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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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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卧室,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细线。
徐敏睁开眼,身边的位置一如既往的空着。冰凉的床单上没有丝毫褶皱残留,仿佛昨夜无人躺卧。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燃烧殆尽后残留的味道,混合着空旷房间特有的寂寥。
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从床上醒来,习惯了枕边永恒的冰冷,也习惯了每日清晨在楼下某个固定位置,找到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今天也不例外。
徐敏披上睡袍,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向楼梯。她的步伐很稳,仪态是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优雅,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常年不化的冰川,在晨光熹微中,似乎更显沉郁。
楼下客厅那张宽阔的紫檀木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姜妤曦清秀工整的字迹。
“去孤儿院。没事不用找我。”
连个落款都没有。
徐敏拈起那张便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又是孤儿院。
那个她当年为了弥补心中某个巨大空洞、或者说为了维系住与姜妤曦之间那根摇摇欲断的线,而动用魏家资源大力资助的地方。姜妤曦几乎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或者说,真正的家。
她当然会去。纸条上说不用去找她,不过是姜妤曦单方面的宣告。徐敏放下便签,转身走向衣帽间。她需要换一身衣服,不能太正式,免得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随意,失了身份。最终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长裙,外搭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挽起,摘掉了平日里那些过于耀眼的珠宝,只留下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
司机早已在门外等候。徐敏坐进车里,报出孤儿院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的车流。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那些高楼大厦,繁华街景,在她眼中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个坐落在城市边缘、有着红砖围墙和一片小小操场的院落。
她很少进去。通常只是像现在这样,让车停在远处,自己则站在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今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孤儿院的小操场。孩子们的笑闹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隐传来,充满勃勃生机。徐敏很快就在那群跳跃的身影中找到了姜妤曦。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蓝色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一起玩拍皮球。皮球蹦蹦跳跳,有时会失控滚远,孩子们便尖叫着去追,姜妤曦也跟着跑,脸上洋溢着徐敏几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那笑容那么真切,那么放松,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奔跑和笑意染上淡淡的红晕。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那一刻的姜妤曦,仿佛褪去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忘记了所有不堪的过往,只是一个纯粹快乐着的、与孩子们嬉戏的普通女人。
徐敏站在远处斑驳的树影下,静静地看着。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钝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自己有多久没看到姜妤曦这样笑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在她面前的姜妤曦,总是温顺的,安静的,低眉顺眼的,但那种温顺下面,是冰封的河流,是紧绷的弦。她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此刻万分之一的自在和欢欣。
她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姜妤曦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朝她这个方向望过来时,徐敏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目光在空中相撞。
姜妤曦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层明媚的光晕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戒备的平静。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对孩子们说了几句什么,孩子们便抱着皮球跑开了。
她朝徐敏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怎么又来了。”姜妤曦在徐敏面前站定,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徐敏喉咙动了动,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的话,被这平淡的五个字堵了回去。她看着姜妤曦因为刚刚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路过,顺便看看。”徐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说,一个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姜妤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哦。”她应了一声,没有拆穿,也没有邀请的意思,只是转身,“去招待室坐吧,外面有风。”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例行公事。
徐敏跟在她身后,穿过操场。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打量她,眼神好奇又警惕。姜妤曦偶尔会侧头对某个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摸摸他们的头,那笑容在转向徐敏时便迅速冷却。
招待室在一楼,不大,布置简单,几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
姜妤曦给徐敏倒了杯白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拉开距离。她没有看徐敏,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继续玩耍的孩子们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徐敏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试图找话题。
“孩子们……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嗯。”姜妤曦的目光没有收回,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
“最近天气不错,适合他们多活动。”
“嗯。”
“院里还有什么需要吗?上次送来的图书和玩具……”
“暂时不缺。”姜妤曦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了徐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魏董,您不用每次来都问这个。院里一切都好,有您的资助,孩子们的基本生活和教育都有保障。”
魏董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得徐敏心口一刺。她宁愿姜妤曦像年轻时那样,带着怨气喊她的全名,或者像后来那样,沉默以对。这种公事公办的尊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分明。
“我……我只是关心。”徐敏放下水杯,手指微微蜷缩。
“谢谢。”姜妤曦的回答礼貌而疏离,然后又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显然,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徐敏感到一阵无力。她像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姜妤曦,却触碰不到,任何试图靠近的努力都会被那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姜宴兮逃离后,她和姜妤曦之间这种死水般的状态似乎更甚以往。姜妤曦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孤儿院,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港湾。而她,徐敏,则成了那个不受欢迎的、总想闯入这片宁静的打扰者。
她看着姜妤曦沉静的侧脸,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那份曾经的鲜活和灵动,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温顺的壳。徐敏知道,壳下面藏着怎样的累累伤痕,其中大部分,是她亲手造成的。
愧疚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张了张嘴,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晚反复咀嚼的话语涌到嘴边。但最终,吐出口的,却是一句近乎喃喃的、与当前情境格格不入的话:
“我昨天……梦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老巷子了。”
话一出口,徐敏就有些后悔。她不该提这个。那里藏着太多不堪的、炽热的、同时也是冰冷的记忆。那是她们的起点,也是扭曲的拐点,更是如今一切隔阂的源头。
果然,姜妤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一直投向窗外的目光倏然收回,落在徐敏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拽入了某个尘封的噩梦,有瞬间的刺痛,有久远的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立刻就被漠然掩盖下去的波澜。
但也仅仅是一瞬。
姜妤曦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声音很轻:
“那条巷子……早就该拆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徐敏,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温度。
“徐敏,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这些的。”
她甚至没有再用魏董,而是直呼其名,但这称呼里没有亲昵。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提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姜妤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徐敏试图建立联系的微弱希望。“我现在在这里很好,照顾这些孩子,心里很踏实。宴兮……她也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四个字,为她们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有的未来,盖上了棺盖。
徐敏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四个字死死堵在了胸腔里,发酵成更深的苦涩和无力。她看着姜妤曦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侧影在阳光里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道她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知道,姜妤曦不会再跟她谈论过去了。那些共同拥有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记忆,在姜妤曦那里,已经彻底封存,或者说,被刻意遗忘。而她,被永久地放逐在了那些记忆的门外。
招待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徐敏没有再尝试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灵魂的塑像,目光空洞地望着姜妤曦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姜妤曦站起身。
“我该去给孩子们准备点心了。”她语气平淡地下达了逐客令,没有看徐敏,“您自便。”
徐敏也跟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知道,她该走了。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彼此的不适。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姜妤曦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招待室,没有回头。
徐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许久,她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出招待室,走出孤儿院的大门。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徐敏才允许自己脸上那副维持了一路的平静面具出现一丝裂痕。她疲惫地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每一帧,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以为给姜妤曦一个寄托,就能稍微弥补一些。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至少能让她们之间维持一种表面的平和。她甚至卑劣地期望着,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能重新找到一点点靠近的缝隙。
但姜妤曦用最平静的态度,告诉她,不可能。
过去是禁区,未来是陌路。
她们之间,只剩下这由金钱和愧疚维系的、冰冷而脆弱的现在。而她,连站在远处静静看一看那份不属于她的明媚笑容,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打扰。
车子驶离孤儿院,将那片红砖围墙和隐约的欢笑声远远抛在身后。徐敏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再次涌入眼帘,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秘书发来的日程安排,下午还有两个重要的会议,晚上有一个推不掉的商务宴请。魏氏集团董事长的生活,充实,忙碌,光鲜亮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具优雅从容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怎样空洞而痛苦的灵魂。她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却掌控不了自己扭曲的情感,挽回不了逝去的温情,也阻止不了女儿正在重蹈覆辙的悲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就这样吧。
或许,真的只能这样了。
夜色初降,城中最高级的酒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如星河的光芒。悠扬的弦乐低回婉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C城商业与社交名流的聚集地,今晚的慈善拍卖晚宴更是吸引了全城目光。
徐敏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晚礼服,裁剪极尽优雅,完美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身段。颈间一串光华内敛的珍珠项链,耳畔是同款的珍珠耳钉,与她挽起的发髻相得益彰。她手持一杯香槟,步履从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既亲切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她熟稔地与这位集团老总寒暄,又与那位政府官员交换对未来政策的看法,偶尔对某位艺术名流的见解表示赞同,每一句话都拿捏得精准,每一个笑容都弧度完美。
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聚光灯下,众人的瞩目中,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能暂时填补她内心深处的空洞。虚荣心如同最细腻的丝绸,轻轻拂过白天的挫败与苦涩,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沉迷的慰藉。
看,她是魏氏集团的董事长,是这座城市举足轻重的人物,无数人需要仰望她,恭维她,寻求她的认可与合作。这份由权力和地位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真实而即时,远比那份求而不得、沉重压抑的情感来得可靠。
“徐董,上次您提到的那个环保基金项目,我行非常有兴趣深入参与……”
“魏夫人,令千金真是年轻有为,上次在科技峰会的发言令人印象深刻啊……”
“徐姐,您今天这身真是太衬您了,这珍珠的光泽,一般人可压不住……”
恭维声,讨论声,环绕着她。徐敏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与自信。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姜妤曦那双平静无波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
在这里,她是强大的,是完美的,是无需为任何情感纠葛而困扰的徐敏。
宴会进行到一半,拍卖环节气氛正热烈。一件当代艺术家的油画作品以高出底价数倍的价格成交,引来阵阵掌声。徐敏也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牌,为慈善助力,更维持着必要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工作用的那部,而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私人号码。
徐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打来?她保持着微笑,对正在交谈的宾客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
接通电话,管家老陈略显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夫人,是我。”
“老陈?什么事?”徐敏压低了声音,目光仍下意识地扫过宴会厅内流光溢彩的景象。
“是……是姜小姐。”管家似乎有些犹豫,措辞小心,“她下午从孤儿院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好,说是累了,直接回了房间。晚上送晚餐上去,她也没开门,只说没胃口,让我们别打扰。刚才我去敲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有点担心。姜小姐她……好像身体很不舒服。”
徐敏的心猛地一沉。白天在孤儿院,姜妤曦看起来气色尚可,还和孩子们跑了那么久,怎么会突然身体很不舒服?
难道是白天强撑着,回来后情绪低落引发了旧疾?还是……
一丝慌乱猝不及防地窜上心头,夹杂着未散的涩意,以及常年积累的担忧。
“她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量过体温吗?”徐敏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急切。
“没有,姜小姐什么都没说,门也锁着。我试着劝过,但都没有用……夫人,您看是不是……”管家的声音里透着为难和隐约的不安。
徐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应该立刻回去。姜妤曦的身体状况一直是她心底最紧绷的一根弦,哪怕对方抗拒她的关心,她也无法真的置之不理。
那些因为宴会而暂时抛却的愧疚和牵挂,瞬间如潮水般回流,甚至更加汹涌。
她的目光掠过露台玻璃门内,宴会厅里依然灯火辉煌,笑语喧阗。拍卖师正在介绍下一件拍品,几位重要的合作方正朝她这边看来,似乎有事要谈。她是今晚的主角之一,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她的中途离场,会引来猜测,会打乱节奏,甚至可能影响到一些正在酝酿的合作。
虚荣心与对现实的考量交织在一起。回去,意味着放弃眼前这个巩固地位、维系关系的重要场合,意味着向所有人承认,有比这场宴会更重要、更让她失控的事情。
可是不回去……
“老陈,”徐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先别慌。联系李医生,让他立刻带上他的医疗团队过去,做个全面检查。心理医生那边也联系张博士,如果需要,也请她过去看看。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不要考虑费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边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走不开。你照顾好妤曦,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我结束就马上回去。”
“夫人,可是姜小姐她……”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她看起来真的不太好,您……”
“按我说的做,老陈。”徐敏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家里的老人了,该知道轻重。确保妤曦得到最好的照顾,这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我这边很快结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管家低低的应答:“……是,夫人。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徐敏站在初冬夜晚微寒的露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告诉自己,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管家也会尽心照顾。姜妤曦或许只是累了,或者心情不好,医生看过就好了。她现在回去,除了增添对方的反感,又能做什么呢?不如处理好眼前的事。
将心头那一抹被强行压下却依旧蠢动的不安归结为过度担心,徐敏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重新绽开无可挑剔的笑容,转身走回了那片璀璨与喧嚣之中。她甚至更加投入地与人交谈,更积极地参与拍卖,用更大的声浪和更耀眼的存在感,来掩盖心底那处细微的、持续的拉扯。
宴会终于在接近午夜时落下帷幕。徐敏与最后几位重要宾客道别,婉拒了后续的私人酒会邀请,在众人或真或假的挽留声中,步履优雅地离开了酒店。
“快,回家。”她对司机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徐敏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是姜妤曦白天在孤儿院阳光下明媚,转而面对她时冰冷的脸。
两种画面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会不会是旧疾复发?是心理上的问题又严重了?还是别的什么?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徐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这种恐慌甚至超过了白天在孤儿院时的无力感。那时至少还能看见姜妤曦,至少还能确认她是活生生的,哪怕那生机不属于自己。而现在,一扇紧闭的门,就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车子终于停在了那栋灯火通明却莫名让人觉得冷清的宅邸前。徐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管家老陈早已候在门厅,脸上带着忧虑。
“夫人,您回来了。”
“妤曦怎么样?医生来看过了吗?怎么说?”徐敏一边疾步往里走,一边连声问道,目光急切地扫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老陈跟在她身后,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皮。“李医生团队来过了,给姜小姐做了初步检查。但是……姜小姐不太配合,只开了门一会儿,简单说了几句,就说累了,想休息,又把门锁上了。医生也没办法做更详细的检查。”
徐敏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盯着管家:“不太配合?医生怎么说?她到底哪里不舒服?”
“医生……医生说,从短暂的观察和询问来看,姜小姐身体没有明显的急症体征,生命体征平稳。但情绪似乎非常低落,拒绝交流,可能……更多是心理或情绪上的问题。”管家斟酌着词句,避开了徐敏过于锐利的目光,“张博士也来过了,同样被挡在门外。姜小姐只说需要静一静。”
“这样吗……”徐敏喃喃重复,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是因为白天自己又去打扰了她吗?还是因为提到了老巷子?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现在呢?还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徐敏一边问,一边已经快步走上楼梯。
“是的,夫人。晚餐没动,水也没怎么喝。我后来又去敲过两次门,里面一直没有回应。”管家跟在后面,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徐敏来到二楼那扇熟悉的卧室门前。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线,里面一片寂静。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妤曦?是我。你怎么样?开开门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妤曦?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至少让医生再看看,或者吃点东西?你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很担心。”徐敏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门后根本没有人。
徐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又敲了几次门,说了许多软话,甚至保证只要开门看看,她马上离开。但门内始终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最终,徐敏徒劳地放下手,肩膀垮了下来。满身的疲惫和宴会上强撑的精神后遗症一起涌上,混合着此刻深深的担忧与挫败。
她转头看向垂手立在旁边的管家,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医生确定她没有生命危险,是吗?”
“李医生是这么说的,夫人。他说暂时没有发现紧急情况,但持续不进食和封闭自己,对身心健康肯定不利。”管家低声回答。
“我知道了。”徐敏疲惫地摆摆手,“今晚先这样吧。你让厨房温着点清淡的粥和小菜,万一她半夜出来想吃。你也留意着点动静。”
“是,夫人。”
徐敏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她转过身,朝着与卧室相反方向的书房走去。
“我今晚睡书房。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好的,夫人。”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带来的沉重压力。徐敏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更显得书房空旷冷清。
她没有洗漱,只是脱掉了高跟鞋和外搭的披肩,和衣倒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丝绒礼服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提醒着她刚刚结束的喧嚣与此刻的孤寂形成的巨大落差。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宴会上那些恭维、灯光、香槟气泡仿佛已成隔世,只剩下门外那片沉甸甸的寂静,以及寂静背后那个让她牵挂又无力靠近的人。
她以为自己可以暂时用虚荣和忙碌麻痹自己,却原来,那根线一直牢牢系在姜妤曦身上,轻轻一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主卧内。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夜色,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朦胧的光。姜妤曦并没有像徐敏和管家猜测的那样,虚弱地躺在床上。她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软枕,目光落在虚空中,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
她的身体并无不适。下午从孤儿院回来,阳光和孩子们的笑脸带来的短暂暖意,在踏入这栋冰冷华丽的宅邸时便迅速消散。尤其是看到徐敏留下的那张“有晚宴”的简短纸条时,那种熟悉的空洞感再次弥漫开来。
又是宴会。又是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虚伪的寒暄和膨胀的虚荣。徐敏的世界永远充满了这些,而自己,似乎永远只是她庞大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暂时搁置的注脚,一个需要用金钱和愧疚来安置的旧日幻影。
白天在孤儿院,徐敏主动提及老巷子,确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早已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痛。但更让她感到冰冷的,是徐敏那试图透过往事建立联系的姿态,以及自己那句话说出后,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痛楚。
她恨徐敏吗?或许。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她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爱恨情仇那样简单分明的东西,而是经年累月的伤害、无法弥补的愧疚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堆积成的巨大冰山。徐敏的任何靠近,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座冰山的存在,以及冰山下埋葬的一切。
所以,当确认徐敏又去奔赴她的名利场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一个幼稚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
她想看看,如果自己“病了”,如果自己需要,在那个浮华的世界和自己之间,徐敏会怎么选。
于是,她告诉管家自己身体不适,不想被打扰,锁上了门。她甚至暗示管家,可以告诉徐敏情况不太好。她想知道,徐敏是会立刻抛下她的宴会,她的虚荣,她的体面,回到这扇紧闭的门外,还是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选择她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当管家在电话里向徐敏汇报时,她其实就站在门后,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徐敏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来,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医生、心理医生……然后,是那句“我这边很快结束”。
那一刻,姜妤曦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并没有失望或愤怒,反而是平静。
看,这就是答案。在徐敏的价值排序里,自己终究敌不过一场重要宴会的体面。
她回到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医疗团队来了,又走了。心理医生来了,也无功而返。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劝慰。这一切,仿佛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直到徐敏回来。那急促的高跟鞋声,那带着担忧和急切的敲门声,那一声声放软的呼唤……姜妤曦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均匀,仿佛真的沉睡。她听到徐敏声音里的疲惫,听到她最终放弃,走向书房的脚步声,听到书房门关上的轻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寂静。
姜妤曦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许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对自己可笑行为的自嘲,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骗她回来,又如何呢?回来了,站在门外,说着担心的话,然后呢?她们之间,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又一次验证了那令人绝望的现状。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隔绝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也试图隔绝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凉。
夜,还很长。
书房里,徐敏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脑海中一会儿是宴会的流光溢彩,一会儿是姜妤曦阳光下短暂的笑颜,一会儿又是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房门。虚荣带来的短暂满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噬心的担忧。
而一墙之隔,姜妤曦在寂静的黑暗中睁着眼,同样无法入睡。试探有了结果,却没有带来任何解脱,只让那无形的枷锁,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两个被各自心魔和过往禁锢的灵魂,在同一个夜晚,不同的空间里,共同咀嚼着这份无声的、冰冷的煎熬,无人知晓。
长夜漫漫,似乎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