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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   记忆如洪水般彻底回笼,宿醉的钝痛还在持续。姜宴兮身体僵硬,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发出抗议。

      她竟然……竟然在昨夜,在意识被酒精浸透的某个混沌时刻,对魏惊鸿的触碰,对那个怀抱,产生过近乎依恋的反应?当魏惊鸿抱起她,当她的脸颊贴上那温热的颈窝,嗅到那缕熟悉的味道时,她身体深处某个沉睡已久、本该彻底死去的角落,居然可耻地、微弱地苏醒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羞耻。

      铺天盖地的羞耻。

      这比任何直接的强迫更让她难以接受。她的身体,竟然在她意识最薄弱的时刻,背叛了她的意志,对那个囚禁她、折磨她、用最不堪的方式将她绑回身边的女人,残留着可悲的习惯和记忆。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侧过身,背对着身边仍在熟睡的魏惊鸿,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让她难堪的联想。

      魏惊鸿睡得似乎很沉,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安静地覆盖着眼睑,卸下了所有攻击性的脸,安静得极具欺骗性。几缕黑发黏在微红的脸颊上,昨夜激情时留下的汗意似乎还未完全干透。裸露在薄被外的肩头,似乎还添了几道新鲜的红印。

      姜宴兮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道痕迹上,昨夜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一股暴戾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地狱深处窜出的毒火,瞬间席卷了她——

      掐死她。

      就在此刻,趁她毫无防备,用尽全身力气,用这双昨夜可能还曾无意识地攀附过她脖颈的手,狠狠扼住那脆弱的咽喉。看着那双眼睛因惊恐而睁大,看着那总是吐出甜言蜜语的嘴唇变得青紫,看着这张让她爱过也恨过的脸,彻底失去生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几乎让她浑身战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了那阵几乎要付诸行动的颤抖。

      不行。

      这样毫无意义,且愚蠢透顶。

      杀了魏惊鸿,然后呢?她成为杀人犯,妈妈怎么办?婷婷怎么办?她想要重新开始的人生,就会彻底沦为一场笑话,一个以更惨烈方式收场的悲剧。魏惊鸿死了,她们母女只会陷入更绝望的境地。

      更何况……

      姜宴兮悲哀而清醒地意识到,她根本下不了手。魏惊鸿早已用迟到三年的围追堵截和昨夜的强势,将她逼入了思维的囚笼。

      反抗的代价她支付不起,毁灭的后果她承担不了。

      汹涌的暴戾渐渐退去。她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下牵动都带来腰腿间清晰的酸痛,尤其是后腰和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钝痛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她忍着不适,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找到自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一件件沉默地穿上。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有些地方似乎破皮了。她的手指都在发颤,不知是因为宿醉的虚弱,还是情绪激荡后的脱力。

      她没有去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洗漱室。推开门,巨大的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如草,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微微红肿,脖颈和锁骨附近,深深浅浅的痕迹无所遁形。她移开视线,不想再多看一眼。

      她走到洗手台前,习惯性地、几乎是肌肉记忆般,伸手打开了镜柜。里面整齐排列着洗漱用品,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瓶瓶罐罐,精准地落在了内侧一个抽屉上。她拉开,里面是未拆封的牙刷、毛巾等备用物品。她拿出一支新牙刷,拆开包装,挤上牙膏。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仿佛过去三年从未离开,她依然记得这间浴室里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记得魏惊鸿的习惯……

      这该死的熟悉感!

      懊恼再次攫住了她。她用力将牙刷塞进嘴里,开始近乎粗暴地刷着牙,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刷掉口腔里可能残留的属于昨夜的气息,刷掉这具身体可悲的记忆,刷掉内心深处那丝因为记得而产生的、近乎眷恋的错觉。泡沫在口腔里堆积,薄荷的清凉刺激着黏膜,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就在她满嘴泡沫,对着镜子眼神空洞地刷着牙时,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她没有回头,但从镜子的倒影里,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魏惊鸿醒了。

      她甚至没有好好穿上衣服,只是随意捞起一件昨晚扔在地上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扣子都没系,衣襟大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那些新鲜的痕迹。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姜宴兮身后。

      然后,在姜宴兮完全没有防备的瞬间,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温热而带着晨起慵懒气息的身体贴了上来,下巴也自然而然地搁在了姜宴兮的肩膀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刻意放软的慵懒声音,贴着姜宴兮的耳廓响起:“亲爱的,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姜宴兮的身体瞬间僵直,刷牙的动作也停住了。镜子里,她看到魏惊鸿半眯着眼睛,像只餍足后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脸颊贴着她的肩颈轻轻蹭了蹭,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一切都在试图唤起昨夜酒精催化下的暧昧记忆,试图将清晨的清醒再次拖入情欲的泥沼。

      姜宴兮心中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尚未消散的羞耻,几乎要脱口骂出脏话。

      这娘们……和自己一样都奔三的人了,怎么那方面的欲望还这么旺盛?跟个不知餍足的野兽似的!而且体力怎么还这么好?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动作又快又凶,她自己现在腰酸背痛得像被拆了重组,动一下都费劲,怎么魏惊鸿就跟没事人一样?还能一大早精神抖擞地跑来撩骚?

      难不成……这分开的三年,她没少找别人“锻炼”过?所以技术……耐力……都精进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一股没来由的、强烈到连她自己都愕然的酸涩和怒意,猛地冲上头顶。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立场,却让她手指瞬间收紧,差点捏碎了牙刷柄。

      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魏惊鸿找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巴不得这女人去找别人,别再纠缠自己才对!

      可理智是一回事,翻腾的醋意又是另一回事。那酸溜溜的感觉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她看向镜中魏惊鸿的眼神,不自觉地蒙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就在这时,魏惊鸿像是完全看透了她此刻的心绪。她没有回答姜宴兮任何未出口的质问,也没有继续刚才的撩拨,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脸颊依旧贴着她的肩膀,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坦诚的语气,没头没脑地低语了一句:

      “真麻烦……这些年,都是自己动手解决的。”

      姜宴兮一愣,没反应过来。

      魏惊鸿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后,带来一阵麻痒。然后,她用更轻、更沙哑,带着点恶劣戏谑的声音,补充了后半句:

      “而且……每次想的都是你。”

      轰——!

      姜宴兮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上脸颊,耳朵尖烫得吓人。羞愤、气恼、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火山喷发,将她残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叫自己解决时想着她?!

      合着她成了魏惊鸿这三年来性幻想的对象?!

      “魏惊鸿!你……臭不要脸!!!”她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满嘴的泡沫,猛地转过身,扬起那只没拿牙刷的手,就想朝着那张挂着可恶笑容的脸扇过去。

      动作因为愤怒和身体的酸痛而有些变形,速度也并不快。

      魏惊鸿似乎早有预料,甚至在她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了一丝得逞的笑意。她轻而易举地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姜宴兮挥过来的手腕,让姜宴兮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生气了?”魏惊鸿挑眉,那双刚刚还带着睡意的眼睛此刻清明透亮,里面闪烁着玩味的光芒。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姜宴兮的手拉近了些,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打是亲,骂是爱……宴宴,你这么激动,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在乎?”

      “我在乎你个鬼!撒手!真恶心!”姜宴兮奋力挣扎,泡沫因为激动而溅出了一些,落在魏惊鸿敞开的衬衫衣襟上。

      “恶心?”魏惊鸿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暗了暗,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明显,带着一种混不吝的邪气。“可你的身体,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姜宴兮脖颈间的痕迹,目光灼热。

      “那是你把我灌醉了!”姜宴兮气得眼眶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魏惊鸿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宴宴,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不肯承认。”

      “我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魏惊鸿的视线落在她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沾满泡沫的唇瓣上。“证明你一点都不在乎,证明你对我只剩下厌恶。”

      说完,根本不给姜宴兮反应的时间,魏惊鸿猛地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那满是薄荷泡沫的唇。

      “唔——!”

      姜宴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所有挣扎和咒骂都被堵了回去。泡沫的清凉和薄荷的辛辣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魏惊鸿强势入侵的气息。魏惊鸿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着她的舌尖,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口中所有的气息都席卷一空。

      姜宴兮被她禁锢在洗手台和自己身体之间,手腕还被牢牢攥着,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拒着她的肩膀,却像是蚍蜉撼树。口腔里全是魏惊鸿的味道。那熟悉的触感,那激烈的纠缠,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拼命锁死的、关于过去亲密记忆的闸门。

      她感到一阵阵眩晕,不仅仅是因为缺氧,更是那种身心被同时侵犯、却可耻地产生应激反应的混乱。她恨这种反应,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更恨眼前这个总能轻易搅乱她一切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魏惊鸿终于放开了她。唇瓣分离,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姜宴兮的嘴唇被吻得更加红肿,上面还沾着些许未化的泡沫,看起来狼狈又诱人。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魏惊鸿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如果眼神能杀人,魏惊鸿早已千疮百孔。

      魏惊鸿却像是偷吃了腥的猫,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尝到一点残留的薄荷牙膏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妖孽的满足神情。她松开了钳制姜宴兮手腕的手,指尖却顺势滑过她的脸颊,替她抹去溅到的一点泡沫。

      “味道不错。”她评价道,语气轻佻。

      然后,在姜宴兮下一波爆发来临之前,魏惊鸿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根本遮不住什么的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长发,然后侧过头,朝着还在急促喘气的姜宴兮,抛去了一个极其妩媚、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风情的媚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逃不掉的,你永远是我的。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晨间一项重要的例行公事,心情颇好地转身,赤着脚,踩着慵懒的步伐,走出了洗漱室。衬衫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笔直修长的腿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卧室的光线,也将那个可恶的身影关在了门外。

      洗漱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宴兮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水龙头未关紧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镜子里映出的她头发更乱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红肿湿润,眼睛蒙着一层水光,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脆弱,还有一丝被彻底撩拨后又无情抛下的难堪。

      口腔里还残留着薄荷的清凉和魏惊鸿的气息,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隐隐发热,腰腿间的酸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一切。

      “混蛋……王八蛋……神经病!!!”

      半晌,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咒骂声才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颤抖。

      她气魏惊鸿的卑鄙、无耻、下流。

      她更气自己。气自己那不合时宜的熟悉感,气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气自己心底那丝该死的、因为魏惊鸿那句混账话而泛起的、微妙的涟漪,以及那毫无理由、却汹涌澎湃的醋意。

      她明明该恨她入骨,巴不得她去找别人,永远别再出现。

      可为什么听到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除了恶心和愤怒,还会有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划过?

      难道她真的还没完全斩断那根连着过去的、有毒的脐带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和自我厌弃。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脸颊的滚烫和心头的燥乱。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看着镜中的自己,姜宴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魏惊鸿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昨晚的酒精,今晨的撩拨,还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目的都是打乱她的阵脚,瓦解她的意志,重新在她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让她从身到心都再次习惯自己属于魏惊鸿这个事实。

      反抗是下下策,至少在妈妈身体完全康复、在她重新积蓄足够力量之前,硬碰硬是不明智的。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周旋。

      在这座华丽的金丝笼里,与这只危险的、美丽的、对她有着病态占有欲的猛禽周旋。虚与委蛇,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尽管这念头让她恶心,但却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

      她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动作恢复了些许平静。她看着镜中自己脖子和锁骨上那些刺眼的痕迹,拉了拉衣领试图遮挡,却发现徒劳无功。

      算了。

      她不再去看。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依旧有些凌乱,但至少不再像个疯婆子。她吐出嘴里残留的泡沫,又用清水漱了好几次口,直到觉得那股属于魏惊鸿的气息淡了些。

      然后,她挺直了依旧酸痛的脊背,拉开了洗漱室的门。

      卧室里,魏惊鸿已经不在。空气中还残留着情欲的暧昧气息,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清新的晨风,形成一种怪异的感觉。

      姜宴兮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角落里的昏暗,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尽管开局如此糟糕,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但她还活着,呼吸着,思考着。

      妈妈还在医院,需要她。

      朋友们也还在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不能倒下去。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门外是那个属于魏惊鸿的世界,是她必须再次踏入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间隔很长,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畏惧。

      “姜小姐……您……您在里面吗?”是一个年轻女佣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颤,“小姐……小姐请您下去用早餐。”

      姜宴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魏惊鸿终于不耐烦了,派了人来催。她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女佣等了一会儿,似乎更紧张了,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姜小姐……您……您要是再不下去,小姐她……她可能会不高兴的……”

      姜宴兮闭了闭眼。她知道女佣的为难,也清楚继续拖延下去,无非是让这个无辜的佣人担惊受怕,或者逼得魏惊鸿亲自上来——那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我马上下去。”

      门外的女佣明显松了口气,连声应着,脚步声迅速远去,像是逃离什么危险地带。

      姜宴兮又站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她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将领口尽可能往上拉了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楼下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庭院,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与室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餐厅里,魏惊鸿已经坐定。她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晨报摊开在她手边,但她并没有在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小口啜饮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楼梯方向,落在姜宴兮身上。

      姜宴兮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距离魏惊鸿很远,几乎是餐桌最远的对角线位置。她坐下后,便垂下眼,盯着面前光洁的骨瓷餐盘边缘繁复的花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水晶盏里是色泽诱人的水果沙拉,银质餐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松饼热气腾腾,淋着琥珀色的枫糖浆,旁边还有小巧可爱的可颂和各式果酱。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合咖啡的香气,却丝毫勾不起姜宴兮的食欲,反而让她本就翻腾的胃更加不适。

      魏惊鸿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女佣。

      女佣立刻会意,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动作轻巧地将几样最符合姜宴兮从前口味的餐点,用小碟子分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姜宴兮面前摆好。

      “姜小姐,请用。”女佣的声音细若蚊蚋。

      姜宴兮看都没看那些精致的小碟。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餐盘边缘移开。魏惊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她拿起手边的银质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对姜宴兮的抗拒毫不在意。只是她握着刀叉的指节,略微有些发白。

      过了一会儿,见姜宴兮依旧没有动筷的意思,魏惊鸿终于开口:“不合胃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姜宴兮这才缓缓抬起眼,却不是看向魏惊鸿,而是转向旁边那个紧张得快要缩起来的女佣。她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麻烦你,给我一碗白粥。只要白粥,别的什么都不要。”

      女佣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魏惊鸿,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询问。

      魏惊鸿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落在姜宴兮脸上。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女佣大气不敢出。

      然后,魏惊鸿极轻地点了下头。

      女佣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小跑进厨房。很快,她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碗里是熬得稀烂、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白粥,热气袅袅。她小心地将碗放在姜宴兮面前,然后迅速退回到墙边,恨不能将自己隐形。

      姜宴兮这才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几乎透明的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粥很烫,没什么味道,只有大米最原始的一点清香。她一口一口吃着,从头到尾没有碰任何其他东西,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餐桌上的丰盛,也没有再给魏惊鸿任何一个眼神。

      魏惊鸿也没有再试图说什么。她重新开始用餐,动作依旧优雅,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偶尔会抬眼看向姜宴兮的方向,看着那个女人低着头,沉默地吞咽着那碗毫无滋味的粥。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极其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以及姜宴兮小口喝粥时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当姜宴兮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时,魏惊鸿也几乎同时放下了刀叉。

      “吃好了?”魏惊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宴兮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她。

      魏惊鸿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餐桌另一端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身影。

      不快,像水面下悄然蔓延的暗流,在她心底涌起。她以为经过昨夜,至少在今晨,姜宴兮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软化,或者至少会认命。

      而现在却不是那样。

      魏惊鸿走到姜宴兮身边,姜宴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去换身衣服。”魏惊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平淡,“十点半,跟我出去一趟。”

      姜宴兮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了魏惊鸿的眼睛。

      “去哪里?”姜宴兮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想去。而且……我在这里没有衣服。”她试图找一个理由拒绝,哪怕明知希望渺茫。

      魏惊鸿看着她眼中的抗拒和慌乱,心底那丝不快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至少,她的命令引起了反应。

      “参加一个私人午餐会,城东赵家夫人的小宴,以前你也常去的。”魏惊鸿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衣服不用担心。”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的衣服,家里的衣帽间一直备着,每季都会更新。从里到外,都是按照你从前的喜好和身材准备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宴兮的身体。姜宴兮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任何可以推脱的理由。但当她触及魏惊鸿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知道了。”最终,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魏惊鸿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满意或是不满。她只是微微颔首:“我在楼上等你。”说完,便转身先行离开了餐厅。

      姜宴兮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女佣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收拾餐具,她才恍然惊醒般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楼上走去。

      主卧的门敞开着。魏惊鸿已经站在了那间堪比小型精品店的衣帽间门口。阳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里面琳琅满目、按照色系和品类整齐排列的衣物、鞋包、配饰,很多标签甚至都还未拆。

      姜宴兮站在门口,看着这片为她精心准备的物质牢笼,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过来。”魏惊鸿没有回头,声音从里面传来。

      姜宴兮迈步进去,脚下柔软的长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魏惊鸿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皱巴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脱掉。”

      姜宴兮的身体僵了僵。但她没有动,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开始缓慢地、机械地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布料从肩头滑落。

      魏惊鸿就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很沉,扫过姜宴兮裸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那些暧昧的痕迹在明亮的光线下暴露无遗。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欲的波动,更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即将被打磨的作品,或者一个收藏家在检查失而复得的瓷器上是否有新的瑕疵。

      姜宴兮脱掉了上衣,然后是裤子。最终,她赤着脚,只穿着内衣,站在魏惊鸿的面前,微微瑟缩了一下。晨间的凉意和一种巨大的、无处躲藏的羞耻感包裹着她。她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趾上。

      魏惊鸿走近了一步。她没有立刻去拿衣服,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宴兮的手臂,将她环抱自己的手臂拉开。

      “没必要挡着,又不是没看过。”

      姜宴兮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魏惊鸿这才转身,在琳琅满目的衣架间逡巡。她的手指划过一件件面料昂贵的衣裙,最终停在了一条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前。款式简约大方,剪裁精良,领口设计含蓄而优雅,裙长及膝,恰好能遮住大部分痕迹,又能展现出纤秾合度的身材。

      她将裙子取下,又搭配了同色系的薄纱披肩、裸色的高跟鞋,以及一套珍珠首饰。

      “转身。”她对姜宴兮说。

      姜宴兮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她能感觉到魏惊鸿靠近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解开了她内衣的搭扣。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内衣被脱下,换上与之配套的、同样质感的真丝内衣。然后是衬裙。每一个步骤,魏惊鸿都亲自动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鲁,只是异常地专注和仔细。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姜宴兮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姜宴兮始终咬着牙,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没有知觉的人偶。

      裙子被从头上套下,轻柔丝滑的布料贴着皮肤滑落。魏惊鸿在她身后,仔细地拉好拉链,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她的手指停留在姜宴兮的后腰处,那里还残留着清晰的指痕。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接着是披肩,被细致地披在肩头,调整好角度,既能作为装饰,又能巧妙地遮掩颈侧的痕迹。珍珠耳钉和项链被戴上,冰凉的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最后,魏惊鸿蹲下身,握住姜宴兮的脚踝,替她穿上那双高跟鞋。

      整个过程,姜宴兮就像个任由摆布的娃娃。她没有配合,也没有抗拒,只是麻木地承受着。魏惊鸿也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轻微的金属扣响在寂静的衣帽间里回荡。

      当一切穿戴完毕,魏惊鸿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姜宴兮。

      香槟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略显苍白的脸颊在珍珠柔和光泽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脆弱感。简约的款式和优雅的披肩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那些不该出现在社交场合的痕迹,只展现出一种得体而矜持的美丽。高跟鞋拉长了腿部线条,让她看起来更加亭亭玉立。

      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身精致的装扮只是套在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上。

      魏惊鸿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姜宴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全身镜。

      镜子里,映出一对璧人。魏惊鸿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气场强大而冷冽。而站在她身边的姜宴兮,像一尊被她精心妆点过的、美丽而易碎的瓷器。

      “看看,”魏惊鸿的声音在姜宴兮耳边响起,很轻,“这才应该是你的样子,宴宴。”

      姜宴兮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身上。华丽,得体,无可挑剔。却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玩偶,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魏惊鸿的意志和品味。

      “记着,”魏惊鸿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待会儿跟紧我,少说话,微笑就好。赵夫人喜欢安静乖巧的晚辈。”

      姜宴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镜中魏惊鸿的视线。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这熟悉的感觉,和三年前,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的她,或许还曾怀着爱意与期待,笨拙地试图扮演好魏太太的角色,配合着魏惊鸿的需要,出现在各种需要她作为陪衬或点缀的场合。而此刻,剩下的只有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抗拒。

      魏惊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她率先转身,朝着衣帽间外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姜宴兮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看着镜中那个被包裹在华丽丝缎里的、眼神空洞的自己。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脚步,跟了上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衣帽间和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起,渐渐重合,又始终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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