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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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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刮过。姜宴兮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骑着那辆小电驴,穿行在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里。她今天下班早,便拐了个弯,到周婷婷公司楼下等她。
周婷婷从写字楼里冲出来时,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一看到姜宴兮就咋咋呼呼地抱怨公司空调开得足,出来却冻成狗。两人挤在小电驴上,周婷婷在后座搂着姜宴兮的腰,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同事的奇葩八卦到对新口红色号的垂涎,试图用这些琐碎的热闹驱散晚风的萧瑟。
回到那栋旧居民楼,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刚走到四楼,就看见对门的房东大叔正急匆匆地锁门,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焦灼。
“大叔,出门啊?”周婷婷随口打了个招呼。
房东闻声回头,看到她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没再多停留,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仓促。
“咦?大叔今天怎么怪怪的?平时话挺多的啊。”周婷婷掏出钥匙开门,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姜宴兮看着房东消失的楼梯口。不知为何,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进了屋,周婷婷把包一扔,搓着冰凉的手:“嘶——这天说冷就冷,一点过渡都没有!不行,今晚必须吃点热的,去去寒气!”她说着,眼睛亮起来,跑到墙角那堆纸箱旁一阵翻找,最后竟然真给她拖出来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电煮锅和几包未拆封的火锅底料。“看!我早有准备!居家旅行,火锅必备!”
姜宴兮看着她献宝似的拿出那些东西,有些意外:“你还买了这个?”
“那当然!泡面也不能天天吃啊,偶尔也得改善伙食!”周婷婷兴致高昂,又变戏法似的从小冷藏柜里拿出几盒超市买的廉价肥牛卷,以及一些青菜、丸子,“虽然比不上外面火锅店,但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怎么样,宴兮,感动不感动?为了招待你,我可是下血本了!”
看着她忙忙碌碌接水、插电、拆底料包装的样子,姜宴兮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她挽起袖子:“我来洗菜吧。”
狭小的房间很快弥漫起火锅底料浓郁辛辣的香气,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和屋内的清冷。小小的电煮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色的汤底翻滚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周婷婷迫不及待地涮了一片肥牛,满足地眯起眼:“啊——活过来了!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姜宴兮也夹起一片在滚汤里烫了烫。简单的食物,粗糙的环境,但因为有人分享,竟也生出几分温馨。周婷婷一边吃,一边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胡扯,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陈默身上。
“……所以说啊,人不可貌相!”周婷婷愤愤地戳着碗里的丸子,“看着人模狗样,结果呢?是个能把天聊出窟窿的黑洞!自从那天之后,居然一条消息都没主动给我发过!我后来想了想,也没再找他。哼,本姑娘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她夹起一大片肥牛,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白瞎了那么好的皮囊!里面装了个啥?石头吗?真是浪费资源!暴殄天物!”
姜宴兮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忍不住笑了笑:“可能人家就是单纯对你没兴趣,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用这种方式。”
“那更可恶!”周婷婷瞪眼,“犹犹豫豫,磨磨唧唧,一点都不干脆!还不如‘甲虫侠’呢,人家‘甲虫侠’至少目标明确,拒绝得理直气壮!”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怅然:“唉,我还以为……算了算了,不提了,影响食欲!来,宴兮,多吃点肉,看你最近都瘦了。”
两人正吃着,聊着,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食物香气和琐碎的吐槽声,几乎让人忘记了外面的寒冷和先前楼道里那点莫名的插曲。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周婷婷和姜宴兮同时停下筷子,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谁啊?”周婷婷扬声问了一句,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我。”门外传来中年男人有些低沉的声音。
周婷婷松了口气,打开门:“大叔,您回来啦?什么事啊?是不是房租……”她以为房东是来催租的,虽然还没到日子。
房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和刚刚急匆匆离开时完全不同,显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冷硬。他的目光越过周婷婷,直接落在屋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姜宴兮身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小周啊,”房东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你这位朋友,住在这里有几天了吧?”
周婷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为这个而来,点头道:“对啊,宴兮是我的朋友,过来借住几天。怎么了,大叔?”
房东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我记得,你签合同的时候,我们明确说过,不能随便带朋友回来长住,特别是过夜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这属于违约了。”
周婷婷一下子懵了,随即皱起眉头:“啊?有这条吗?我怎么不记得?我当时看合同的时候,没看到这一条啊!”她努力回忆着,当初租房时,因为急着落脚,合同看得确实不算特别仔细,但大致条款还是有印象的,似乎并没有对访客留宿有如此严格的限制。
“怎么没有?”房东的语气不容置疑,“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租客不得未经房东书面同意,容留他人居住超过三天。你这朋友,住的时间可不短了吧?”
“可是……”周婷婷急了,“我当时真的没看到!大叔,您能把合同拿出来我们再看看吗?如果真有这条,是我疏忽了,我道歉,宴兮也可以马上……”
“合同?”房东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烦躁。“合同……我一时找不到了。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可能弄丢了。但是这条规定我记得很清楚,所有租我这房子的,我都提前说过的。这是为了管理方便,也是为了其他租客和整栋楼的安全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屋内的姜宴兮,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态度依然强硬:“小周啊,我不是针对你朋友。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看,你朋友在这也住了几天了,差不多就……让她先回去吧。啊?”
周婷婷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合同不见了?这么巧?她怎么觉得房东这态度转变这么快,这么奇怪呢?
“大叔,您这话就不对了吧?”周婷婷的声音也提高了,“合同丢了就能随便说吗?我当时租房子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就说不能搞违法乱纪的事情,注意卫生,按时交租,可没提什么不能带朋友住!现在凭空冒出这么一条,还拿不出证据,就要赶我朋友走?这不合理吧!”
房东似乎被周婷婷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更沉了。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焦躁,语气里那份强装的冷硬底下,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小周,你别让我为难。我也是按规定办事。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决定租客能不能带人住。现在,就请你朋友先离开,好吗?算大叔求你了。”
最后那句恳求,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真实的无奈和窘迫,与他之前强硬的态度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姜宴兮一直安静地听着。从房东出现,到他态度骤变,再到他言辞闪烁、拿不出合同却异常坚持,最后那句近乎恳求的话……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里迅速串联起来。
不是合同的问题。
不是周婷婷的问题。
只能是那个人动的手脚。
她甚至“体贴”地给房东留了余地,让他用合同规定作为借口,维持着表面上的规则和体面,却把最直接的压迫,留给了姜宴兮和周婷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
周婷婷还在据理力争,气得脸颊通红:“大叔,您这样太不讲道理了!就算真有这条,您提前说一声也行啊,这么突然赶人,我朋友去哪?今天都这么晚了!而且,您说合同丢了,谁知道是不是……”
“婷婷。”姜宴兮忽然出声,打断了周婷婷的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争执都与她无关。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周婷婷身边,面对着神色尴尬的房东。
“大叔,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姜宴兮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诚恳,“我朋友不清楚情况,不是故意的。我今晚就搬走。”
“宴兮!”周婷婷不敢置信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干嘛道歉?明明是他……”
“婷婷。”姜宴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她看着房东,眼神清亮,仿佛能洞悉他所有难言的苦衷,“我理解,您有您的难处。我这就收拾东西。”
房东对上姜宴兮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目光里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周婷婷的愤怒更让他无所适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姜宴兮一眼,那眼神里的歉意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哎。”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对门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宴兮!你疯了吗?干嘛答应他?这明明就是欺负人!”周婷婷气得跺脚,眼圈都红了,“凭什么啊?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他连合同都拿不出来!我看他就是看我好欺负,看你一个女孩子……”
“婷婷,”姜宴兮转身握住周婷婷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听我的。这件事,不是房东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还能是谁的问题?难道是我们的问题吗?”周婷婷一脸不服气地追问。
姜宴兮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回屋里,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那个小小的旅行包。她的动作不快,将寥寥几件衣物和生活用品仔细地放好。
周婷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的背影,满腔的怒火和不解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心慌取代。一些碎片化的线索开始在她脑子里碰撞,但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宴兮,你……”周婷婷的声音弱了下去。
“没事。”姜宴兮拉上旅行包的拉链,站起身,对着周婷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房东大叔为难。他可能……也有不得已的原因。我换个地方住就是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酒店吗?”周婷婷急了,“我陪你一起去!要不……要不你再坚持一晚,明天再说?外面这么冷……”
“不用了,婷婷。”姜宴兮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好好休息。我自己能处理。”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短暂安宁的小小空间,还有满脸担忧和不解的周婷婷。“火锅很好吃。谢谢你,婷婷。”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宴兮!宴兮!”周婷婷追到门口,只听到姜宴兮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她靠在门框上,心里堵得厉害,又气又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姜宴兮走出居民楼,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魏惊鸿,又是你。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魏惊鸿或许就坐在不远处某辆温暖的车里,或者站在某个能俯瞰这里的角落,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看着她被从唯一的朋友身边驱离,看着她拖着行李独自走进寒冷的夜色,看着她无处可去的狼狈。
姜宴兮握紧了旅行包的带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不能回自己那个出租屋。那里是魏惊鸿每日打卡的地方,是风暴的正中心。她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落脚点,至少熬过今晚。
她骑上小电驴,在寒冷的夜色里穿行。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封的心。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停好车,走了进去。
前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需要住宿吗?”
“嗯,单人间,一晚。”姜宴兮把身份证递过去。
“好的,请稍等。”前台女孩接过身份证,开始在电脑上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目光在屏幕和身份证之间移动。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又仔细看了看身份证,再次在电脑上输入了什么。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抬头看向姜宴兮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歉意和为难的神色。
“不好意思,小姐,”她将身份证递还给姜宴兮,语气有些生硬,“我们……现在没有空房了。”
姜宴兮愣了一下:“没有空房?可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外面的灯牌还显示有空房。”
“那个……灯牌信息可能没及时更新。”前台女孩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刚刚最后一间房被订出去了。真的很抱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姜宴兮。她没再说什么,拿回身份证,转身走了出去。
也许是巧合。她这样告诉自己。也许是真没房了。
她又去了另一家规模稍小的酒店。结果几乎一模一样。前台人员起初态度正常,甚至在查询后表示有空房,但在接过她的身份证进行登记时,脸色就变了,随即用例如系统故障、突然有团队预订,甚至用身份信息无法识别这般拙劣的借口拒绝了她。
第三家,第四家……
姜宴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寒意不再仅仅来自体外,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当她从第五家酒店走出来,听着身后玻璃门关上的轻微声响,看着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车流和行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她淹没。
这不是巧合。
这是魏惊鸿织就的一张网。一张看似无形、却无处可逃的网。她不需要亲自露面,只需要动用她的关系和资源,就能让姜宴兮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最基本的、可供栖身的临时床位都找不到。
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姜宴兮感觉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随意丢弃在荒野的植物,根系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条脉络都因脱水而收缩、疼痛。前台人员那闪烁的眼神、千篇一律的推诿、拙劣到可笑的借口,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她甚至懒得去愤怒了。愤怒需要力量,而她的力气,在这一个晚上,似乎已经耗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荒谬感。
原来一个人想要碾碎另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如此轻易,甚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一座城市对她关闭所有门。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候,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在这样心已沉到谷底的时刻,这震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姜宴兮没有立刻去看。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僵立在原地。她知道是谁,也只有那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在她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刻,精准地递过来一根橄榄枝——或者说,一条带着倒刺的锁链。
过了足足几分钟,她才慢慢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果然躺着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地址。那是城西近郊著名的半山别墅区。那里远离尘嚣,环境清幽,安保森严,不用猜也知道属于谁。
她在逼她。
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逼她走投无路,逼她主动回头,走向那个华丽的牢笼。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不疾不徐地将猎物驱赶到预设的陷阱边缘,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她自己跳下去,或者,失足跌落。
姜宴兮盯着那行地址,屏幕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温度。指尖因为用力捏着手机而微微泛白。
街边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车灯扫过她静止的身影,旋即又将她抛回更深的黑暗。
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被无数霓虹和灯光污染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连月亮也模糊不清。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盖子,扣在这片喧嚣又冰冷的土地上。
忽然,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满满的荒诞和悲凉。
真是……可笑啊。
她曾经以为,逃出来,换一座城市,隐姓埋名,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交一两个真心的朋友,就能一点点洗净过去。可原来,在绝对的力量和掌控面前,她的挣扎,她的努力,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生活,都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原来,她始终没有真正逃离那个人的手掌心。她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玻璃罐,暂时跳进了一个更大一点的迷宫,而迷宫的主人,始终握着唯一的出口钥匙。
想都别想。
她在心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无声地地说。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只是干脆利落地,将这个刚刚发来短信的陌生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动作做完,她盯着安静下来的手机屏幕,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拉黑一个号码,对她和魏惊鸿之间的局面,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不过是孩子气的、徒劳的抵抗。
但至少,这就是她的态度。
她不会回去。不会踏进那个用金钱和权力堆砌的温柔乡,去向她摇尾乞怜,换取一夜的安眠。
绝不。
寒风再次卷过,穿透她并不厚实的外套。她打了个哆嗦,从那种冰冷的决绝中清醒过来。
现实的问题是,今晚她睡哪里?
街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ATM机的小隔间?还是……干脆骑着这辆小电驴,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天亮?
一个念头,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像黑暗里划过的一丝微弱的火星,猛地跳了出来。
不,她不是无路可走。
她还有一条路。
一条不那么体面,甚至可能有些难堪,但至少……是她的路。
半小时后,酒吧后门。
“林哥?”姜宴兮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探身进去。
酒吧刚开始营业,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亮着,空气里还弥漫着清洁剂和酒气的混合味道。林哥正在吧台后面清点酒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姜宴兮,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小姜?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有事?”他放下手里的本子,擦了擦手,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姜宴兮肩头的旅行包和那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姜宴兮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将寒冷的夜风隔绝在外。她站在林哥面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个请求太过突兀,也太过奇怪。
“林哥……”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林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他经营酒吧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一向安静本分的员工,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我……我能不能,”姜宴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林哥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在酒吧里……借住几天?”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林哥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请求,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为难。“借住?在酒吧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小姜,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家里吵架了?还是……”
他看了眼她的旅行包,意思不言而喻。
“是家里……出了点小状况。”姜宴兮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声音里刻意带上一点窘迫和无奈,“我租的那房子,楼上装修,水管好像出了问题,渗水严重,把我那间屋子的墙都泡了,还……还闹鼠灾。”她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嫌恶和心有余悸,“房东说暂时没法住人,正在抢修和……灭鼠。我也找不到马上能搬进去的地方,酒店又……”
她适时地停住,没有说酒店拒客的事,只是用一个又贵又不方便的眼神代替了。这个理由不算完美,甚至有些牵强,但至少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年轻人可能遇到的、令人头疼又无奈的突发事件。
林哥听着,眉头依然皱着,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闹鼠灾?渗水?听起来像是借口。但他看着姜宴兮眼底那抹真实的疲惫和焦虑,又觉得她不像是会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编造这种谎话的人。
“在酒吧住……”林哥摸着下巴,环顾了一下四周。酒吧晚上营业到凌晨,白天虽然清静,但毕竟不是住人的地方。没有床,没有私密空间,只有冰冷的桌椅和弥漫的酒气。“这地方怎么住啊?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而且晚上营业吵得很,你白天还要上班,能休息好吗?”
“可以的,林哥!”姜宴兮见他语气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也变得急切而诚恳,“我不挑地方!真的!我看了,后面那个小储物间,里面不是有个旧沙发吗?我稍微收拾一下,铺上我自己带的毯子就能睡!晚上营业吵一点没关系,我习惯了酒吧的环境,反而睡得着!而且……”
她顿了顿,抛出了她认为最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且林哥,我住在酒吧里,对您也有好处啊!”
“哦?对我有啥好处?”林哥挑眉,看着她。
“您看,”姜宴兮掰着手指数,“第一,我绝对不会迟到了!住在这里,起床就是上班地点,省了通勤时间,还能早点起来帮阿泠她们一起做准备工作,打扫卫生,清点酒水,肯定比平时更仔细!”
“第二,晚上打烊后,我可以在最后检查一遍,确保水电都关了,门窗都锁好,您也更放心不是?”
“第三,”她眨了眨眼,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万一……我是说万一,晚上有什么急事,或者有喝多了闹事的客人需要临时处理,我在这儿,也能搭把手啊!总比您大半夜从家里赶过来强吧?”
她一条条说着,语气恳切,眼神真诚。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对于一个精打细算的小酒吧老板来说,并非没有吸引力。
林哥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吧台前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姜宴兮和她那个不大的旅行包。他确实需要靠谱的员工,姜宴兮平时工作认真,手脚麻利,很少给他惹麻烦。如果她真的只是暂时无处可去,帮一把也未尝不可。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也讲究人情。况且,她说的那些好处,也确实能让他省点心。
只是……让一个女员工住在酒吧里,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万一出了什么事……
“林哥,就几天,真的!”姜宴兮看出他的犹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的颤抖,“等我家里那边弄好了,或者我找到合适的短租房,我马上就搬走!绝不会给您添长期麻烦!我保证!”
那丝颤抖恰到好处,不是表演,是她此刻真实境遇的折射。林哥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行吧。”林哥终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就几天啊。说好了。那个储物间……你自己收拾一下,看看缺什么,明天我从家里拿床褥子过来。晚上睡觉记得把门从里面锁好。还有,”他神色严肃了一些,“住在店里的事,别到处说。对阿泠她们也别说太细,就说家里有点事临时住几天。明白吗?”
“明白!谢谢林哥!真的太感谢您了!”姜宴兮几乎是瞬间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连连鞠躬道谢。
“行了行了,别谢了。”林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赶紧去收拾吧。记得把沙发擦干净,那玩意儿估计落了不少灰。我去后面看看电路。”
他转身朝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宴兮一眼,语气放缓了些:“晚上要是冷,吧台下面那个小柜子里有条备用的毯子,你自己拿。饿了的话,后厨还有点面包,不过可能硬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姜宴兮站在原地,直到林哥的脚步声消失在后厨方向,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她靠在冰凉的吧台边缘,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成功了。
至少,今晚,以及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她有了一个不会被轻易赶走的地方。
她拖着旅行包,走向酒吧后面那个堆放杂物的狭小储物间。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一些不常用的桌椅、破损的装饰品、成箱的空酒瓶和清洁用品。角落里,果然有一张蒙着灰尘的、暗红色的人造革旧沙发,看起来硬邦邦的,弹簧可能也不太乐观。
但此刻,在姜宴兮眼里,它不啻于一张豪华大床。
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先将沙发上的灰尘仔细拍打干净,再用湿抹布反复擦拭。从旅行包里拿出自己带的薄毯铺在上面,又去拿了林哥说的那条毯子。没有枕头,她把几件厚衣服叠起来,勉强充数。
狭小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后巷的小门,用厚重的帘子遮着。空气不流通,带着挥之不去的陈旧气味。但很安静,与外面即将开始的喧嚣隔绝开来。
收拾停当,她坐在那张简陋的“床”上,环顾这个临时栖身之所。很寒酸,甚至是凄凉。但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比之前站在酒店门外时,要踏实得多。
这里不是魏惊鸿的地盘。尽管仰人鼻息,尽管条件艰苦,但主动权,至少有一部分,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拿出手机,想给周婷婷报个平安,又怕她担心追问,最终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找到地方住了,别担心。早点休息。”
周婷婷几乎秒回:“宴兮!你在哪?安全吗?那个死房东我明天就去骂他!”
姜宴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心里划过一丝暖流。“安全。一个朋友家。真的没事。别去找房东,没用的。”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次再约你出来吃烧烤。”
发完,她没再看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酒吧前厅隐约传来了音乐声和客人的谈笑声,夜晚的营业正式开始了。嘈杂的声音透过并不太隔音的门板传进来,嗡嗡的,像背景白噪音。
姜宴兮和衣躺下,盖着两条毯子。沙发果然很硬,硌得背疼,弹簧也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但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这些不适。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魏惊鸿,你看,我还是有地方可去的。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堆满杂物的、充满酒气和灰尘的角落里。
这也是我的选择。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没人知道,在这间喧嚣酒吧的背面,一个狭小杂乱的储物间里,一个逃离了金丝笼的女孩,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试图在梦乡里,寻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安宁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