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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   走廊里的长椅冰冷坚硬,徐敏被陆清澜半扶半拉着坐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陷在椅背里。她低垂着头,精心打理的鬓发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肩背垮塌下来,显出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苍老与脆弱。

      陆清澜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目光偶尔投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更多的是落在身旁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被击垮的长辈身上。她能感受到从徐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迷茫的痛苦,像一层粘稠的雾,将她包裹。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里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徐敏干涩得几乎粘连的嘴唇才微微翕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带着颤抖的气音。

      “……清澜。”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都被那场无声的风暴灼伤了。

      陆清澜侧过头,轻声应道:“姨妈。”

      徐敏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弃。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将她逼疯的问题:

      “我……真的错了吗?”

      这句话问得如此轻,如此不确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和近乎孩子般的无助。这完全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徐敏会问出的话。她似乎是真的迷惑了,被姜妤曦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彻底搅乱了多年来坚信不疑的认知体系。

      陆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徐敏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叹息,也有无奈。旁观者清,许多事情早已洞若观火,但她也深知,有些答案,必须由当事人自己从血淋淋的废墟里扒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姨妈,”陆清澜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柔和,“对与错,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判定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归根结底,要看当事人自己的感受。”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病房方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听进去了吗?她说的,是她的感受,是她这二十多年来的切肤之痛。您觉得是补偿,她觉得是折磨。这就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您始终在用您认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她,却从未真正问过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好。”

      徐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至于到底错在哪里……”陆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敏,眼神坦诚而直接,“姨妈,有些事情,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往往是我们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部分。阿姨提到宴兮和惊鸿,您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丝触动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直刺徐敏最不愿触碰的隐秘角落。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我……”徐敏的声音哽住了,她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只是……只是想对她好,想弥补……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泣音。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只是一个在泥沼里挣扎了半生、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甚至将所爱之人也拖入深渊的、可悲又可恨的女人。

      陆清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拥抱,也没有递上纸巾。她知道,此刻的徐敏需要的不是肤浅的安慰,而是必须自己淌过这片情绪的沼泽。

      “姨妈,”陆清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过去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但未来如何,取决于您现在怎么想,怎么做。错或许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定性的词,但伤害是实实在在的。阿姨的身体,她的精神状态,宴兮的逃离……这些都是结果。您若真的觉得愧疚,若真的还心疼她,”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或许该想想,到底什么才是对她,对你们彼此,最好的方式。是继续用您的方式‘弥补’,将她困在身边,看着彼此在愧疚和怨恨里消耗殆尽;还是……真正放手,给她真正渴望的平静和自由?”

      放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徐敏混乱的脑海。放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妤曦将彻底脱离她的掌控,脱离她的视线,甚至可能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带着对她的怨恨。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慌和窒息。

      可是,不放手呢?像过去这二十年一样?换来的是姜妤曦日渐枯萎的生命,是女儿惊鸿正在复刻的、更可怕的悲剧……

      哪一种未来,更让她无法承受?

      徐敏捂着脸的手缓缓滑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挣扎和痛苦的眼睛。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失去了焦距。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进去,只会让她更难受,是不是?”

      陆清澜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卑微的求证,心中微微一酸。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至少现在,是的。阿姨需要静养,您在场,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徐敏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她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抬起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尽管效果甚微。

      “清澜,”她转向陆清澜,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你……你替我留下来,照顾她一会儿,好不好?我……我在这儿,她连休息都休息不好。你做事稳妥,她……她也一向喜欢你。”

      陆清澜有些意外,没想到徐敏会主动提出离开。她点了点头:“好,姨妈,您放心。我在这儿。”

      徐敏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撑着椅背,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身形显得异常单薄。

      “别……别告诉她我还在外面。”她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的颤抖,“就说……就说我有事先走了。”

      “我明白。”陆清澜应道。

      徐敏没再说什么,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陆清澜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依旧安静,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姜妤曦依旧闭着眼,但陆清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心依然轻蹙着,仿佛连沉睡都无法摆脱那份沉甸甸的疲惫。

      陆清澜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刚才徐敏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安静地守着,目光落在姜妤曦苍白的脸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床上的姜妤曦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但少了那份面对徐敏时的冰冷和尖锐。她看到守在床边的是陆清澜,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

      “清澜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温和了许多。

      “阿姨,您醒了。”陆清澜微微倾身,语气轻柔,“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姜妤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陆清澜脸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坐过来点吧,陪我说会儿话。”

      陆清澜依言在床边坐得更近了些。

      姜妤曦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着天花板,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整理思绪。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姨妈……走了?”

      “嗯,”陆清澜点头,语气平静,“她说有事,让我在这儿陪您一会儿。”

      姜妤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苦涩。“她倒是……难得。”这句话说得很轻,不知是在说徐敏难得识趣,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陆清澜,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感激:“清澜,这几年……多谢你了。”

      陆清澜微微一怔:“阿姨,您别这么说。”

      “该谢的。”姜妤曦打断她,语气很认真,“宴兮那孩子,三年前能从惊鸿手里逃出来,多亏了你暗中帮忙。虽然你不说,但我猜得到。那时候……她一定吓坏了,也走投无路了。你能在那时候伸手拉她一把,这份情,我和宴兮都记在心里。”

      提到女儿,姜妤曦的眼眶又微微泛红。她看着陆清澜,目光里带着长辈对欣赏晚辈的慈和:“你这孩子,跟你姨妈,跟魏家那些人,都不一样。做事有分寸,心地也正,看事情……也比他们通透。”

      陆清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阿姨,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姜妤曦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是啊,这世上,能清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并且有勇气去做的人,太少了。尤其是在面对自己亲人的错误时。”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陆清澜脸上,那眼神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清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帮你姨妈,想让她看清她自己,看清这段关系到底病在哪里。你是真的为她好,也是真的不忍心看我们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对吗?”

      陆清澜没有否认,坦诚地点了点头:“是,姨妈她其实心里很苦。只是她用错了方式,而且……执迷不悟太久。”

      “苦?”姜妤曦轻轻笑了一声,“谁不苦呢?我苦了二十多年,宴兮现在也在苦……可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更不是将自己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借口。”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急促,陆清澜连忙示意她别激动,慢慢说。

      姜妤曦缓了缓,才继续道:“清澜,你的心意,阿姨明白,也领情。但是,没用的。”

      陆清澜抬眼看向她。

      “只要徐敏手里还握着魏家的财富和权力一天,只要她还没有真正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下来,摔到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地步,”姜妤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冰冷,“她就不可能真正改过自新。你不了解她,或者说,你不了解被财富和权力浸淫了大半生的人。那种东西,会像毒品一样腐蚀人的心智,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掌控一切、凌驾于他人感受之上的错觉。愧疚?忏悔?或许会有那么一瞬间,比如刚才她看到我晕倒的时候。但那更多的是恐惧,是怕失去控制权的恐慌,而不是真正的反省。等这阵恐慌过去,等她又回到她的宴会、她的董事会、她前呼后拥的世界里,她很快就会为自己找到新的理由,新的借口,来继续她那一套。”

      她的目光落在陆清澜年轻而带着理想色彩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劝诫:“孩子,别白费力气了。老一辈的这些纠葛,太深,太脏,也太沉重了。你拉不动,也改变不了。你有你的路要走,不要被我们这些陈年烂账绊住了脚。专注于你自己的人生,比试图拯救一个不愿醒来的人,要有意义得多。”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姜妤曦似乎真的累了,说完这番话,她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的郁结却似乎散开了一些,像是终于将压抑多年的部分心里话吐露了出来。

      陆清澜坐在床边,久久无言。姜妤曦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她知道,姜妤曦说的是事实。徐敏的改变,绝非一次谈话就能促成。那需要刮骨疗毒般的剧痛,甚至可能是整个世界的坍塌。而她陆清澜,未必有能力,也未必应该,去承担推动这一切的代价。

      可是,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看着姜妤曦在无声的消耗中枯萎?看着徐敏在愧疚和欲望的夹缝里逐渐扭曲?

      她不知道。

      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见姜妤曦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陆清澜才轻轻起身,为她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不见了徐敏的身影,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消毒水的气味。陆清澜独自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姜妤曦那些清醒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走出医院大楼,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犹豫了片刻。

      姜妤曦让她别管,专注于自己的人生。

      可是,姜宴兮呢?那个三年前在她帮助下仓皇逃离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她母亲病倒了吗?知道她所逃离的那个漩涡,其源头正在上演着怎样的崩塌与挣扎吗?

      陆清澜并不想过多介入,但她觉得,有些事情,姜宴兮有权知道。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规律而漫长的等待音,陆清澜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轻轻吐出一口气。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惊讶、却又隐含着紧张的女声。

      陆清澜定了定神,对着话筒,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

      “喂?宴兮,是我,清澜……”

      红灯刺目地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倒计时。秒数缓慢得如同凝滞。姜宴兮双手紧紧攥着小电驴的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能感觉到金属外壳传来的、渗透骨髓的寒意。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全是陆清澜在电话里那欲言又止的语气和那句“你妈妈住院了”,还有林哥、阿泠她们惊愕的脸。她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只是抓起包就冲了出来,像个没头苍蝇。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吹得冰凉,她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先回去,拿几件衣服、证件,然后立刻去机场,买最近一班飞H市的机票。妈妈……妈妈到底怎么了?陆清澜不肯细说,只说是在医院,情况不大好。这个含糊的说辞让她心里像揣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红灯终于跳转,她几乎是立刻拧动了电门,小电驴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在车流中穿梭。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平时熟悉的路口,今天似乎格外漫长。

      终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破旧的居民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萧条。她急匆匆地把小电驴停在单元门口,甚至顾不上锁就往楼上冲。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

      跑到家门口,她喘着气,低头就去掏钥匙。指尖触碰到熟悉的钥匙串,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定了定神。然而,就在她要将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动作猛地顿住了。

      门口,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行李箱。有个明显用了好几年的箱子,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还贴着已经褪色的标签。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塞满了东西的超市购物袋,以及一些用硬纸板箱打包的杂物。

      这是谁的东西?怎么堆在她家门口?

      姜宴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还是焦急。她没多想,也许是邻居临时放一下?她绕开那堆东西,再次将钥匙对准锁孔,转动。

      咔哒。

      预想中锁舌弹开的声音没有响起。钥匙在锁眼里卡住了,转不动。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拿错了钥匙,又试了试另一把。还是不行。钥匙根本插不到底,锁芯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堆被自己忽略的行李。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了些。编织袋的提手是她用旧布条自己缝补过的,行李箱拉链头上挂着她从某个展会上带回来的小玩偶,散落出来的书籍和杂物里,有一本她最近在看的、还没读完的小说……

      这些……都是她的东西!

      冷汗唰地一下从脊背冒了出来。怎么回事?她的行李怎么会被人扔在门外?

      就在这时,面前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居家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陌生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后,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似乎正在打扫。她看到堵在门口的姜宴兮,以及姜宴兮手里的钥匙,脸上立刻浮现出警惕和不悦的神色。

      “你谁啊?堵我家门口干什么?”年轻女人的语气很不客气,上下打量着姜宴兮。

      “你家?”姜宴兮脑子嗡的一声,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这……这怎么会是你家?这是我租的房子!”

      “你租的?”年轻女人嗤笑一声,眼神更防备了,“搞错了吧你!这房子我上周刚跟房东签的合同租下来的,今天刚搬进来!你哪个中介介绍的?找错地方了吧?”她说着,似乎想把门关上。

      “等等!”姜宴兮急忙伸手抵住门,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房东?哪个房东?是不是李秀芳李阿姨?”

      年轻女人被她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抵着门的手松了点力,狐疑地看着她:“对啊,是李阿姨。怎么,你也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

      姜宴兮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后退一步,不再试图跟这个新房客纠缠,抖着手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到房东李秀芳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李秀芳熟悉却又带着一丝明显慌张和迟疑的声音:“喂……小姜啊?”

      “李阿姨!”姜宴兮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焦急而拔高,“我在家门口!我的东西为什么都在外面?还有一个陌生人说租了这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李秀芳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她听到李秀芳用一种带着浓厚歉意的语气说道:“小姜啊……你,你先别急。阿姨……阿姨对不住你。这房子……阿姨不能租给你了。有些……有些不可抗的因素,阿姨也没办法。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一样没少,就在门口。你……你点点看?至于房租和押金,阿姨双倍……不,三倍赔给你!你看行不行?这房子,真的不能再租给你住了。”

      不可抗的因素?

      姜宴兮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凉透了。所有因母亲病情而生的焦急和担忧,瞬间被眼前这荒谬又熟悉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几乎不需要思考,一个名字,一张脸,瞬间浮现在她脑海。

      魏惊鸿。

      怎么又是她!

      难怪……难怪魏惊鸿没有再每天早晨准时堵门送花。原来她根本不用再玩那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她直接釜底抽薪,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什么不可抗的因素?根本就是魏惊鸿动用了她的关系和手段,逼房东毁约,把她扫地出门!

      怒火混合着深切的无力感和屈辱,瞬间席卷了姜宴兮。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尝到铁锈味。

      电话那头的李秀芳听她久久不说话,语气更加慌乱和愧疚:“小姜?小姜你还在听吗?阿姨知道你委屈,阿姨真的……真的对不起你!但阿姨也是没办法……你那个姐姐,她……她……唉!”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奈和畏惧,“总之,这房子真的不能租给你了。阿姨多赔你钱,你……你赶紧找个新地方吧,啊?”

      姐姐?她哪来的姐姐?姜宴兮心里冷笑。魏惊鸿,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找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李秀芳争辩,甚至发火,没有任何意义。李秀芳只是个普通的房东,在魏惊鸿那种人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阿姨,”姜宴兮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下面,是冰封的河,“钱不用了。剩下的房租和押金,该退多少退多少就行。我的东西……我自己处理。”

      李秀芳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声道:“那怎么行!是阿姨违约在先,这钱你一定要拿着……”

      “真的不用了。”姜宴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就这样吧,李阿姨。再见。”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没再给李秀芳说话的机会。

      抬起头,那个年轻的新房客还倚在门边,好奇又带着点警惕地看着她,大概是听到了她和房东的对话。姜宴兮没再看她,也没看地上那堆属于她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累赘的行李。

      她蹲下身,拉开其中一个行李箱,动作迅速地翻找起来。她需要拿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还有最重要的证件、银行卡,以及那部她一直藏着的旧手机。

      东西很快找齐,被她胡乱塞进旅行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身,背好包,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一大堆无法带走的家当——书籍、一些还算喜欢的摆件、囤积的日用品、四季的衣服……这些她一点点攒起来、构筑起这个临时小窝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弃物。

      带不走了。也没时间处理了。

      妈妈还在医院里等着她。

      姜宴兮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门,和门口那堆狼藉的行李,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悲凉。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楼梯,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楼下,李秀芳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正搓着手,一脸愧疚和不安地站在单元门口,似乎想等姜宴兮下来再说点什么。看到姜宴兮下来,她连忙迎上去:“小姜,我……”

      “李阿姨,”姜宴兮停下脚步,看着她,“房子您租给别人,我理解。我的东西,麻烦您……帮我处理掉吧,扔了或者捐了都行。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但正是这样,李秀芳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李秀芳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眼底强压的焦急和仓皇,还有那份超越年龄的坚韧,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安静,本分,从不拖欠房租,把个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怎么就摊上那么个吓人的姐姐呢?

      想起几个月前那次会面,李秀芳至今后脊发凉。那个自称是姜宴兮姐姐的漂亮女人,气场强大得让她坐在酒店奢华的套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对方只是温和地询问姜宴兮的近况,有没有按时交租,和邻居关系如何,语气甚至堪称关切。但李秀芳混迹市井多年,哪能看不出那温和表象下的审视?对方甚至委婉地提出,想留一把备用钥匙,以防妹妹有时候粗心忘带。李秀芳当时心里直打鼓,但看着身后沉默伫立、身材魁梧的保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后,她被那个保镖送下楼。车子没有开回她熟悉的老城区,而是七拐八绕,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保镖停车,熄火,车厢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李秀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社会新闻里看过的可怕桥段。

      灭口?绑架?她吓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开始打颤。

      然后,她看到保镖伸手探向西装内袋。那一瞬间,李秀芳魂飞魄散,以为对方要掏枪,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一弹,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车顶的软包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幸好车顶防撞做得不错,并不太疼,但那份惊恐却实实在在。

      保镖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内袋里掏出的,并非武器,而是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这是小姐给的。”保镖的声音毫无波澜,将银行卡放在她旁边的座椅上,“里面有五十万。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姜小姐。明白吗?”

      五十万!李秀芳看着那张卡,眼睛都直了。她出租这套老破小房子,一年租金也不过两三万。这笔钱,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可与此同时,巨大的恐惧也攫住了她。

      这钱是封口费,更是警告。拿了这钱,就意味着她彻底被绑上了对方的船,再无退路。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卡,冰凉的触感像一块烙铁。保镖没再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将她送回了家。下车时,她腿都是软的。

      此后几个月,这五十万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她不敢花,甚至不敢把卡放在家里,偷偷存在了银行保险柜。每次看到姜宴兮,那份愧疚和不安就啃噬着她。她只能对自己说,那个女人是姜宴兮的姐姐,虽然方式强势了点,但总归是关心妹妹吧?直到前几天,那个保镖再次联系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通知她,尽快让姜宴兮搬走,房子另租他人,并且要换掉门锁。

      她不敢问为什么,只能照做。在姜宴兮去朋友家暂住时,她偷偷进去,把姜宴兮的东西收拾出来,换了新锁,然后迅速找到了新的租客。她本以为姜宴兮回来后,会大吵大闹,会质问她,她甚至准备好了更多的赔偿金。可没想到,姜宴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甚至连多余的钱都不要。

      看着姜宴兮背着包、匆匆消失在巷口的瘦削背影,李秀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力地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转身,也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很快将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和无声的碾压,吹散在萧索的暮色里。

      姜宴兮骑上小电驴,拧动电门,朝着远离出租屋的方向驶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被风一吹,迅速冷却,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痕迹。

      她分不清这眼泪是为突然病倒的母亲而流,还是为自己这再次被轻易摧毁的、可怜巴巴的安稳生活而流。

      魏惊鸿……你真是阴魂不散。

      她咬着牙,把油门拧到最大,小电驴发出吃力的嗡鸣,在车流中穿梭。她现在没时间去愤怒,没时间去悲伤。她必须立刻赶到机场,回到妈妈身边。

      至于去了H市之后怎么办?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此刻都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先见到妈妈再说。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照亮她前行的路,也照亮她眼中那份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光芒。寒风呼啸,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身上,但她挺直了背,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牢笼,哪怕被焊死了门窗,只要心不死,就总要想办法,再凿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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