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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姜妤曦眼中滚烫的泪珠终于决堤,沿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泪水来得汹涌而猝不及防,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倾泻而出。她哭了,就像个被骤然戳破了的气囊,发出破碎的呜咽,肩膀因为强忍哭声而剧烈颤抖。
那张脸……
徐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窒住了。那张布满泪痕、写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的脸,与她记忆中那个十七八岁、在老巷口昏暗路灯下偷偷抹眼泪的少女的脸,毫无缝隙地重叠在了一起。时光的刻刀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憔悴、苍白,眼角有了细纹,但此刻那眉宇间深锁的哀戚,那因为用力抿着却依旧控制不住颤抖的嘴唇,那望向她时眼中无法掩饰的依赖与控诉……一切都像是时光倒流,将她瞬间拽回了那个充满栀子花香气的夏夜。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是六岁那年,她躲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抡起酒瓶砸向母亲,玻璃碎裂的声音和自己的啜泣交织在一起;
是九岁时,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去上学,被同学嘲笑衣服上的补丁。她低着头从姜妤曦身边走过,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笑容明亮的女孩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是十二岁,她们终于成了前后桌。徐敏总是能闻到从前面飘来的淡淡皂角香,那是姜妤曦自己洗衣服留下的味道。有一次,她的钢笔滚落到姜妤曦脚边,姜妤曦弯腰捡起来递给她,两人的指尖第一次轻触;
是十五岁那年的雨天,她因为没带伞躲在教室不敢回家,怕被喝醉的父亲撞见。姜妤曦折返回来,把伞塞进她手里:“一起走吧,我家近。”
两人挤在一把破旧的伞下,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走到巷口时,徐敏终于鼓起勇气问:“你爸爸……对你好吗?”
姜妤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啊,眼里只有弟弟。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
那一刻,徐敏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心里藏着和自己一样的窟窿。
是十七岁,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春天。徐敏躲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里,把一张折叠了无数次的小纸条塞进姜妤曦正在看的书里。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字迹:“放学后,老地方见。”
废弃小屋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束中飞舞。徐敏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几乎不敢看姜妤曦的眼睛。她说:“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是……我控制不住。从初中第一次见到你,我就……”
姜妤曦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也一样。”她说。
徐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被完整地看见、被接纳。
她们约好了——一起上大学,一起去外地,一起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巷子。
可是高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徐父把一瓶劣质白酒摔在地上,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读什么大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高中毕业就给我找个婆家嫁了!”
徐敏梗着脖子反驳:“我要考大学!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你翅膀硬了是吧?”父亲一巴掌扇过来,“我告诉你,我已经跟老刘家说好了,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块!你毕业就跟他结婚!”
绝望之下,徐敏脱口而出:“我不嫁男人!我有喜欢的人了!是姜妤曦!我们——”
话没说完,又一记耳光抽了过来,比刚才更重。徐敏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的眼睛瞪得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老徐家的女儿喜欢女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巷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地狱。两家父母在巷子里对骂,邻居们指指点点,学校老师找她们谈话。姜父指着姜妤曦的鼻子骂:“不知羞耻的东西!跟你那短命的妈一个德行!”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深夜。两人偷偷溜出家门,在老巷子深处废弃的院墙后见面。姜妤曦的脸上有新鲜的巴掌印,眼睛红肿。徐敏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那是她父亲用皮带抽的。
月光很淡,照不亮彼此眼中的惊惶与绝望。徐敏的父亲咆哮着要打断她的腿,姜妤曦的后母指桑骂槐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她们紧紧攥着对方冰凉的手,像两只被暴风雨逼到角落、瑟瑟发抖的幼兽。徐敏浑身都在抖,比姜妤曦抖得还厉害,不只是害怕,更有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世人审视与唾弃目光下的羞耻与恐惧。反倒是平日里看起来柔弱的姜妤曦,用力回握着她的手,虽然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却异常清晰:“阿敏,别怕……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可最终,她们没能一起走。钱只够一个人远走高飞,去那个遥远城市追寻未知的未来。是徐敏自己选的,她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所有的自私和怯懦,在姜妤曦清澈却含着泪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接过了那叠皱巴巴、带着彼此体温的票款。她当时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我……等我安顿好,赚到钱,我就回来……回来娶你!你信我,妤曦,你信我!”
月光下,姜妤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用力地点头,一遍遍重复:“嗯!我等你,阿敏,我等你回来。”
那夜之后,徐敏带着那个沉重的承诺和对未来的惶恐,登上了离家的列车,再也没回头。而姜妤曦留在原地,守着一巷子的流言蜚语,守着那个渺茫的希望,从青丝等到心境苍凉。
此刻,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姜妤曦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只对她一人流露过的、深入骨髓的委屈。
“阿敏……”姜妤曦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忽然朝着徐敏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徐敏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向后仰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床边才稳住。姜妤曦已经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她怀里,双手死死攥紧了她胸前的衣襟,骨节泛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徐敏昂贵的丝质衬衫,那灼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烫得徐敏皮肤一阵刺痛,连同心口某处也跟着蜷缩起来。
“阿敏……阿敏……”姜妤曦在她怀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她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泪水和无尽的酸楚。徐敏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能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女人。她浓密的长发有些凌乱,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和脖颈,单薄的病号服下,肩胛骨凸起得惊人,随着哭泣一下下耸动。徐敏感到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商场上再棘手的问题她都能冷静分析,找到突破口,可面对此刻的姜妤曦,她大脑一片空白。
“你答应过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姜妤曦的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徐敏的耳膜,“你说你会回来……回来娶我的……你说过的……徐敏,你说过的!”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逼视着徐敏,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因为激动和绝望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二十多年等待积压下来的质疑、不甘,以及被辜负的痛楚。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巷口的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隔壁阿婆走了,前街卖豆腐的王叔也搬了家……我每天都会去巷口站一会儿,看看邮差有没有信,看看路上有没有熟悉的人……我听着所有关于外面的消息,想着你是不是快回来了……”
“我想,我的阿敏那么聪明,一定能读好书……等你读完书,是不是就该回来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来,巷子里开始有传言。说你在城里攀上了高枝,说你在大学里认识了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不信。我跟她们吵,我说我的阿敏不是那样的人,她答应过我的……”
姜妤曦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却抹得眼泪更多。
“直到那天,隔壁的王婶拿着一张报纸来找我。她说:‘妤曦啊,你看这是不是你家徐敏?’”
徐敏的心脏骤然停跳。她知道是哪张报纸,那是她和魏斌订婚的消息,登在当地晚报的社会版。照片上,她穿着精致的礼服,挽着魏斌的手臂,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她重新看向徐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为什么呢,阿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我……”徐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当时……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姜妤曦打断她,声音陡然尖锐,“是钱吗?是地位吗?是因为他能给你我永远给不起的东西吗?”
“不是的!妤曦,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姜妤曦突然笑了,“我听你说什么?听你怎么在大学里步步为营?听你怎么费尽心机接近魏家少爷?听你怎么衡量利弊后决定放弃我们二十年的感情?!”
“骗子……混蛋……徐敏你个大骗子!”
“你把我们的约定当什么?你把我的等待当什么?你把我……把我当成什么了?!”
徐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解释?如何解释?说她当年是如何在繁华都市里被贫富差距刺痛?说她如何意识到没有背景和财富,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何谈兑现一个虚无的承诺?说她如何在挣扎中,选择了那条看似能给她和她们未来保障的路?说她在嫁给魏斌后的每一个日夜,心里从未真正忘记过巷口那个等她的身影?
这些理由,在姜妤曦这二十多年流淌的眼泪和望眼欲穿的等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卑劣、如此不值一提。它们甚至无法称之为苦衷,更像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背叛。
“我……”徐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姜妤曦打断了。
“你不要说!”姜妤曦猛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我不想听!不想听你的借口!不想听你说你有多难!徐敏,你走了,你选了你的路,你过得风光无限!你有想过我吗?有想过我一个人在这里是怎么过的吗?巷子里的人怎么说我?我爸和后妈怎么逼我嫁人?我抱着等你这个念头,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以为哪怕全世界都不要我了,至少还有你……至少还有你会回来……”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呜咽,肩膀抖动得厉害。“可是你没有……你没有回来……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了……徐敏,你好狠的心……”
病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徐敏僵坐着,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看着怀里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姜妤曦,那颗在商海沉浮中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浸泡、灼烧,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痛楚。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深入,牵扯出许多她早已尘封、不敢触碰的记忆和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姜妤曦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徐敏怀里,一动不动。就在徐敏以为她哭累了,或许昏睡过去时,姜妤曦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显得更加苍白干裂。她松开了攥着徐敏衣襟的手,那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落在徐敏脸上,不再躲闪,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声音因为哭泣和长时间说话而嘶哑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阿敏。”
她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这一次,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所有过往重量的平静。
“过去的事……我再问,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自嘲,“那些年,是我自己傻,怨不得别人。”
徐敏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绝不会是原谅或释怀。
“阿敏。”她再次轻轻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还爱我吗?”
徐敏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让她措手不及。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说实话。”姜妤曦静静地看着她,“就这一次,看着我,对我说实话。”
徐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是二十年来从未示人的脆弱。
“爱。”她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这二十多年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爱你。”
姜妤曦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好。”她说,伸出手,轻轻握住徐敏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
徐敏怔住了:“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姜妤曦的眼神亮了起来,那是二十年来徐敏从未见过的光彩,“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小城,或者乡下。我们买一间小房子,养一只猫,种一些花。我可以去找份工作,我会做家务,会做饭,我能养活我们两个。”
她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眼底那点微光似乎亮了几分:“就我们四个人……我,你,宴兮,还有……还有惊鸿。”提到魏惊鸿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但很快又被急切的期盼掩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房子不用大,干净暖和就行。宴兮那孩子,只要平安快乐就好……惊鸿……惊鸿她……”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排魏惊鸿,那个与宴兮有着复杂纠葛、却又与徐敏血脉相连的女儿,顿了一下,才低声道,“她那么聪明,总能找到自己的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简简单单的……”
“阿敏,我们错过太久了……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我们自己,好不好?就像我们小时候说过的,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把这一切都抛下,阿敏。魏家的钱,魏家的地位,那些宴会,那些虚伪的应酬……把它们全都扔掉。就像我们当年计划的那样,就我们两个人,重新开始。”
姜妤曦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请求。答应我,好吗?”
徐敏看着眼前的姜妤曦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那里面盛满了二十年的等待和最后一线希望。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剧烈地动摇起来。
抛下一切,和妤曦一起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过简单的生活。这是她年少时最大的梦想,是支撑她度过无数个艰难日夜的念想。远离那些明争暗斗,远离时刻戴着的面具,远离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城市……
和妤曦,还有孩子们,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
魏氏集团刚刚拿下的项目还需要她亲自坐镇;下个月要跟市政府谈的那块地皮关系到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布局;董事会里那些老狐狸一直在虎视眈眈,如果她突然消失,他们一定会趁机夺权……
惊鸿怎么办?她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她怎么可能接受那种普通的生活?宴兮……宴兮或许可以,但惊鸿呢?她们之间的纠缠,到了新的地方就能自动解开吗?更何况……她真的能完全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吗?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会允许她如此轻松地放下一切吗?
徐敏的犹豫只持续了不过几秒钟。
但已经足够了。
姜妤曦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看着徐敏,眼神从期待,到困惑,到失望,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姜妤曦缓缓地向后靠去,重新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泪光,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希望。
那里又变回了徐敏熟悉的样子——空洞,漠然,仿佛一潭深不见底、永远不会再起波澜的死水。
“我明白了。”姜妤曦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可以走了,徐董。我累了,想休息。”
“妤曦,我……”
“请。”姜妤曦打断她,甚至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徐敏,“我要休息了。”
徐敏僵在原地,看着姜妤曦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最终,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姜妤曦哭皱的衣襟。布料上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你好好休息。”徐敏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姜妤曦没有回答,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徐敏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姜妤曦极其轻微的声音:
“不用再来了。”
徐敏的手僵住了。
“欠你的,这些年我已经还清了。”姜妤曦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缕烟,“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徐敏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是用力拧开门把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刺眼而冰冷。徐敏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剧痛。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关于工作,关于会议,关于那些“重要”的事情。
她盯着那些闪烁的红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就是她用二十多年青春、用爱情、用那个在老巷子里等她归来的女孩换来的东西——
一个商业帝国,一个空虚的头衔,和无数个在深夜里独自醒来的漫长夜晚。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秘书打来的。徐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按下静音键,把手机塞回口袋,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街道上的车流稀疏。徐敏没有叫司机,她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经过一个路口时,她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孩不知说了什么,男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徐敏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飘着栀子花香的老巷子里,她也曾这样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偷偷在她耳边许下幼稚而真诚的誓言:
“等我回来娶你。”
那个说好要等她回来的女孩,终于在今天,彻底不再等了。
徐敏抬起头,看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星。这里的夜空永远比不上老巷子里的清澈,总有太多的光污染,太多的浮尘。
就像她的人生,拥有了太多耀眼的东西,却失去了最初、最亮的那颗星。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那一年,徐敏拿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门口,九月的阳光依旧灼热,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周围是新生的喧嚷,家长不舍的叮嘱,还有拖着崭新行李箱、衣着光鲜、笑容自信的同学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肩上是破旧的书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洗漱用品,再无其他。
初时,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承诺。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室友们或真或假的鼾声,她脑海里就会反复描摹姜妤曦的样子。她是不是还在那条巷子里,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是不是还在忍受着父亲和后母的冷眼?她会不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徐敏拼命地学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每一个拿奖学金的机会。她要证明自己,要攒钱,要尽快拥有能把姜妤曦从那泥潭里拉出来的力量。那时,她清瘦,沉默,穿着最廉价的衣服,出入于教学楼和食堂之间,两点一线。她拒绝任何不必要的社交。偶尔有同学带着好奇试图接近她,都被她那层厚厚的、由自卑和防备构筑的壳挡了回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大学这座象牙塔,从来不是隔绝现实的净土,它更像一个微缩的、等级森严的名利场预演。徐敏很快就意识到,光有优异的成绩单,在这个圈子里,几乎一文不值。
第一次让她清晰地触摸到差距的,是一次关于助学金的评定。她的条件无可争议,但最终名单公示时,一个成绩平平,却经常在学生会活跃,而且据说家里有些关系的同学取代了她的名额。辅导员找她谈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徐啊,你的情况系里都了解,也很同情。但那位同学家庭最近也确实遇到些困难,而且平时为班级活动出力很多……你看,是不是发扬一下风格?明年,明年一定优先考虑你。”
徐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争辩,想拿出自己列好的每一项都符合规定的条件,但看着辅导员那张圆滑的笑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明白,在这里,规定是弹性的,是可以被轻易扭曲的。她需要的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能让条文为她说话的东西。
类似的事情接踵而至。小组作业,她熬了几个通宵查资料、写报告,贡献了最核心的部分,最终汇报时,组长——一个总能把话说得漂亮的男生,自然而然地将功劳揽去大半,教授赞赏的目光也更多地落在侃侃而谈的组长身上。课后,那男生拍拍她的肩,笑着说:“徐敏,辛苦了,下次合作愉快啊。”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对工具人的使用感。
她开始注意到校园里那些不一样的存在。他们开着价格不菲的豪车,穿着她只在百货商场橱窗里见过的名牌,谈论着她听不懂的海外见闻和投资动向。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出入于校外的私人会所、高档餐厅,他们的烦恼是去美洲度假还是去欧洲滑雪,是家族企业的哪个板块更有前景。他们的自信仿佛与生俱来,那种挥洒自如的姿态,是徐敏在逼仄的老巷子和拮据的生活里从未见过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因为替一位教授整理资料,被带进了一个金融沙龙。那是在市中心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小型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和咖啡的香气。围坐在长桌边的,有叱咤商海的中年人,也有几位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却气质迥异的学生。他们谈论着国际汇率波动、新兴市场的投资风险、某家跨国公司的并购案……那些名词对徐敏而言如同天书,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些冷静的分析和精准的判断背后,涌动的是巨大的财富,是可以左右许多人命运的权力。
她坐在角落里,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渴望。她渴望那种从容,渴望那种影响力,渴望不再因为一点小事而忐忑不安,任人拿捏。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如果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毕业,找一份普通工作,哪怕省吃俭用,又能给姜妤曦带来什么呢?一个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看不到未来的生活?那和她逃离的那个家,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承诺,在现实巨大的沟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个笑话。没有力量支撑的承诺,比风中柳絮还要轻飘。
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不甘,从她心底升起。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改变,必须抓住点什么。
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学习。她发现那些公子哥、大小姐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中有些人确实不学无术,纯粹挥霍家产;但也有些人,自幼耳濡目染,在商业和人际方面有着惊人的早熟和天赋。她选择性地接近后者。她不再一味埋头书本,开始强迫自己阅读《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去旁听经济、管理相关的课程,哪怕那些课程艰深晦涩。她利用一切机会向教授请教,问题尖锐而务实,渐渐引起了少数慧眼者的注意。
她的突破来自一次校内的金融模拟竞赛。她所在的小组本来不被看好,但她凭借大量自学积累的知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风险和数字的敏感,提出了一套大胆却逻辑严密的操作策略。虽然最终因为队友执行上的保守未能夺冠,但她的表现给作为评委之一的客座教授留下了深刻印象。赛后,那位教授主动找她聊了几句,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徐敏对答如流,甚至提出了几个让教授略感意外的见解。
“你的思维方式很特别,像经历过市场锤炼的老手,而不是象牙塔里的学生。”教授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有没有兴趣假期来我的事务所实习?当然,刚开始可能只是些基础工作。”
徐敏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台阶。
在事务所实习期间,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从最基础的报表整理、数据录入,到逐渐参与一些简单的分析工作。她勤奋、缜密、学东西极快,更难得的是嘴严、懂得分寸。她逐渐接触到一些真实的商业案例,看到资本如何翻云覆雨,看到人情关系如何在看似冰冷的合同与数字背后穿针引线。
她开始更精心地打理自己。用实习攒下的第一笔钱,买了两套剪裁得体、料子不错的职业套装。她观察那些成功的职业女性如何穿衣、如何待人接物,一点点模仿、调整。她依然话不多,但开口时必定言之有物。她学会用冷静克制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波澜,用恰到好处的微笑来润滑人际关系。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旧布鞋、眼神躲闪的乡下姑娘,逐渐显露出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特质。这种特质,在某些圈子里,反而成了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一次事务所举办的客户答谢酒会上,徐敏作为实习生负责一些辅助工作。她穿着新买的套装,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端着香槟托盘,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就是在这次酒会上,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魏斌。
他比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看似简单却质地精良的西装,被几个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他的笑容很有分寸,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眼神锐利,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审视感。那是长期处于上位、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徐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但她也清楚,这样的男人身边从不缺少投怀送抱的女人,贸然接近只会适得其反。
她没有像其他一些年轻女孩那样试图挤进那个圈子,或是对他暗送秋波。她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在他需要添酒时,适时而安静地上前,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在他与一位外国客户交谈,旁边的翻译似乎有些词不达意时,她凭借自己苦练了许久的英语听力,准确地补充了一个关键的专业术语。
魏斌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却带着探究。徐敏垂下眼帘,退开一步,心跳如擂鼓。
酒会结束时,魏斌的助理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魏先生觉得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这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对魏氏集团的管培生项目感兴趣,可以投递简历到这个邮箱。”助理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好奇。
徐敏双手接过那张设计简约的名片,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名片,更像是一张入场券,通往一个她曾经只能仰望的世界。
回到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徐敏捏着那张名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许久。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映照着她苍白而神情复杂的脸。她想起了老巷子昏暗的灯光,想起了姜妤曦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期待的眼睛,想起了自己逃离时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承诺。
“等我回来娶你。”
可是,拿什么娶呢?拿这间出租屋?拿一份微薄的薪水?拿继续被人轻视、随时可能被夺走一切的生活?
不。她要的远不止这些。她要的是力量,是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摆布的地位,是能够真正保护所想之人、给予她优渥生活的资本。而魏斌,魏氏集团,似乎是一条捷径,一条充满荆棘、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却可能直达彼岸的捷径。
内心的挣扎是剧烈的。对姜妤曦的愧疚像潮水般阵阵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仿佛能看到姜妤曦在巷口日复一日的等待,眼神从期盼到茫然,再到最后的死寂……那是她用整个少女时代爱着的人啊。
可是,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响起:没有实力支撑的感情,是空中楼阁。回去又能怎样?重复之前的悲剧,或者在贫贱中互相怨怼?那不是拯救,是拖着她一起沉沦。
她想起父亲醉酒后的拳脚,想起母亲隐忍的泪水,想起自己因为贫穷而遭受的无数白眼和轻慢。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屈辱,她再也不想经历了。她要彻底摆脱那个泥潭,永远地摆脱。
至于姜妤曦……徐敏痛苦地闭上眼。等我,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一定会补偿你,用最好的方式补偿你。你会理解的,对吧?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那些属于少女的柔软、彷徨和挣扎,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礁石。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精心撰写简历,重点突出了在金融事务所的实习经历、对金融市场的理解,以及她所展现出的冷静、高效、忠诚的特质。她没有夸大其词,但每一个用词都经过仔细斟酌,力求展现出超越她这个年龄和阅历的成熟与潜力。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亲手斩断了通往过去的某种可能,主动跳上了一条疾驰向未知、且无法回头的轨道。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又惊心动魄。她通过了魏氏集团苛刻的笔试和多轮面试,成为了当年为数不多的管培生之一。在集团里,她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见识了更残酷的竞争。她比任何人都拼,抓住一切机会学习、表现。
她谨慎地观察着,寻找着切入点。她展现出的专业能力、低调务实的作风,以及那种不同于寻常名媛的独特气质,渐渐吸引了魏斌的注意。他开始交给她一些超出管培生范畴的工作,她总能完成得漂亮。他们偶尔会有工作上的交流,从最初的纯粹公务,到后来会夹杂一些对行业趋势、甚至个人管理的看法。徐敏的见解往往犀利而务实,让魏斌颇有共鸣。
她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要让他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是工作上的,更是一种潜在的、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甚至助他稳固和拓展事业的价值。同时,她又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不显得急切或轻浮,维持那份特别的神秘感和独立性。
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充满了算计、试探和自我压抑。她几乎忘记了如何真心地笑,所有情绪都经过精确的校准后才释放。她把自己打磨成一件最适合魏斌当下需求的工具,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件有潜力、值得投资和拥有的资产。
当魏斌终于在一次高层会议后,以平淡却不容拒绝的口吻提出“有没有兴趣以更稳定的关系,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时,徐敏知道,她赌赢了第一步。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甜蜜的誓言,更像是一份经过评估后的合作邀约。
她微笑着,同样平静地接受了。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她想起了姜妤曦,心脏部位传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痛楚。但很快,那痛楚就被对未来的谋划和对即将到手的力量的渴望所覆盖。
消息传到老巷子,传到姜妤曦耳中时,已经是他们订婚宴之后。徐敏没有亲自去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她只是让助理以通知的形式,告知了那位几乎快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旧人。
她听说姜妤曦大病一场,听说她收养了一个女孩,听说她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养女身上……每一条消息传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徐敏早已包裹上厚厚铠甲的心上,不致命,却绵密地疼着。
但她没有回头。她走进了那场盛大而虚假的婚礼,成为了风光无限的魏太太。她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财富、地位、尊重。她站在魏斌身边,出席各种场合,笑容得体,举止优雅,逐渐成为了这个城市社交圈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只是,在无数个深夜,当她从应酬中归来,卸下精致的妆容,独自面对空旷冰冷的房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虚空感便会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得到了很多,似乎也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个在老巷子里等她、眼神清澈的少女,连同她自己的一部分,被她亲手埋葬在了对权力的追逐路上。
她知道姜妤曦恨她,或许比恨更甚,但徐敏无法放手。愧疚、未熄的情感、还有那种扭曲的占有欲,让她无法忍受姜妤曦彻底离开她的生命轨迹。她开始以各种方式帮助姜妤曦,提供经济支持,安排更好的生活环境……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姿态,试图维系那根早已断裂的线。直到魏斌去世,她终于可以更直接地介入姜妤曦的生活,用安排姜宴兮进入贵族学校等方式,将姜妤曦和她的养女,更紧密地捆绑在自己的身边。
她以为这是补偿,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有。却从未真正问过,这是不是对方想要的。她早已习惯了用权力和资源来定义关系和情感,在自我构建的迷宫中越陷越深,也将那个她最初想要拯救的人,彻底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大学的那几年,是徐敏人生关键的蜕变期。她从一只惊恐的、只想逃离原生家庭的雏鸟,变成了一只目标明确、不惜拔掉自己柔软羽毛、也要飞向最高枝头的猎鹰。只是当她终于站在高处俯瞰时,才发现脚下早已是万丈悬崖,而最初那片温暖她、让她想要归巢的灯火,早已在她振翅高飞时,被她翅膀扇起的狂风,彻底熄灭了。
哈喽~(๑>ᴗ<๑)
今天身体有点闹小情绪,需要请假充个电,停更一天哦~
明天满血复活,不见不散呀!(ง •_•)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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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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