
周婷婷抽噎着,乖乖被周妈妈拉到身后。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姜宴兮转过身,面向那群堵在门口的人。
姜宴兮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邻居,最后落在房东李大叔脸上。
李大叔正揉着后脑勺,一脸凶狠地瞪着她。刚才被砸那一下确实疼,但这会儿他已经认出眼前这个姑娘是谁了——那个前段时间在周婷婷那儿住过几天的女孩,那个……那个让他记忆犹新的女孩。
不对,应该说,让他记忆犹新的,是和这个女孩有关的另一个人。
那个气质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的女人。那天那个女人把他叫到酒店,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他后背发凉。她给了一笔钱,让他想办法让这个女孩从周婷婷的出租屋搬走。他照做了,用最老套的方式把女孩赶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和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那天之后,他就记住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背后站着的人,他惹不起。
姜宴兮也在看他。
这张脸她记得。几个星期前,就是这个人,站在出租屋门口,用强硬的语气让她赶紧搬走……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李大叔。”姜宴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周婷婷的朋友。听说这里出了点事,过来看看。”
房东下意识想继续摆出那副凶狠的嘴脸,可对上姜宴兮那双眼睛时,喉咙里的话莫名地卡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该有的样子。
“看什么看!”房东梗着脖子,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是她朋友正好!她把我房子烧成那样,几十万的损失,你说怎么办吧!”
“几十万?”姜宴兮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邻居,又落回房东脸上,“李师傅,具体多少,咱们可以慢慢算。房屋维修多少钱,家具折旧怎么算,邻居们的损失该怎么赔,一项一项列出来,该多少一分不会少。但……”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却不容置疑。
“但你们这么多人堵着门口,威胁恐吓一对母女。这账,咱们是不是也得算算?”
房东被她这话噎住了。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邻居,此刻也面面相觑,气焰不知不觉矮了几分。
姜宴兮没有给房东喘息的机会。她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剖开房东那些漏洞百出的逻辑。
“李师傅,你说要报警。好,那咱们就说说报警的事。消防来过了吧?定性是意外火灾还是纵火,你心里应该有数。意外火灾,责任在租客,赔偿是民事纠纷。但你堵着门不让人走,威胁恐吓,限制人身自由,这事儿要是闹到派出所,谁理亏?”
房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说咨询过律师。”姜宴兮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手机上,“那律师应该也告诉你,赔偿金额需要根据实际损失来定,不是你说几十万就几十万。房屋维修要报价,家具要折旧,家电要看使用年限。每一项都得有凭有据,不是你张嘴就来。”
房东的脸涨红了一些。
姜宴兮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还有邻居们的损失。该赔的当然要赔,但怎么赔、赔多少,得坐下来好好商量。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也不是谁人多谁就能欺负人。你要是真觉得有理,咱们可以找物业来主持公道,或者找街道办来调解。甚至报警也行,让警察来评评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明显开始动摇的邻居。
“可你堵着门不让走,是想干什么?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趁机讹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人头上。
卷发阿姨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她旁边的粗嗓门男人也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房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发作,想继续骂,可对上姜宴兮那双眼睛时,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这姑娘的眼神……让他想起那天那个女人。
不一样,但又好像一样。
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他强撑着,声音却明显虚了,“我、我又没怎么样!我就是让她们给个说法!这有什么错?!”
“给说法可以。”姜宴兮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得换个方式。你堵着门不让走,这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你要是真想把事情闹大,我陪你。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你问问警察,你这么做合不合法?”
房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那几个邻居,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卷发阿姨第一个往后退,嘴里嘟囔着“我家还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粗嗓门男人见状,也讪讪地缩着脖子,跟着溜了。另外两个邻居更是一句话没说,直接转身走人。
转眼间,房东身后那堵人墙就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单元门口,面对着姜宴兮那双平静的眼睛。
“你……”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那张黑漆漆的卡片。
那张刚才砸在他后脑勺上的卡片。
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什么卡,他认不出来。但那种质感,那种颜色,他在电视上见过——传说中那种没有限额的黑卡,只有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姑娘……身上带着这种卡?
他猛地想起那天那个女人。想起她身上的气场,想起她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她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姑娘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一点——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他的确惹不起。
姜宴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地上那张卡。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靠……
她刚才出门太急,抓起茶几上那两张卡就往兜里塞——一张是她那台手机绑定的普通银行卡,另一张,就是眼前这张黑漆漆的、她压根不知道密码的卡。这是魏惊鸿的卡,她刚才顺手拿的,根本没多想。
她面上不动声色,蹲下身,把那张卡捡了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捡起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然后她站起身,看向房东。
“李师傅,咱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她的语气依然平静,“该赔的钱,一分不会少。但得按规矩来。你回去列个清单,把房屋维修的报价、家具的折旧、邻居们的损失,一项一项写清楚。写好了,咱们约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物业或者街道办,你想请谁来主持公道都行。”
房东看着她手里那张卡,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了。
“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颓然,“就按你说的办。我……我回去列清单。”
他最后看了姜宴兮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单元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周婷婷站在周妈妈身后,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姜宴兮的背影,看着那个刚才一个人舌战群儒、把一群人逼得节节后退的背影,鼻子又是一酸。
“宴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你怎么这么厉害……”
姜宴兮转过身,看向她。
周婷婷这才注意到,宴兮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看。她脸上有赶路留下的潮红,额角还有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些。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周婷婷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宴兮平时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现在,那东西被拿出来用了一下,然后又藏回去了。
“厉害什么。”姜宴兮走过来,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吓坏了吧?”
周婷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拼命点头。
姜宴兮叹了口气,看向周妈妈。
“阿姨,您没事吧?”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孩,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姑娘,谢谢你。”
姜宴兮摇摇头。
“婷婷是我朋友,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几个邻居虽然走了,但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这地方不能久留。
“阿姨,咱们先离开这儿吧。”她说,“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周妈妈点点头,拉着周婷婷往外走。周婷婷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姜宴兮。
“宴兮,你……你昨天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听林哥说你突然就走了,也不回消息,我吓死了……”
姜宴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周婷婷熟悉的温和表情。
“昨天……”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是我妈,她突然住院了。我接到电话就赶回去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周婷婷愣住了。
“阿姨住院了?严不严重?”
“已经稳定了,没什么大碍。”姜宴兮轻声说,“就是……需要人照顾。所以我这段时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暂时住在堂姐家。你也见过的,就那天烧烤摊上那个。”
周婷婷想起那天那个女人,心里又是一阵复杂。那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她追问,“要不要我也去看看?”
“不用。”姜宴兮摇头,“她需要静养,医生说不能打扰。等我安顿好了再说。”
周婷婷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宴兮说的……好像都对,可又好像有什么细节被藏起来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周妈妈拉着往外走。
三个人走出那栋破旧的单元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姜宴兮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张黑卡,指腹摩挲着卡片边缘。
周妈妈和周婷婷在前面走,周婷婷还在抽噎着跟妈妈说着什么。姜宴兮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却翻涌着别的念头。
这张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黑漆漆的卡片。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她知道这种卡意味着什么——传说中无限额的信用卡,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拥有。卡里有多少钱她不清楚,但还周婷婷那些赔偿款,肯定是够了。
问题是……
密码是多少?
她根本不知道。
她回忆着自己出门前的情景。从卧室冲下来,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去救周婷婷,顺手就把两张卡都揣兜里了,根本没想那么多。
现在……
她盯着那张卡,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魏惊鸿这种人,会用什么样的数字做密码?
她想过自己的生日。可能性不大,魏惊鸿不是那种会拿别人的生日当密码的人,尽管那个女人口口声声说爱她。
魏惊鸿自己的生日?也不太像。那个女人太过自我,不会用这种太个人化的东西,她嫌不够安全。
她们的结婚纪念日?姜宴兮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那个日期,然后否定了。魏惊鸿不会用这个,因为那意味着她把这个日子放在心上——而她魏惊鸿,根本不需要用密码来提醒自己什么。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姜宴兮甚至不知道魏惊鸿还记不记得那个日子。
都不对。
这些普通的、带着情感色彩的密码,魏惊鸿都不会用。
那个女人太骄傲,太自我,太习惯掌控一切。她的密码,一定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且足够独特的数字。也许是某个项目的启动日期,也许是她人生中某个关键转折点的数字,也许是某个她永远不会忘记、但别人永远猜不到的……
姜宴兮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张卡就在她手里,钱就在里面,可她拿不出来。
除非……
她回去问魏惊鸿。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后背就泛起一阵寒意。
回去问魏惊鸿密码?
那个女人一定会问她要干什么。她得解释,得说明情况,得告诉魏惊鸿自己需要这笔钱。然后魏惊鸿会提出条件,她太了解那个女人了。任何一次帮忙,都会变成一笔交易。她会用那种慢悠悠的语气,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说:
“密码可以告诉你,钱也可以给你用。但是宴宴,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姜宴兮不敢想。
也许是要她乖乖待在家里,也许是要她陪她出席什么场合,也许是更过分的事情。魏惊鸿的思维,她从来都猜不透,但她知道一点——那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把她逼到墙角,让她无处可退。
她的手指收紧,攥着那张卡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走着的周婷婷。周婷婷还在抽噎着,一只手被妈妈牵着,另一只手时不时抹一下眼睛。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助。这个傻姑娘,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还在跟妈妈撒娇。
姜宴兮想起刚才周婷婷扑过来抱住她时那滚烫的眼泪,想起她嚎啕大哭时说的那些话……
如果她拿不出这笔钱,周婷婷怎么办?阿姨又怎么办?她们母女俩要怎么面对那几十万的赔偿款,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卡塞进口袋里。
回去就回去。
问就问。
条件就条件。
为了婷婷,她认了。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面那对母女。
“阿姨,婷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先送你们回去。婷婷今天吓坏了,回去好好休息。赔偿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今天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沙哑,“可是这钱……这钱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姑娘家……”
“阿姨,您别担心。”姜宴兮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我有办法的。婷婷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不管她。”
周婷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宴兮……”她抽噎着,“你怎么这么好……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作死了……我一定好好听妈妈的话……好好找工作……好好找对象……呜呜呜……”
姜宴兮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就真的变成小傻瓜了。”
周婷婷吸着鼻子,努力忍住眼泪。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午后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宴兮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还攥着那张黑卡的边缘。
她想起那个高挑的身影,想起她给自己设下的时间限制。
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
快两点了。
还有八个小时。
去处理酒吧的事够用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跟上前面那对母女的脚步。
魏惊鸿醒来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每上升一寸都带着钝重的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她皱着眉,勉强撑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厉害,被子和床单都被汗浸得有些潮。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23:07。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大脑才迟缓地处理完这个信息。
十一点了。
已经十一点了。
她按了按太阳穴,想起自己中午为姜宴兮定下的规矩。
现在十一点了。
姜宴兮还没回来吗?
魏惊鸿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床头的银铃。一下,两下,三下。她按得很用力,指腹压得发白,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来。
她又按了几下,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卧室门紧闭着,走廊里一片死寂。
魏惊鸿忽然想起来了。
下午姜宴兮走后没多久,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股烦躁怎么都压不下去。湿着头发躺了半天,脑子越来越昏沉,可就是睡不着。佣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管家偶尔敲门询问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动静在那一刻变得格外让人难以忍受。
所以她打了内线电话,让管家带着所有人离开。
“都回去。”她当时说,声音闷在被子里,“今天不用来了。”
管家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现在,这栋别墅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魏惊鸿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黑暗里,水晶吊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某种蛰伏的巨兽。
现在已经超出规定的时间了。
姜宴兮是忘了?故意不回来?还是……出了什么事?
最后一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烦躁地压了下去。能出什么事?那么大一个人,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她身边还跟着自己的人,真有什么事也能解决。
魏惊鸿把手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躺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烦躁,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勉强稳住自己,等那股晕眩过去,才慢慢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没穿拖鞋,就这么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灯光。她扶着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头疼加上刚睡醒的晕眩,让她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楼梯很长。她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好几次差点踩空。
终于到了楼下。
客厅里也是黑的。落地窗外,庭院里的景观灯还亮着,照出假山和树木的轮廓。那点光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魏惊鸿没有开灯。
她穿过客厅,走向那个熟悉的吧台。
黑暗里,那些酒瓶的轮廓隐约可见。她绕到吧台后面,随手拿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靠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又灌了一口。
头疼似乎缓解了一点,又好像更厉害了。她分不清。
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些平时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佣人,此刻一个都不在。
姜宴兮也不在。
谁都不在。
只有她。
还有这瓶酒。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瓶,撑着吧台边缘,慢慢滑坐到高脚椅上。
黑暗中,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画。白天的时候,那幅画色彩鲜明,是客厅里的一个亮点。现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什么都看不出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姜宴兮没回来。
十一点了,她还没回来。
她是真的不管那个规矩了?还是觉得她魏惊鸿只是随口说说,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会的。
她当然会的。
可是……然后呢?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想起今天在赵家,赵夫人说的那些话。
“早点给魏家添个一儿半女的,这才是正经。不然啊,这女人不生孩子,总归是不完整的。”
当时她怼回去了,怼得毫不留情,让赵夫人下不来台。
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直没拔出来。
孩子。
她和姜宴兮的孩子。
现在的技术确实成熟了。她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流着她们两个人血液的孩子。一个属于她们共同的、无法分割的纽带。
有了孩子,姜宴兮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会成为孩子的母亲,会被那份责任绑住,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家里。她会看着孩子长大,会陪着孩子度过每一个生日,会为了孩子放弃那些逃离的念头。
孩子会成为最牢固的锁链,把她们永远锁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魏惊鸿心里烧起来。
可下一秒,另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
姜宴兮现在的样子,会愿意生孩子吗?
她那么恨自己,那么想离开自己,怎么可能愿意生下自己的孩子?
而且……
魏惊鸿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舍不得?
她魏惊鸿,什么时候学会“舍不得”这三个字了?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用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母亲教她的,生活教她的,都是要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松手,一松手就没了。
可她现在……
她想起姜宴兮看自己的眼神。愤怒的,屈辱的,却又始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起姜宴兮被她逼着喝酒时颤抖的手,想起她被自己抱在怀里时僵硬的身体,想起她睡着后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她很痛苦。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她魏惊鸿让姜宴兮很痛苦。
是的,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三年前姜宴兮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这个事实。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自己那些所谓的爱让姜宴兮窒息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姜宴兮离开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呼吸,是为了自由,是为了不再做她魏惊鸿的笼中鸟。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是……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酒,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是她改不了。
她试过。
在姜宴兮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告诫过自己,要放手,要让她自由,要学着用正常的方式去爱。
可她做不到。
每当想到姜宴兮可能会彻底离开她的生活,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可能会再也不看她一眼,她心里的占有欲就像野兽一样苏醒,撕咬着她所有的理智。
她从小就是这样。
只有掌控住一切,才不会失去。只有把想要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里,才不会被抛弃,不会被背叛。
她不知道别的爱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这一种。
把最爱的人锁在身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只能依赖自己,只能属于自己。这样她就安全了,就不会像爸爸那样突然消失,不会像妈妈那样永远和自己隔着一层膜。
可是……
姜宴兮很痛苦。
她那么痛苦。
那不是一个人被爱的人该有的样子。
魏惊鸿懂。
她懂,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姜宴兮晚归可能有很多原因,可魏惊鸿心里那股烦躁和愤怒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应该回来的。
她怎么能不回来?
魏惊鸿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次喝得太急,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那件松松垮垮披着的浴袍上。
她把酒瓶重重顿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黑暗中,她盯着那瓶酒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八九岁,爸爸还没去世,妈妈也还没变成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样子。有一次,她养了一只小猫,灰色的,很瘦,是在路边捡的。她特别喜欢那只猫,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它不撒手。可那只猫总想跑,每次她开门的时候,它都试图窜出去。
有一天,它真的跑出去了。
她追出去,追了很远,最后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它。它躲在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她扑过去把它抱起来,用尽全力搂在怀里,搂得太紧,猫尖叫了一声,挠了她的手背。
后来那只猫死了。
妈妈说是她搂得太紧,勒死的。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妈妈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害怕。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可现在……
魏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不是又在做同样的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酒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魏惊鸿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但脑子里的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晰,像走马灯一样转个没完。
赵夫人那句话还在耳边转。
孩子。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姜宴兮会不会就不再那么痛苦了?会不会就能慢慢接受这个家,接受她?
孩子是两个人的纽带,是未来,是希望。有了孩子,她们就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责任,共同的牵挂。
姜宴兮那么善良,那么心软,她不可能不管孩子的。
可是……
生孩子很痛。
怀孕很辛苦。
她听人说过,也看过一些资料。十月怀胎,孕吐,水肿,睡不好觉,最后还要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有些人生完孩子身体都垮了,落下各种毛病。
她舍不得让姜宴兮受这种苦。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清晰。
她舍不得让姜宴兮痛,舍不得让她累,舍不得让她受一点苦。
可她又舍不得放手。
她就像那只抓着猫的傻孩子,明明知道抓得太紧会死,还是不敢松开一点。
因为一松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惊鸿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一些。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那股灼烧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她想起今天白天在车上,自己靠在姜宴兮肩头睡着的时候。
那时候她其实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姜宴兮呼吸的频率,感受着她身体透过来的温度。那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那一切就会消失。
后来姜宴兮也睡着了。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姜宴兮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睡得很沉。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那一刻,魏惊鸿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软的,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她想让姜宴兮一直这样。不用防备她,不用害怕她,不用在她面前绷紧每一根神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可她知道不可能。
她亲手把那个姜宴兮弄丢了。
酒瓶快见底了。
魏惊鸿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她趴在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那点凉意勉强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几点钟了?
她忘了看。
姜宴兮回来了吗?
应该没有。如果回来了,她应该会听到动静。这别墅这么空,一点声音都藏不住。
她还是没回来。
魏惊鸿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这些年她一直在追,在抓,在用各种手段把人困在身边。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心,就能填满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可现在她一个人趴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姜宴兮不在这里。
只有她,和一瓶快喝完的酒。
她想起爸爸去世那天的事。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妈妈一夜之间就变了。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现在这样让人看不透。后来她慢慢懂了,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只要不付出真感情,就不会再受伤。
可她不一样。
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姜宴兮。
从十六岁那年看到妈妈和姜妤曦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埋下了那颗种子。后来爱上姜宴兮,那颗种子疯了一样地长,长成参天大树,把她的整颗心都占满了。
她不知道怎么把感情收回来。
她只知道,如果姜宴兮不在了,她心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惊鸿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大概是姜宴兮的名字。
也可能是“为什么”。
她分不清。
酒精彻底涌上来了,意识开始像退潮一样慢慢远去。她挣扎着想再抬起头,想再看看有没有人回来,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动不了。
最后一丝清醒里,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
明天姜宴兮还会在这里吗?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头疼,胃里烧得慌,一个人趴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连呼吸都有回音。
那只小猫最后是什么样子来着?
她忘了。
只记得妈妈看她的眼神,和那句冷冰冰的话。
“是你把它勒死的。”
魏惊鸿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彻底吞没自己。
她软绵绵地趴在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快空了的酒瓶。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眉心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头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身上,把那个趴着的孤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别墅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一个人。
十一点四十三分。
姜宴兮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