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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   沉重的实木门纹丝不动,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声息,也像一道天堑,横亘在徐敏眼前。

      今天是第三天了。

      姜妤曦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滴水未进的第三天。

      徐敏站在门外,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又一次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击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软,更轻。

      “妤曦……是我。”她顿了顿,试图让干涩的喉咙发出更柔和的声音,“你开开门,好吗?我们好好谈谈。你哪里不舒服,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仿佛里面的人连同光线一起,都被这沉默吞噬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自从三天前那个冰冷漫长的夜晚之后,徐敏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过来,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低姿态的话语。她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晚宴会结束得太晚,是不是自己后来在书房过夜,无意中又触动了姜妤曦敏感的神经。她甚至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那天晚上哪个多嘴的佣人,在送餐或收拾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了她。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在她心底蔓延,每一次敲门无果,藤蔓就收紧一分,勒得她几乎窒息。怒火与担忧交织着,在她胸中翻腾,却被她强行按捺着。

      她知道,自己吩咐过,无论姜妤曦是否回应,用餐时间,必须由女佣将餐盘送至门口,恭敬等候。即使里面明确表示不需要,也要端着,一直站到规定的用餐时间结束才能离开。这是她的规矩,是她试图用这种方法,向门内的人传递一种带着强迫意味的关心和底线——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彻底毁掉你自己。

      此刻,一名年轻的女佣正垂着头,双手稳稳托着一个精致的漆木托盘,上面是根据徐敏亲自指示准备的、极尽心思的清淡粥品和小菜,热气早已散尽,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膜。女佣站得笔直,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更怕触怒门外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徐敏。

      徐敏的耐心,终于在这片持续了三天的沉默里,消耗殆尽了。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向那个端着托盘、低眉顺眼的女佣。女佣感受到了那骇人的视线,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托盘边缘的瓷碗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就是这细小的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废物!”徐敏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长久压抑后的爆发。她手臂一挥,猛地扫向那个托盘。

      “哐啷——!”

      托盘被打翻在地,精致的瓷碗瞬间碎裂,里面的粥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地毯,几片清淡的小菜滚落,沾满了灰尘。破碎的瓷片在地板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女佣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指尖却在不住地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更惊恐的声音逸出,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这巨大的声响瞬间惊动了整条走廊。原本候在稍远处的管家老陈和其他几名当值的佣人,立刻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徐敏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每个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徐敏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却又因为眼底深处的焦灼而显得异常骇人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地毯上那片狼藉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以及女佣压抑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徐敏胸口剧烈起伏着,家居服下的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耸动。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依次扫过眼前这些低着头、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佣人,最后落在老陈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惶恐的脸上。

      “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徐敏的声音拔高,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破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三天!整整三天了!她把自己关在里面,粒米未进,滴水不沾!你们就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当木桩子的吗?”

      她的质问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送上来的饭菜,一次两次被拒,你们就不会想想办法?不会劝?不会说点好听的?啊?”她向前逼近一步,羊绒拖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我定下规矩,是要你们像个死人一样杵在门口吗?我要的是结果!是要她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老陈额角沁出冷汗,嘴唇嗫嚅着,试图解释:“夫人,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姜小姐她根本不开门,我们说的话,她一句也不听……”

      “不听?!那是你们没用!”徐敏厉声打断他,怒火更炽,“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照顾不好!我花那么多钱请你们来,是让你们告诉我‘尽力了’三个字的吗?!我看你们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都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名被打翻了托盘、此刻正瑟瑟发抖的女佣,还有旁边那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佣人,一股要将所有不安和怒火都倾泻出来的冲动攫住了她。

      “你!”她指着那女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笨手笨脚,连个盘子都端不稳!要你何用?”

      女佣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徐敏又指向其他人:“还有你们!一个个木讷蠢笨,连话都不会说!眼睁睁看着主人家出事,束手无策!我魏家什么时候养了你们这样一群废物?”

      她越说越气,连日来的担忧、挫败、对姜妤曦状况的恐惧,以及对那扇紧闭房门的无能为力,此刻全部转化为对眼前这些“失职者”的滔天怒火。仿佛只要将责任全部推给他们,斥责他们,惩罚他们,就能减轻自己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和恐慌。

      “好,很好。”徐敏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但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决定生杀予夺的冷酷,“既然你们这么没用,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那留着也是浪费米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宣判,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今天当值的,所有相关佣人,全部结清工资,立刻给我滚出魏家!一个不留!”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走廊里。

      “夫人!夫人息怒啊!”老陈老泪纵横,“是我们没用,是我们失职!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姜小姐现在这样,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突然换人,怕更不方便啊!而且……而且大家都有家要养,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其他佣人也纷纷跪下,哭求声,告饶声,瞬间响成一片,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凄惶和混乱。

      徐敏冷冷地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人,看着他们惊恐万状的脸,看着老陈涕泪横流的哀求。这些哭声和求饶,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更加激起了她心中的暴戾和迁怒的念头。

      看,这些人如此卑微,如此无能,姜妤曦变成这样,一定是他们的错!全是他们的错!

      “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她声音冰冷,“我魏家不缺你们这几个伺候的人!滚!都给我……”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徐敏那个滚字即将完全出口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锁舌弹开的声音,从身后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传来。

      所有的哭求声、斥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走廊里陷入一片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厚重的实木房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灯光从里面透出,只有走廊的光线,一点点地挤进那片浓郁的黑暗。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缝后面。

      是姜妤曦。

      仅仅三天,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气,憔悴得令人心惊。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却空洞无神,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浓重的疲惫,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愈发形销骨立。

      她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微微佝偻着,倚靠着门框的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的目光越过徐敏,落在走廊里跪了一地的佣人身上,那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看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她的视线,才极其缓慢地,移回到徐敏脸上。

      她就那样看着徐敏,看着这个因为她而暴怒、因为她而叱骂众人、因为她而几乎失控的女人。

      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在三天无望的绝食和封闭中,消耗殆尽了。

      徐敏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斥责,所有准备好继续发作的雷霆之怒,在接触到姜妤曦目光的那一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熄灭,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慌。

      妤曦……怎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三天……

      “妤曦……”徐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扶她,想要触碰她,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姜妤曦手臂的那一刻——

      姜妤曦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抓着门框的手指,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徒劳地收紧,却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面的焦距开始涣散,那点漠然的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闪烁了几下,倏然熄灭。

      她的睫毛无力地垂下,覆盖住眼眸。

      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无声无息地,向前倾倒。

      “妤曦——!”

      徐敏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惊呼。她猛地扑上前,在那具单薄的身体即将完全瘫倒在地之前,险之又险地伸出双臂,将她牢牢接住,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入手是一片惊人的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姜妤曦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的肩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得迟缓而微弱。

      恐慌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淹没了徐敏。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本能。

      “医生!叫李医生!快!”她抱着姜妤曦,声嘶力竭地朝着身后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尖锐破碎,“快啊!!”

      老陈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口,一边跑一边对着楼下嘶喊:“快!快打电话给李医生!让他立刻过来!”

      其他跪着的佣人也慌忙爬起来,有的去帮忙打电话,有的手足无措地看着被徐敏紧紧抱在怀里、人事不省的姜妤曦,有的则惊恐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仍旧处于崩溃边缘的徐敏。

      徐敏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紧紧抱着怀中冰冷轻软的身体,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她试图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什么责任,什么体面,什么过往恩怨……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要她活着。

      只要姜妤曦能睁开眼睛,能再呼吸,哪怕是用那种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哪怕永远不原谅她。

      求你了……姜妤曦……

      徐敏将脸埋进姜妤曦冰凉散乱的发丝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走廊里乱成一团,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但这一切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徐敏的耳中。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身体,以及自己那狂跳不止、却冰冷绝望的心。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残酷。

      陆清澜赶到医院时,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几乎能凝固起来。

      私人病房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徐敏的私人助理像一尊雕塑般守在门口,见到她来,微微颔首,低声道:“陆小姐,夫人在里面。”

      陆清澜推门进去。病房光线调得很暗,静谧得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姜妤曦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几分,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输入她干涸的血管。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薄胎瓷器。

      徐敏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背对着门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她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面匆匆套了件大衣,头发也有些凌乱,与平日里那个任何时候都一丝不苟的魏董判若两人。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姜妤曦脸上,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让人心惊。

      听到开门声,徐敏缓缓回头,看到是陆清澜,眼中凌厉的审视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倦怠覆盖。她没说话,只是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姜妤曦,仿佛少看一眼,床上的人就会消失。

      陆清澜轻轻带上门,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姜妤曦脸上。才短短几日不见,她竟已憔悴至此。陆清澜的心沉了沉。她太清楚这表象下的根源是什么,那绝非一次简单的脱水或情绪波动。

      “姨妈,医生怎么说?”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

      徐敏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医生说是脱水,电解质紊乱,低血糖……还有,”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长期情绪抑郁,思虑过重的影响。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陆清澜眉头蹙起。果然。“阿姨她……”她斟酌着词句,“这次是为什么?”

      徐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陆清澜的问题,反而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余怒和迁怒:“都是家里那些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照顾不好!眼睁睁看着她不吃不喝三天!我绝不会轻饶了他们!”

      陆清澜看着徐敏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戾气,心中叹息。到了这个时候,姨妈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归咎于人,用惩罚他人来宣泄自己的无力与恐惧。她张了张嘴,想提醒徐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的徐敏,像一头受伤后更加警惕暴躁的困兽,任何逆耳的忠言都可能激化她的情绪。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嘤咛。

      两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病床。

      姜妤曦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仿佛挣扎着要掀开沉重的帷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最初是一片混沌的茫然,映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漂移了片刻,才慢慢定住,落在了守在床边的徐敏脸上。

      徐敏的心猛地一抽,几乎是立刻俯身凑近,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激动:“妤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姜妤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因为干裂,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徐敏立刻紧张起来,以为她要水或者有什么需求,连忙去拿旁边准备好的温水棉签。

      然而,姜妤曦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却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家里……那些佣人……怎么样了?”

      徐敏没想到姜妤曦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是因为那些佣人伺候不周,让她生气了?所以她才用绝食来惩罚自己,也间接惩罚那些失职的人?

      一定是这样!

      徐敏几乎立刻就为自己的想法找到了依据,心头那股因为姜妤曦醒来而稍微平复的怒火,又有了复燃的迹象。

      “你放心!”徐敏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带着一种急于表功和替她出气的意味,“那些没用的废物,一个都跑不了!我已经让老陈去处理了,今天当值的,全部开除!立刻滚出魏家!以后再也不会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到你面前碍眼!”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三天的煎熬,就能证明自己对姜妤曦的重视。

      陆清澜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不对,妤曦问这句话的语气,根本不是生气或追责。那是一种更深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她看着徐敏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想要出言提醒,可徐敏的话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果然,姜妤曦听了徐敏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解气的表情,反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凉意。那凉意太淡,淡得几乎像是错觉,却让一直紧盯着她的陆清澜心头一凛。

      姜妤曦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般,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看着徐敏,目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用那微弱却清晰的气音,说道:

      “徐敏,放过我吧。”

      徐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拿着棉签的手僵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理解,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什么?妤曦,你说什么?”

      “我说,”姜妤曦重复道,语气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重的、耗尽了所有情绪的平静,“放过我。”

      她喘了口气,似乎说话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但眼神却执拗地锁着徐敏。

      “不要再……用你所谓的,补偿过错……来折磨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徐敏紧绷的神经,“我不想……再和你维持这种……扭曲的、互相寄生的关系了。”

      “扭曲?寄生?”徐敏喃喃重复,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激动,“我折磨你?姜妤曦,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在补偿你!我想对你好!这么多年,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医疗,你想去哪儿就去,我全力支持!我……”

      “那不是我要的。”姜妤曦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徐敏,你还不明白吗?你给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填补你自己的愧疚,捆绑我,证明你还能掌控一些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又缓缓收回来,落在徐敏越来越难看的脸上。

      “还有宴兮……”提到女儿的名字,姜妤曦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那是深切的担忧和痛苦,“我们之间这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过去,我一点也不想让她知道。一点……也不想。”

      徐敏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姜妤曦的话,像是最锋利的冰锥,将她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壳,戳得千疮百孔。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恐慌。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混合着委屈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反扑,“我们曾经……我们曾经不是那样的!你忘了吗?那条巷子,我们……”

      “别再提那条巷子了!”姜妤曦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年少时的那点……早就散了,徐敏。剩下的,只有这么多年……磨也磨不完的累。”

      她的目光落在徐敏脸上,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羞涩与炽热,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你问我你怎么了?”姜妤曦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那笑容映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徐敏,你最大的错……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徐敏瞪大眼睛,像是等待最终的审判,又像是不敢置信。

      姜妤曦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白色的天花板,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段不堪的过往做最后的清算:

      “你错在……年少冲动,不顾后果地把我们的秘密说出来,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然后……一走了之。”

      徐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那是她心底永远的疤。

      “你错在……给了我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说会回来找我,转头却为了财富地位,嫁给了魏斌。”姜妤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等到最后,只等来一个别人不要的养女,和一眼能望到头的、冰冷的下半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姜妤曦干涸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没有去擦,仿佛那泪水流出的不是悲伤,而是早已流干的绝望。

      “你错在……后来,你终于觉得愧疚了,觉得该补偿了。但是你怎么做的?”她重新看向徐敏,眼神锐利如冰,“你动用手里的资源,把宴兮调到那所贵族学校,美其名曰给她最好的教育,让她不输在起跑线上……呵。”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你不过是想让她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不过是想用她来牵制我,逼我主动走进你设好的笼子里。”

      姜妤曦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天。魏家华丽却冰冷的书房,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徐敏就站在那里,用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扭曲欲望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你看,宴兮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难道不该为她想想?留在这里,我能给她一切,也能……照顾你。”

      那不是商量,那是通知。是用女儿的前程,给她套上的枷锁。

      而她,为了宴兮,只能一步步走进去,走进那个华丽牢笼。

      然后在那个书房里,发生了那场让她此后多年午夜梦回仍会惊醒的、不堪的强迫。

      那是她尊严彻底碎裂的开始,也是她们之间关系彻底扭曲变质的标志。

      “徐敏,你从来都不知道,”姜妤曦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耗尽生命般的重量,“你给的,从来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你用你的愧疚和欲望,毁了我们的过去,也想毁了我的现在……甚至,差点毁了宴兮。”

      “我没有!我是为了你们好!”徐敏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激动地反驳,脸色涨红,“宴兮难道没有得到最好的教育吗?她难道没有因此认识惊鸿,有了更好的未来吗?我……”

      “更好的未来?”姜妤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个嘲讽的弧度再次出现在她嘴角,“你指的是让她和你女儿纠缠不清,最终也落到一个被控制、被逼迫、不得不逃离的下场吗?徐敏,你看看惊鸿对宴兮做的,是不是像极了你当年对我做的?不,她比你更甚!这就是你给我们的‘更好的未来’?”

      这句话如同最狠厉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徐敏脸上。她所有的辩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变得灰败。魏惊鸿对姜宴兮那病态的掌控和追逐,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隐痛,是她试图阻止却无能为力的噩梦。此刻被姜妤曦赤裸裸地揭穿,并直接与自己的行为划上等号,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羞愧。

      陆清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她的眉头始终紧锁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姜妤曦的深切同情,对徐敏执迷不悟的无奈,也有对这段孽缘最终走向如此绝境的悲哀。她知道所有的内情,也曾多次试图点醒徐敏,劝她放手,给姜妤曦真正的自由。可有些心魔,外人终究无能为力。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

      良久,姜妤曦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帘下渗出。

      “徐敏,我累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真的累了。求你……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看在……宴兮的份上,放过我吧。让我带着宴兮……过几天清净日子。你给你的愧疚……找个别的出口。别再……拉着我一起往下沉了。”

      她不再说话,仿佛已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疲惫深渊。

      徐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即碎、又仿佛已经离她千里之外的姜妤曦。耳边回荡着她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眼前晃动着的,是年少时巷口那个羞涩微笑的女孩……

      错了?全都错了?

      她多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补偿,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对她好”,原来在对方眼里,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和捆绑?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陆清澜走上前,轻轻按住了姨妈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冷静,先离开。

      徐敏像是失了魂的木偶,被陆清澜半扶着,踉跄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光,眼前却一片模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姜妤曦那微弱的声音:

      “放过我吧。”

      放过她?

      那自己呢?

      自己这荒唐可笑、罪孽深重的大半生,又该由谁来放过?

      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从徐敏那总是优雅从容、此刻却写满了苍老与破碎的眼角,滚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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