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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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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最上等的天鹅绒,将城市的天际线温柔包裹。璀璨灯火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金色的河,蜿蜒至远方看不见的尽头。
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象牙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与高级香水的复杂前调。
魏惊鸿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托着一支细长的香槟杯。
酒红色晚礼服在她身上服帖得如同第二层皮肤,丝绸质地的面料随着她每一个细微动作泛起水波般的光泽。领口开得极低,精致的锁骨向下延伸,勾勒出胸前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弧度。耳垂上,一对红宝石吊坠在灯光下折射出血一般浓郁的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她瓷白的颈侧投下细碎的影子。
“魏总年轻有为,魏氏集团在您手中这几年,业绩增长了整整百分之四十,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话的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同样端着酒杯。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恭维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魏惊鸿转过身,脸上浮现出标准的社交微笑。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柔和了几分,左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张总过奖了。”她的声音温润如水,不高不低,恰好在能让周围三五人听清的音量,“不过是赶上行业风口,加上公司团队努力,我个人的作用微乎其微。”
她说话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动作优雅从容。周围的几个商界老狐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魏家大小姐,三年前正式接手集团核心业务,手段雷霆,作风狠辣,却在社交场上永远保持着这副温婉得体的面具。
谁都知道这面具是假的。
但谁也不敢戳穿。
“听说魏总最近在谈城东那块地?”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手腕上一只满绿翡翠镯子价值连城,“那块地可不简单,好几家都在盯着。”
魏惊鸿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她放下酒杯,目光在女人脸上停留片刻,笑容加深了些许。
“李总消息灵通。”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不过我相信,最终花落谁家,还是要看谁给出的方案最能体现那块地的价值,您说是不是?”
四两拨千斤。
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还把皮球踢了回去。
李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宴会进行到中场,魏惊鸿已经和不下二十个人打过招呼,交换了名片,谈了似是而非的合作意向。她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肢体语言无可挑剔。。
完美得像一尊精心编程的机器。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肌肤相触后,指尖传来的细微痒意。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有意无意扫过她领口、腰线、腿部的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过皮肤。
“魏总。”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惊鸿转身,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徐董。”
徐明德,徐家长子,四十五岁,与魏家有多项深度合作。他穿着定制深灰色西装,身形保持得很好,只是眼角细细的纹路暴露了年龄。此刻他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魏惊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社交礼仪允许的多了那么几秒。
“一个人?”徐明德走近,手中酒杯与她的轻轻一碰,“没带伴?”
清脆的碰撞声。
魏惊鸿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工作场合,带伴不合适。”
“也是。”徐明德点头,目光却再次扫过她裸露的肩膀,“不过像魏总这样的美人,一个人出席这种场合,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的话里有话。
魏惊鸿听出来了,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也听出来了。
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徐董说笑了。在场各位都是业界翘楚,眼光自然都放在正事上,谁会关注我穿什么、和谁一起来呢?”
轻描淡写,把话题拉回正轨。
徐明德哈哈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最近的市场波动。魏惊鸿一边应对,一边用余光扫过整个宴会厅。男男女女,衣香鬓影,每个人都戴着精心打磨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恶心。
她在心里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晚宴持续到十点半。主办方致辞,颁奖,抽奖,一系列流程走完,终于到了散场时刻。魏惊鸿又和几位重要人物做了最后寒暄,这才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向电梯。
“魏总,明天上午九点与林氏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助理小步跟在身侧,低声汇报,“下午两点半,城东项目组汇报。晚上七点,王部长女儿的生日宴,礼物已经按您的要求选好了。”
魏惊鸿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酒红色礼服,红宝石耳坠,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完美得无可挑剔。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从58跳到57,56,55……
魏惊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嘴角的弧度平复,眼中的温度冷却,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品。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等候在外的司机立刻躬身。魏惊鸿迈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宴会厅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酒店大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黑色宾利停在门口,车门已经打开。
魏惊鸿弯腰坐进去,司机轻轻关上门。车厢内弥漫着她惯用的雪松香薰味道,温度调得恰到好处。
“开车。”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与宴会厅里那个温婉的魏惊鸿判若两人。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魏惊鸿靠在真皮座椅上,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厌恶。
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厌恶。
她想起张总那双总是有意无意扫过她胸口的眼睛,想起李总话语里藏着的试探和算计,想起徐明德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目光。还有那些她甚至记不住名字的人,他们的笑容,他们的恭维,他们伸过来的、带着汗意的手。
肮脏。
全都肮脏不堪。
“毛巾。”
她开口,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前座的佣人立刻转过身,双手奉上一条洁白柔软的毛巾。毛巾已经经过高温消毒,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的香气。魏惊鸿接过来,开始仔细擦拭自己的双手。
手背,掌心,指尖,指缝。
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擦掉今晚所有不愉快的触感,所有令人作呕的目光。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终于停下。
毛巾被扔到一旁,魏惊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她开始试图回忆今晚的高光时刻——那些恭维,那些羡慕或忌惮的目光,那些在她面前说话小心翼翼的人……掌控全局的快感,众星捧月的满足,这些感觉曾经能让她愉悦许久。
但今晚不行。
因为总有几道目光,像黏腻的触手,缠绕在她身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在她与徐明德交谈时,侧后方那个秃顶男人毫不掩饰的打量;在她走向洗手间时,走廊里两个年轻男人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她举杯时,从酒杯边缘反射出来的、来自某个角落的凝视。
那些目光剥开了她的礼服,穿透了她的皮肤,直接刺入骨髓。
魏惊鸿猛地睁开眼。
眉头紧皱,脸上的疲惫和厌恶再也掩饰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酒红色晚礼服——那曾经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剪裁完美,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但此刻,它像一层黏在身上的、肮脏的皮。
黑色宾利驶入魏家庄园时,已近午夜。铁艺大门无声滑开,车子沿着笔直的林荫道前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道路两旁,景观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车子在主宅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魏惊鸿弯腰下车。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得酒红色晚礼服的裙摆轻轻摆动。她站在门廊下,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抬头看了眼这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
窗户都是暗的,除了门厅那盏永远亮着的壁灯。
“小姐,晚上好。”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躬身行礼。
魏惊鸿没有回应。她迈步走进门厅,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门厅很大,挑高接近六米,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但照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反而泛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衣服。”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厅中央,吐出两个字。
管家立刻会意,对旁边侍立的女佣做了个手势。女佣快步走向一旁的衣帽间,很快捧着一套熨烫平整的深灰色家居服回来。
魏惊鸿没有接。
她转过身,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都转过去。”
管家和两名女佣立刻转身,面向墙壁,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无数次。
她抬起手,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
酒红色丝绸晚礼服的后背,是一条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际的隐形拉链。设计精巧,但此刻却显得格外碍事。魏惊鸿的手指在拉链头上摸索了几下,终于找到了卡扣。
“嗤——”
拉链滑下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格外清晰。
礼服的上半部分瞬间松脱,从肩膀滑落,堆在腰间。魏惊鸿的背脊暴露在空气中——线条优美,肌肤如瓷,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蝴蝶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脊柱沟一路向下,消失在礼服的褶皱中。
她没有停顿,双手抓住腰间的布料,向下用力一扯。
整件礼服滑落,堆在脚边,像一团失去生命的、暗红色的血。
魏惊鸿赤足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没有立刻去拿家居服,而是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团红色。
灯光下,丝绸面料依旧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处精心缝制的珠片还在闪烁。这件礼服出自意大利高定工作室,三个师傅手工缝制了整整两周,价格足以在二线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但她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袋垃圾。
不,比垃圾更令人厌恶。
魏惊鸿抬起脚,从礼服上迈过去。赤裸的足底踩在大理石上,凉意从脚心直窜上脊椎。她走到女佣身边——女佣依旧背对着她,双手捧着衣服,肩膀微微绷紧。
“给我。”
女佣将衣服递过来,依旧不敢回头。
魏惊鸿接过,展开叠起来的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同色的宽松上衣。面料柔软,带着熨烫后残留的温热。她迅速穿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穿好后,她终于开口:“可以了。”
管家和女佣这才转过身。管家目光低垂,落在她脚边那团酒红色上:“小姐,这件礼服……”
“烧了。”
魏惊鸿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今晚就烧。我不想再看到它,任何地方都不行。”
“是。”管家躬身,“热水已经备好,小姐可以直接去浴室。”
魏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向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厅里只剩下管家和两名女佣。
管家走到那件晚礼服前,弯腰捡起来。丝绸入手冰凉滑腻,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和香水味。
“去处理掉。”他将礼服递给其中一名女佣,“按小姐说的做。”
女佣接过礼服,双手微微发颤。不只是害怕,更是因为这件衣服实在太贵了——贵到她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上面的一颗珠片。
但命令就是命令。
她捧着礼服走向后门,另一名女佣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后院的焚化炉前。这是别墅自带的设备,平时用来处理一些机密文件,偶尔也会用来处理主人不想再见到的东西。
炉门打开,火光映出女佣的脸。
她将礼服扔进去。
丝绸遇火,瞬间卷曲,燃烧。珠片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很快熔化成黑色的渣滓。红色的面料化为灰烬,像一只在火焰中死去的蝶。
女佣盯着炉内的火光,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小姐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别墅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总是穿着白色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她会在大厅里弹钢琴,会坐在窗边看书,会偷偷往小姐的咖啡里多加一块糖,然后被发现了就吐着舌头笑。
那时候的小姐,虽然也高傲,但眼神里是有些许温度的。
不像现在。
现在的魏惊鸿,眼睛里只有冰碴。
女佣关上炉门,转身离开。身后,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三楼整层都是魏惊鸿的私人空间——卧室、书房、衣帽间,以及一个带按摩浴缸的浴室。
推开卧室门,里面一尘不染,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但窗帘紧闭,将一切隔绝在外。房间中央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深灰色的丝质床单。床头柜上除了台灯,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属于另一个人的任何痕迹。
她走到浴室,热水已经放好,浴缸里撒了她惯用的海盐浴剂,水面飘着几片玫瑰花瓣。蒸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精油的香气。
她脱掉衣服,踏进浴缸。热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凉意。她向后仰靠,闭上眼,让身体完全沉入水中。水面没过肩膀,没过下巴,最后半张脸都浸入水下。
安静。
只有水流在耳边轻轻晃动的声音。
还有自己的心跳,沉稳,规律,像某种机械的节拍。
她在水中屏住呼吸,直到肺部开始发紧,才猛地抬头,破水而出。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从下巴滴落,在胸口汇聚成细小的溪流。
魏惊鸿靠在浴缸边缘,睁开眼。
浴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而暧昧。水汽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墙壁、天花板、镜面,都像蒙着一层柔软的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这双手签过价值数亿的合同,掌握过无数人的命运,也曾经——
也曾经抚摸过另一个人的肌肤。
魏惊鸿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锁骨,顺着胸前的曲线缓缓下滑。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指尖所过之处,却激起一阵更隐秘的战栗。
“宴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声音没有出口,只在唇齿间无声地滚动。一个字,一个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尘封太久的门。
她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姜宴兮腰侧的皮肤最敏感,轻轻一碰就会颤抖,会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魏惊鸿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睁开眼,另一只手抬起,捂住自己的嘴。掌心贴着嘴唇,指缝间漏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水温还在升高,蒸汽越来越浓,镜面上的白雾凝成水珠,缓缓滑落。
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三年前的姜宴兮。
那时候她还住在别墅里,穿着魏惊鸿给她买的睡裙,白色,裙摆只到大腿中部。她会坐在床上看书,腿屈起来,睡裙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魏惊鸿会从背后抱住她,吻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姜宴兮起初会躲,会笑,会说痒。但很快,她的呼吸也会乱,身体会软下来,像一摊融化的雪。
“惊鸿……”
她会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水汽,带着求饶,也带着羞涩。
她松开捂住嘴的手,转而抓住浴缸边缘。大理石冰凉,与滚烫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快感已经逼近临界点,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下一秒就要断裂——
三年前的那个早晨,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不是后来的愤怒,不是砸碎东西的疯狂,不是派人追查的冷静。
是最初那一刻的迷茫。
醒来,翻身,伸手去搂身边的人——
搂了个空。
枕头上还残留着温度,被子里还留着气味,但人已经不在了。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姜宴兮只是早起去做早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佣人做,但姜宴兮偶尔会心血来潮,亲手做些简单的料理。
直到她看见梳妆台上那封信。
简短的几句话,工整的字迹,没有称呼,甚至没有落款。
“我走了。别找我。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清楚。”
然后就是衣帽间里空了一半的衣柜,洗漱台上消失的护肤品,玄关处少了一双常穿的鞋。姜宴兮带走了必需品,留下了所有昂贵的东西——珠宝、限量款包包、魏惊鸿送她的每一件礼物。
甚至连订婚戒指都留下了,放在信封旁边,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一刻,魏惊鸿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困惑。
是愤怒。
滔天的、几乎要烧毁理智的愤怒。
她怎么敢?
怎么敢离开?
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像逃犯一样悄悄溜走?
浴缸里,魏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快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更冷的寒意。她的手指还停在原处,但所有感觉都已经消失了。只有水,只有热,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戒指,没有温度,没有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只有她自己。
一直只有她自己。
魏惊鸿记得自己砸了梳妆台上所有东西,镜子碎裂的声音刺耳极了。记得她冲进衣帽间,把姜宴兮留下的衣服全部扯下来扔在地上。记得她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嘶吼,声音在墙壁间回荡,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回音。
然后她冷静下来。
或者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打电话给助理,开始动用一切资源追查姜宴兮的下落。航班记录,高铁购票信息,酒店入住记录,银行卡消费记录。三个小时,她锁定了姜宴兮的位置——一座距离这里一千两百公里的三线城市。
她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准备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但在去机场的路上,她改变了主意。
抓回来?
太简单了。
姜宴兮需要一次教训。需要真正体会一下,离开她魏惊鸿,离开这种优渥的生活,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残酷。需要碰壁,需要吃苦,需要明白自己根本无力独自生存。
然后,等她走投无路,等她认清现实,自然会乖乖回来。
跪着回来。
魏惊鸿取消了机票,改为派人24小时监视姜宴兮的一举一动。她要知道她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接触,每天吃什么,甚至每天花多少钱。
她要掌握她的一切,像掌握一件迟早会收回的藏品。
起初,她每天都要看监视报告。看姜宴兮租下月租八百的老破小,看她在便利店找到第一份工作,看她笨拙地学习做饭,看她因为算错账而急得团团转。
每看一次,魏惊鸿心里的愤怒就消减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优越感。
看吧,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
肮脏,廉价,只能在底层挣扎。
她等着姜宴兮崩溃,等着她哭着打电话回来求救。
但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姜宴兮没有崩溃。
她适应了。她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和房东讨价还价,学会了在下班后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菜。她甚至交了几个朋友——虽然魏惊鸿觉得那些人都低贱得不配与姜宴兮为伍。
一年过去了。
两年。
三年。
姜宴兮没有回来。不仅没有回来,她还在那座小城里扎下了根。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小酒吧当服务生。她搬了家,从月租八百的老破小换成了月租一千二、稍微新一点的一居室。她有了固定的朋友圈,周末会一起吃饭看电影。
她过得……挺好。
这个认知让魏惊鸿的愤怒重新燃起,甚至比三年前更甚。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在那种地方活得下去?
凭什么她宁可选择那种低贱的生活,也不愿回到自己身边?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轻易地……放下?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
魏惊鸿从回忆中抽离,发现自己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她站起身,水花哗啦作响。走到镜前,雾气模糊的镜面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抹开水汽,看着镜中那张脸。
依然美丽,依然精致,依然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来,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腐烂。从心里那个空洞开始,慢慢扩散,侵蚀着每一寸神经。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她以为姜宴兮会后悔。
她以为自己迟早会等到那只金丝雀主动飞回笼中。
但她错了。
大错特错。
魏惊鸿裹上浴袍,走出浴室。卧室里依旧寂静,窗外夜色深沉。她走到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良久,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最近一周的监视报告。
照片,文字记录,消费清单。
姜宴兮昨天去了超市,买了牛奶、面包、鸡蛋,还有一袋苹果。她今天上班迟到了五分钟,因为地铁故障。晚上下班后,她和两个同事去了路边摊吃烧烤,笑得很开心。
魏惊鸿盯着那张照片——监控摄像头从远处拍摄,画质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姜宴兮的脸。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正举着啤酒杯和同事碰杯,眼睛弯成月牙。
她笑得那么自然。
那么……自由。
魏惊鸿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三年。
她给了她三年时间,等来的不是悔悟,而是更彻底的远离。
够了。
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魏惊鸿退出文件夹,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恭敬的声音:“小姐。”
“订明天最早的航班。”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要亲自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小姐。需要提前安排什么吗?”
“不用。”魏惊鸿说,“这次,我要亲眼看看。”
看看那只不知好歹的金丝雀,到底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什么样子。
看看她到底需要多么深刻的教训,才会明白——
离开魏惊鸿,是她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
而愚蠢,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挂断电话,魏惊鸿将手机扔到一边。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
黑暗袭来。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明天。
明天就去那座城市。
明天就去见那只不听话的金丝雀。
明天就去让她明白,逃跑的代价。
然后呢?
然后……
魏惊鸿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像三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在空旷的床上蜷缩起身体,假装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假装那个人从未离开。
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
假装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她可以紧紧握在手里的。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在沉睡。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自己的牢笼里,一遍遍重温失去的温度,直到心脏彻底冻成冰。
清晨六点,天色尚是灰蓝。黑色宾利驶离魏家庄园,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内异常安静。周助理坐在副驾驶,第三次低头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日程表。她透过后视镜小心地瞥了一眼后座。
“魏总,”周助理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两点半城东项目组的汇报……”
“推迟。”魏惊鸿的声音没有起伏。
“还有晚上七点王部长女儿的生日宴,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您……”
“你自己处理。”
周助理的喉咙动了动,继续道:“今天上午九点与林氏的会议,以及下午五点的新能源投资洽谈会,这些都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临时取消的话,可能会影响到……”
“全部推后。”魏惊鸿转过脸,墨镜后的视线冰冷地落在周助理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那视线像针一样刺人。周助理后背一凉,立刻低下头:“没有,魏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只是这样突然改变行程,可能会让您母亲不高兴。”
话音刚落,魏惊鸿放在身侧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母亲”。
周助理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魏惊鸿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然后——
拇指划过,直接挂断。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车内陷入死寂。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周助理屏住呼吸,感觉自己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十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魏惊鸿看都没看,再次挂断。
这次挂断的速度更快,甚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力道。手机被扔回座椅上,屏幕朝下,仿佛那震动是什么令人厌恶的虫鸣。
周助理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跟了魏惊鸿三年,见过她雷厉风行的手段,见过她与人周旋的圆滑,也见过她私底下卸去伪装后的冰冷。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挂断母亲的电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不敢想象徐敏此刻的表情。
第三通电话打进来了。
魏惊鸿盯着那倒扣的手机,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她似乎在忍耐什么,又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在震动即将自动停止的前一秒,她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直接开了免提。
“魏惊鸿。”
徐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一种常年处于上位者位置才能淬炼出来的音色,平静下藏着锐利的锋芒。
“你在干什么?”
魏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机场高速的指示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说话。”徐敏的声音冷了一分。
“去机场。”魏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去机场?”徐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今天下午城东项目的汇报,晚上王部长的宴会,这些你都不管了?”
“有人处理。”
“谁处理?周助理吗?还是那些连你面都见不到的项目经理?”徐敏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魏惊鸿,你是魏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翘班的小职员!你现在立刻给我调头回去!”
魏惊鸿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嘲讽。
“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魏惊鸿一字一顿,“不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周助理几乎能想象出徐敏此刻的表情,那张与魏惊鸿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岁月刻痕的脸上,此刻一定布满寒霜。
“好,”徐敏再开口时,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种平静更令人不安,“告诉我,你去机场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C城。”
“C城?”徐敏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停顿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你去C城干什么?难道你——”
“去见姜宴兮。”魏惊鸿直接打断了她。
“……”
长久的沉默。
长到周助理以为信号已经中断,长到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魏惊鸿。”徐敏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你还有脸去见她?”
魏惊鸿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三年了。”徐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叹息,“你把她逼走三年了。现在你突然想起来要去找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带她回来。”魏惊鸿的回答简洁明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近乎荒谬的笑。
“带她回来?”徐敏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的疲惫逐渐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魏惊鸿,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她是怎么离开的?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结婚那五年,你是怎么对她的?”
魏惊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想说你爱她,是吗?”徐敏问,不等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是,你爱她。我看得出来,你爱她爱到骨子里。但你知道你的爱是什么样子吗?”
“你的爱,就是把她当成你的收藏品。一件精美的、必须完全按照你心意摆放的收藏品。”
徐敏的声音很慢,很沉,一点点剥开一层层早已结痂的伤口。
“结婚第二年,我把集团大部分权力交到你手上。从那以后,你变了——或者说,你本性里那些控制欲,终于有了彻底释放的资本。姜宴兮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甚至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什么、喝什么,你全都要管。”
“她喜欢调酒,你说那是浪费时间,让她把调酒的工具全扔了。她想去工作,你说魏家不需要她出去抛头露面。她交了个朋友,你觉得对方家世不够,直接让人断了联系。她甚至连自己出门逛街的自由都没有,因为你说外面不安全,必须让司机和保镖跟着。”
“你把她关在那栋别墅里,用锦衣玉食、用你所谓的‘爱’,打造了一个世界上最华丽的笼子。”
徐敏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宴兮那几年越来越沉默,笑容越来越少吗?我提醒过你,不止一次。可你听了吗?你没有。你只觉得那是你对她的保护,是你爱她的方式。”
“直到三年前那个早晨,她走了。留下一封信,一枚戒指,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她自己的那点尊严。”
“而现在,三年后,你突然说要去找她,要把她带回来。魏惊鸿,我问你——”徐敏的声音陡然加重,“你有什么资格?”
车内死寂。
周助理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敢看后视镜,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剖开了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魏惊鸿。那个在商场上战无不胜、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魏总,在婚姻里,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用爱之名,行囚禁之实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