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Chapter 23 ...

  •   车门无声地关上,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隔绝。姜宴兮几乎是立刻便侧身靠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尽可能拉开与魏惊鸿之间的距离。

      魏惊鸿似乎对她的举动早有预料,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她只是舒适地靠坐在另一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姜宴兮刻意转向窗外的侧脸,然后,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身体向中间挪了挪,缩短了那本就有限的距离。

      姜宴兮能感觉到身侧那股熟悉的存在感无声迫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动,只是将脸更贴向冰凉的玻璃窗,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H市的街道比她记忆中更加繁华,也更加陌生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新的商圈拔地而起,一些老旧的街区被改造或取代。三年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的面貌发生许多改变,也足以让一个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魏惊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像是一个尽职的导游,开始为她介绍沿途的景致。

      “看到那边那栋双子塔了吗?去年刚落成的,是目前市里的新地标,顶层有旋转餐厅和观景台,视野不错。”魏惊鸿的手指随意地点了一下窗外某个方向,“旁边那片原本是老工业区,现在改造成了文创艺术公园,周末很多人去,你以前总抱怨H市缺少有味道的文化空间,现在倒是有了。”

      姜宴兮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魏惊鸿并不气馁,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前面拐过去,是新建的滨江步道,一直延伸到湿地公园,环境很好,晚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很适合散步。你以前不是喜欢晚饭后走走吗?”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刻意的讨好或炫耀,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这座城市的变化。然而,每一个被提及的以前,每一个被描绘得美好的地点,都在试图唤醒那些被姜宴兮尘封的、属于她们两人共同的、或许也曾有过温馨片段的记忆。

      姜宴兮心中冷笑。她知道魏惊鸿是故意的。故意提起这些,试图用这座城市来软化她,暗示她回来是正确的选择。

      她依旧沉默,魏惊鸿似乎也并不期待她能立刻回应。她像是完成了一项例行的介绍工作,稍稍停顿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面对的场合。

      “赵夫人你还记得吧?”魏惊鸿的声音放轻了些,带上了些许亲近感,“她一向喜欢你,觉得你安静乖巧,识大体。待会儿到了,你就像以前一样,跟在我身边就好,不必刻意去应酬谁。那些无聊的寒暄和试探,交给我来处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庇护般的意味,仿佛将姜宴兮从繁琐的社交义务中解脱出来,是一种体贴和照顾。若是从前,姜宴兮或许会感到一丝被保护的安心,甚至会觉得这是魏惊鸿在意她、不愿她受累的表现。

      但此刻,这话听在姜宴兮耳中,却只让她觉得讽刺。像以前一样?安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做一个美丽、沉默、衬托她魏惊鸿完美形象的附属品?这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魏惊鸿根本从未真正理解过,或者说,从未在意过她是否愿意一直扮演这样的角色。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几年前,她们新婚不久,也曾多次一同出席类似赵夫人举办的私人聚会。那时候,她确实是安静乖巧的,努力适应着这个与她出身截然不同的圈子,紧张地记着各种礼节和人际关系,生怕给魏惊鸿丢脸。而魏惊鸿,总是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偶尔递给她一个眼神,或是在她不知所措时,看似不经意地替她解围。那时的赵夫人,对她也确实颇为和蔼,常夸她秀外慧中。

      然而,就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一个细微的、曾被忽略的疑点,突然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她记得很清楚,赵夫人虽然喜欢举办私人宴会,但地点通常都选在市内几家顶尖的酒店或私人会所。赵家老宅虽然同样豪奢,但赵夫人似乎更倾向于在外面招待客人,尤其是较为重要的场合,很少将并不算亲近的宾客请到家中。

      可刚才魏惊鸿说的是去赵家赴宴。

      为什么这次会安排在赵家?

      姜宴兮终于从窗外收回了目光,第一次主动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魏惊鸿。她的眼神里带着疑问,眉头微蹙。

      “为什么是去赵家?”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心绪起伏而有些低哑,但问得很直接,“以前赵夫人邀请我们,不都是安排在酒店吗?”

      魏惊鸿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她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姜宴兮主动发问。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视着姜宴兮探究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有点神秘,有点玩味,甚至有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

      “这个嘛……”魏惊鸿拖长了语调,身体又向姜宴兮这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点点,目光在姜宴兮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她难得流露出的生动表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选择了避而不答,用一个含糊的、吊人胃口的说辞将问题轻轻推开。

      姜宴兮看着她脸上那故弄玄虚的笑容,心头那点刚被勾起的疑惑,瞬间被一种熟悉的烦躁取代。

      又是这样。魏惊鸿总是这样,喜欢掌控节奏,喜欢将她蒙在鼓里,在她面前设置一些无关紧要的悬念,享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她不想再配合这种无聊的游戏。

      见魏惊鸿不打算坦诚相告,姜宴兮立刻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转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魏惊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抹微笑并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姜宴兮主动开口问她,哪怕立刻又缩回了壳里,但对她而言,已经取得了某种进展。至少,比之前装冷漠要好。

      她当然清楚赵夫人这次将宴会设在家中的缘由。这原因在她看来,简直昭然若揭,甚至有些可笑。

      她和姜宴兮的关系,在H市的上流圈子中,早已不是秘密。五年前那场引人注目的婚礼,两个年轻女子携手而立,本身就足以引发无数的猜测和议论。她们从未刻意隐瞒,或者说是魏惊鸿从未将外界的目光和流言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眼神,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只要她足够强大,就无人敢当面置喙。而姜宴兮,起初还有些忐忑,但在她的庇护和引导下,也逐渐学会了忽略。

      然而,两个女人的结合,在某些守旧或别有用心的人看来,始终是不正常的,是不稳定的,是没有未来的——尤其是在传承这件事上。尽管法律已给予保障,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对于巨大利益的觊觎,总能催生出许多自以为是的算计。

      三年前,姜宴兮的突然消失,在外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尽管魏惊鸿对外统一口径,宣称妻子是“出国散心,归期不定”,但嗅觉灵敏的人们早已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在很多人看来,这无异于两人婚姻破裂、分道扬镳的信号。毕竟,一对“不正常”的夫妻,走不下去才是“正常”的结局,不是吗?

      赵夫人,便是持有这种想法,并且认为自己家族可以从中获利的人之一。赵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但近些年产业式微,急需寻找新的靠山和增长点。魏惊鸿年轻、能力强、手握魏氏集团大权,且刚刚“恢复单身”,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目标。赵夫人的儿子,比魏惊鸿小两岁,相貌学历都拿得出手,在赵夫人眼里,配魏惊鸿是刚刚好。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儿子能和魏惊鸿结合,那么未来,赵家就能凭借姻亲关系,顺理成章地分到魏家庞大产业的一杯羹。至于魏惊鸿之前的妻子是个女人?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不会有孩子,只要她的儿子能让魏惊鸿生下带有赵家血脉的继承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过往都可以被忽略。

      这一次将宴会设在家中,而非酒店,其中的亲昵和暗示意味就更浓了。家宴,往往意味着更私密、更亲近的关系,也给了赵夫人更多操作的空间和“不经意”撮合的机会。

      魏惊鸿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她觉得有些荒谬和厌烦。这些人的算计,在她看来既愚蠢又富含想象力。他们就像嗡嗡叫的苍蝇,虽然不致命,却足够惹人厌烦。

      所以,她这次特意带姜宴兮赴宴,目的非常明确。

      第一,她要向所有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窥探的人,尤其是向赵夫人这样心存妄念的人,明确宣告:姜宴兮回来了,她的妻子回到了她身边,她们的婚姻关系稳固。任何多余的念头,都可以趁早打消了。

      第二,她要重新将姜宴兮纳入自己的社交版图,在她身上重新打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看到,姜宴兮依然是她的魏太太,依然在她的羽翼之下,受她的庇护,也遵循她的规则。

      在魏惊鸿此刻的逻辑里,带她出席这样的场合,让她重新以魏太太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回归正轨的象征,是对她身份的确认和巩固。至于姜宴兮可能会感到不适或抗拒?那只是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的小问题。她相信,只要姜宴兮再次习惯这样的场合,习惯站在她身边,那些不适应自然会消失。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环境更为清幽、绿树成荫的城南别墅区。姜宴兮虽然目光看着窗外,但魏惊鸿长久的沉默和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让她心中疑窦丛生。结合赵夫人突然改变习惯在家中设宴,以及魏惊鸿这种近乎炫耀般地带着“失踪”三年的妻子突然高调亮相……

      一些模糊的猜测,如同水底的暗影,渐渐浮现轮廓。

      她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些风声,关于某些家族对魏惊鸿的觊觎,关于两个女人没有孩子的流言,关于利益联姻的算计……难道,赵夫人这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魏惊鸿带她来,是为了……

      姜宴兮并不笨,相反,在魏惊鸿身边那些年,她被迫见识了太多利益纠葛和人心算计。虽然她厌恶那些,但不代表她不懂。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她此刻坐在这里,穿着魏惊鸿挑选的衣服,以魏太太的身份前往赵家,岂不是成了魏惊鸿用来抵挡桃花、巩固地位的道具和挡箭牌?

      一丝莫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再次侧过头,瞥了魏惊鸿一眼。这一眼,还夹杂着一种复杂的幽怨。像是在控诉:你又利用我。

      魏惊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瞥中的情绪。那幽怨的眼神,非但没有让她不悦,反而像是一剂微妙的催化剂,让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她故意迎上姜宴兮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仿佛在说:猜到了?可惜,你已经上了我的车,注定要陪我演完这场戏。

      姜宴兮被她这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得意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在一栋占地广阔、风格典雅的中式庭院别墅前停下。黑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训练有素的佣人早已垂手侍立在门内。

      魏惊鸿脸上的所有私人情绪瞬间收敛殆尽,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冷冽。她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衣袖褶皱,率先推开车门,长腿迈出。

      魏惊鸿绕到车子的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她没有催促,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姜宴兮面前。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在她修长的手指上跳跃,那姿态自然得仿佛她们从未分开过三年,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出行中的一次。

      姜宴兮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她并不需要搀扶,高跟鞋虽然不算习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可她也知道,此刻所有的目光可能都集中在她们身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激怒魏惊鸿。

      她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了魏惊鸿的掌心。魏惊鸿稍一用力,便稳稳地将姜宴兮从车内牵了出来。

      姜宴兮双脚落地,站定。魏惊鸿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顺势上前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自然地虚护在姜宴兮头顶与车门框之间,防止她不小心撞到。这个动作做得如此娴熟而体贴,让姜宴兮一时恍惚,分不清这究竟是魏惊鸿刻意的表演,还是某种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惯。

      就在这恍惚的瞬间,魏惊鸿借着俯身护她头部的姿势,将脸凑近了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毫无征兆地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姜宴兮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魏惊鸿握着的手微微用力,稳住了。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钻入了姜宴兮的耳朵:

      “腿还软吗?昨晚……我可是很尽兴。”

      轰——!

      姜宴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她猛地抬眼,瞪向近在咫尺的魏惊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混蛋!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下流话!

      魏惊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随即迅速退开。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替姜宴兮理了理并未凌乱的披肩,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耳边吐露羞耻话语的人不是她。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不过短短几秒钟。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只见到魏惊鸿体贴地扶出妻子,还细心地护着她的头,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尤其是魏惊鸿侧头凑近姜宴兮耳畔的动作,从某些角度看,模糊了界限,极易引人遐想。

      比如,从赵夫人和她儿子所站的主宅门口方向看过来。

      赵夫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的真丝旗袍,搭配成套的翡翠首饰,显得雍容华贵,早早便带着儿子赵明轩等在宅邸门口,以示对魏惊鸿这位贵客的重视。她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不经意”地将儿子引荐给魏惊鸿,如何创造让他们单独交谈的机会。

      她当然听说了姜宴兮回来的风声,但她更愿意相信那是魏惊鸿为了维持体面放出的烟雾弹,或者是姜宴兮走投无路回来求复合。两个女人,没有孩子,分开三年,感情还能剩下多少?更何况,魏惊鸿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的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在赵夫人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车子停下,看到魏惊鸿独自下车,赵夫人心中一喜,觉得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她立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边的儿子,低声催促:“明轩,快,过去跟魏总打个招呼。记住,要有礼貌!”

      赵明轩今年二十五岁,相貌端正,西装革履,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他听到母亲的催促,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兴奋,整理了一下领带,抬步就要上前。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就看到魏惊鸿绕到了车的另一侧,拉开了车门。紧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魏惊鸿伸出的手上。

      赵明轩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被魏惊鸿从车里牵了出来。那女子身姿窈窕,肤色雪白,在阳光下宛如会发光。虽然低着头,侧脸线条优美,气质沉静。

      是姜宴兮。

      那个传闻中已经和魏惊鸿离婚、消失三年的魏太太姜宴兮。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而且还和魏惊鸿一同出席赵家的宴会?

      赵明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而更让他,尤其是让赵夫人脸色骤变的,是接下来的那一幕——

      魏惊鸿不仅牵着姜宴兮的手,还极其自然地俯身凑近,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从赵夫人这个角度看过去,魏惊鸿的侧脸完全挡住了姜宴兮的表情,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分明就像是在……接吻。

      至少,是耳鬓厮磨,亲昵无比。

      赵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骤然龟裂。她握着翡翠珠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胸口一股浊气堵了上来,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她花了多少心思打听、铺垫,好不容易借着这次宴请的机会,想给儿子创造机会,结果……结果姜宴兮不仅回来了,还和魏惊鸿如此高调地亲密示人?!

      这简直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赵明轩也看到了母亲骤变的脸色,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上前打招呼?人家夫妻正在亲密,贸然打断太失礼。不上前?母亲刚才还催促着……

      就在赵夫人母子脸色变幻、心思各异时,魏惊鸿已经牵着姜宴兮,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姜宴兮脸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耳根依旧泛着可疑的粉色,但她的头微微低垂着,视线落在脚下,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显出一种温顺的安静。而魏惊鸿,则是一派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插曲从未发生,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赵夫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魏惊鸿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态度不卑不亢。

      赵夫人不愧是见惯风浪的,尽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面上还是迅速调整了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魏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她的目光刻意转向姜宴兮,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魏惊鸿仿佛没有察觉到赵夫人语气中的异样,非常自然地将握着姜宴兮的手稍微举了举,是一种充满占有意味的展示姿态。“内子,姜宴兮。宴宴,这是赵夫人,你以前也见过的。”她的介绍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将“内子”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姜宴兮这才抬起眼,看向赵夫人。她的目光平静,对着赵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赵夫人,您好。”

      赵夫人的眼皮跳了跳。她看着姜宴兮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再看看魏惊鸿那副理所当然、将人牢牢护在身边的姿态,心里那点侥幸和算计,瞬间凉了大半。但她终究不甘心,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姜小姐……哦不,瞧我这记性,该叫魏太太了。真是……好久不见啊。听说魏太太前几年出国散心了?看来是回来了?气色看起来倒是挺好。”她刻意提起出国散心这个官方说辞,语气里却带着探究。

      魏惊鸿面色不变,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出去走了走,现在回来了。以后,还是会常留在家里。”她的话,既回答了赵夫人的问题,也堵住了后续更多的打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夫人干笑两声,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尴尬站着的儿子,“哦,这是犬子明轩,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年轻不懂事,以后还要请魏总多多提携。”她将儿子往前推了推,试图转移话题。

      赵明轩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魏惊鸿微微躬身:“魏总,您好。”他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魏惊鸿身边的姜宴兮,带着好奇和难以掩饰的惊艳。

      魏惊鸿只淡淡地扫了赵明轩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姜宴兮。

      “赵公子年轻有为。”她随口敷衍了一句,便转向赵夫人,“夫人,我们进去吧,别让其他客人久等。”

      “对对,里面请,里面请。”赵夫人连忙侧身引路,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想让儿子在门口就给魏惊鸿留下深刻印象的计划,彻底落空,反而亲眼目睹了魏惊鸿和姜宴兮夫妻情深的一幕,心里憋闷得厉害。

      一行人穿过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走向主宅。姜宴兮被魏惊鸿牵着手,沉默地跟在身侧。她能感觉到赵夫人偶尔投来的、不善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那个赵明轩不时瞥来的视线。但她懒得理会,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对抗身侧这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女人。

      魏惊鸿的指腹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这亲密的接触,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如坐针毡。她只能尽量忽略,将视线投向周围的景致。

      赵家的宅邸是典型的中式园林风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和财力。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和檀香的味道。

      走进宽敞的客厅,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宾客。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低声交谈着生意经或时政;女人们则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围绕着珠宝、时装、子女教育,或者某些隐秘的八卦。舒缓的古典音乐流淌在空气中,佣人们端着香槟和点心,无声地穿梭其间。

      魏惊鸿和姜宴兮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

      交谈声有几秒钟的停滞,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惊讶、探究、好奇、了然、算计……各种情绪隐藏在那些得体的微笑和礼貌的注视之下。

      魏惊鸿对此视若无睹。她牵着姜宴兮,姿态从容地走入客厅中央,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她甚至微微侧头,对姜宴兮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姜宴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情依旧平淡。

      这个细微的互动,落在众人眼里,又是坐实了两人关系亲密的证据。

      很快,便有人主动迎上来寒暄。

      “魏总,好久不见!这位是……尊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哦不,瞧我这话,是佳偶天成,佳偶天成!”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脸上堆满了笑容。

      “魏太太,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年在国外玩得可还开心?我们都挺惦记您的。”一位穿着玫红色套裙的贵妇凑过来,亲热地想拉姜宴兮的手,被魏惊鸿一个不经意的侧身挡开了。

      “惊鸿,宴兮,你们来了。”一个稍微熟悉些的声音响起,是某家银行的副行长夫人,以前和她们有些来往,态度还算真诚。

      魏惊鸿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这些问候,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分寸拿捏得极好。对于关于姜宴兮的问题,她大多简短代答,将姜宴兮很好地护在了身后,避免了让她直接面对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心和探究。

      姜宴兮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几乎不主动开口。只有当别人直接向她问话时,她才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

      “还好。”

      “谢谢。”

      “嗯。”

      她的沉默和魏惊鸿的保护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组合。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魏惊鸿强势掌控、姜宴兮内向羞怯的表现。但只有姜宴兮自己知道,这种被展示的感觉,有多么令人窒息。她像一个精美的挂件,被魏惊鸿带在身边,用来宣示主权,用来应对社交,却独独没有自己的声音。

      赵夫人作为女主人,勉强维持着笑容,周旋在宾客之间,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魏惊鸿和姜宴兮的方向,尤其是在看到自己儿子赵明轩几次试图接近魏惊鸿搭话,都被对方不冷不热地挡回来,或者被其他宾客打断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宴会是自助午餐的形式。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中西美食,精致异常。

      魏惊鸿取了些食物,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坐下。姜宴兮被她拉着,坐在了她身边。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将大半个客厅的情况收入眼底,却又不会过于显眼。

      “吃点东西。”魏惊鸿将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沙拉推到姜宴兮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早上只喝了粥。”

      姜宴兮看着面前的食物,没有动。她没什么胃口,尤其是在这种环境里。

      “我不饿。”她低声说。

      魏惊鸿叉起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赵夫人母子,又落回姜宴兮脸上。

      “不饿也得吃。”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还是说,你想让我喂你?”

      姜宴兮身体一僵,猛地抬眼瞪她。

      魏惊鸿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勾,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说到做到。

      姜宴兮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了。她拿起叉子,机械地戳起一片生菜叶子,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魏惊鸿似乎满意了,不再盯着她,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酒杯上,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场中的动向。

      果然,没过多久,赵夫人似乎调整好了心态,又或许是觉得不能就此放弃,端着一杯酒,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她身边,跟着神色有些拘谨的赵明轩。

      “魏总,魏太太,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食物不合口味?”赵夫人笑着问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这里清净些。”魏惊鸿淡淡道,“食物很好,多谢夫人款待。”

      “那就好,那就好。”赵夫人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赵明轩也跟着坐下,位置恰好靠近姜宴兮这一侧。“魏太太这几年在外面,见多识广,不知道对现在的H市还习惯吗?变化可是不小呢。”

      姜宴兮放下叉子,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赵夫人:“还好。”

      又是这两个字。

      赵夫人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她转向魏惊鸿,换了个话题:“魏总,听说集团最近在城东的那个科技园项目进展很顺利?真是了不起,年轻人就是有魄力。我们家明轩刚回来,对新兴科技这块也很感兴趣,可惜没什么经验,以后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机会,还请魏总多指点指点他。”她说着,踢了儿子一脚。

      赵明轩连忙接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是啊,魏总,我读研的方向也和人工智能有些关联,对您的项目非常佩服,不知道有没有荣幸,以后能向您请教学习?”

      他的目光诚恳,姿态放得较低。

      魏惊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掠过赵明轩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的姜宴兮,心中那种荒谬感和烦躁又升了起来。

      这些人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而她的宴宴,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那里。

      “赵公子客气了。”魏惊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项目上的事情,都有专业的团队负责。年轻人有机会,多去外面闯闯是好事。”她的话,客气而疏远,明确地划清了界限,婉拒了对方试图拉近关系的意图。

      赵明轩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赵夫人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姜宴兮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在赵夫人看来,却像是在掩饰什么,或者是对他们谈话的不耐烦。

      赵夫人积压了一上午的憋闷和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突破口。她看着姜宴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她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刻薄:

      “说起来,魏太太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了吧?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家,有个依靠。总是东奔西跑的,不像话。魏总这些年也不容易,既要忙事业,家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现在你回来了,可要好好照顾魏总。而且现在科技也成熟了,早点给魏家添个一儿半女的,这才是正经。不然啊,这女人不生孩子,总归是不完整的,外面的人也难免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桌边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明轩尴尬地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色。

      姜宴兮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看向赵夫人,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怒意。尽管她不喜欢现在的魏惊鸿,但是赵夫人这话不仅是针对她,更是对她和魏惊鸿关系的侮辱,是对她们之前的选择的否定。

      然而,没等她开口,身侧的魏惊鸿已经放下了酒杯。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

      魏惊鸿缓缓转过头,看向赵夫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连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赵夫人,”魏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和宴兮的生活,以及我们未来的规划,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夫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不劳外人费心。更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评判是否完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