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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   几天后,姜宴兮终于感觉身体恢复了大半。烧退了,喉咙不再干涩疼痛,只是精神还有些疲倦,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耗神的大战。医生做完最后一次检查,确认她各项指标都已趋于正常,可以离开疗养环境了。

      她礼貌地婉拒了工作人员安排的专车接送——谁知道那会不会又是魏惊鸿的监视?

      在路边招手,一辆有些年头的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只是在她报出地址后,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从静园这种地方出来却要打车去一个老旧小区的年轻女人有些特别,但终究没多问。

      车子平稳地驶离那片宁静得近乎不真实的园林,汇入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车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姜宴兮才恍然有种从一场漫长、压抑的幻梦中挣脱出来的感觉。

      到了小区楼下,她付钱下车,抬头望向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一种混杂着安心和一丝残余惊悸的情绪涌上心头。

      钥匙插入锁孔,熟悉的滞涩感。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离开了不到半月,却仿佛隔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

      沙发,茶几,书架,窗台……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藏匿微小镜头的地方,她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甚至弯腰查看了桌底、柜子缝隙、空调出风口,以及那些不起眼的插座和装饰品。

      直到确认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没有多出任何不属于她的、可疑的电子设备,她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里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几分。

      她脱掉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卧室,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铺着旧床单的单人床里。

      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枕头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用的洗发水味道。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小片陈年的水渍印痕,眼神放空,脑子里却如同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杂乱的气泡。

      魏惊鸿临走前那阴沉又忌惮的眼神,始终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还有那个悬而未决、如同幽灵般缠绕着她们所有人的秘密。

      母亲……徐敏……魏惊鸿……

      这三个人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魏惊鸿当时那瞬间惨白的脸、近乎崩溃的反应,绝不是简单的愧疚或尴尬。那是一种被戳穿最不堪底牌的恐慌。

      姜宴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立刻找母亲,想亲口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徐敏之间,除了年少故友,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魏惊鸿的突然关注,是否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手机,那是三年前她离开时带走的,里面存着过去的联系方式,包括姜妤曦的号码。后来她换了新号码,新手机,刻意切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这部旧手机就被她尘封了起来,像封存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

      她找出充电器,给已经彻底没电的手机充上电。等待开机的过程漫长而焦灼。屏幕亮起,熟悉的开机画面,然后是无数条三年前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疯狂弹出,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没有去看那些早已过时的信息,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备注为“妈妈”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问什么呢?怎么问?

      “妈,你和徐敏到底是什么关系?魏惊鸿为什么会知道你们之间的秘密?”

      这太突兀了,也太直接了。母亲这几年,在徐敏的照顾下,虽然物质无忧,但姜宴兮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始终是紧绷的、不快乐的。自己选择离开,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摆脱那个让她母亲都感到压抑的环境。

      现在,自己刚刚从魏惊鸿的纠缠中暂时脱身,难道又要因为自己的疑惑,去撕开母亲可能已经结痂的伤口,把她重新拖入那些不堪的往事里吗?

      姜宴兮的手指蜷缩起来,最终缓缓移开了。

      不行,在她没有理清所有线索,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不能贸然去惊扰母亲。母亲已经为她担惊受怕了三年,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无端的猜测而承受更多。

      她关掉了手机,重新将它用软布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也暂时将那个盘踞在心头的巨大疑团,重新封存了起来。

      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让她好好想想。

      下午,她去了工作的那家小酒吧。

      酒吧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平时挺好说话,但看到姜宴兮请假这么多天,今天一来又明显魂不守舍,干活时接连打翻了两个杯子,算错了一次账,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宴兮,你这状态不对啊。”老板皱着眉,一边擦拭吧台一边说,“要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再休息两天。在咱这儿干活,心不在焉的可不行,容易出事。”

      姜宴兮低声道歉:“对不起,老板。我……我会注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整个下午,她的心思都像是飘在别处。老板看了直摇头,却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她去后面休息一会儿,暂时别碰酒水和账目。

      休息时间到了,周婷婷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酒吧。她今天穿着亮黄色的卫衣,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还带着点跑过来的红晕,一看到姜宴兮,就咋咋呼呼地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我的祖宗!你可算活过来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问你去哪儿了又支支吾吾!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脑补了一百零八种你被绑架、被拐卖、或者失足掉进哪个山沟沟里的惨烈剧情!你再不出现,我真要报警了!”

      姜宴兮被她晃得头晕,勉强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去散散心。”

      “散心?散心能散到人间蒸发?”周婷婷显然不信,拉着她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下,自己也要了杯果汁,然后双手托腮,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那个前任有关?”

      姜宴兮的心猛地一跳,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化掉大半冰块的柠檬水,用力咬着吸管,垂着眼,避开周婷婷探究的目光。

      “别瞎猜。”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瞎猜?”周婷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八卦和担忧,“宴兮,咱俩认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这么反常过?一走这么多天,回来还这副丢了魂的样子——除了你那个神神秘秘、听起来就吓人的前任,还能有谁?”

      姜宴兮沉默了。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柠檬水的酸涩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比不上心头那份沉重。

      周婷婷看她这副模样,更是心急:“你说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又来找你了?还是说你看见他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心软了吧?”

      “没有!”姜宴兮猛地抬头,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促,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婷婷也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姜宴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她看着周婷婷关切而焦急的眼神,知道今天如果不给个说法,这丫头是不会罢休的。可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情,哪一件说出来,都足以让周婷婷惊掉下巴,甚至可能把她也拖入风暴中心。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我……”姜宴兮重新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窘迫和恍惚,“我……做了个梦。”

      “哈?什么梦?”周婷婷眨了眨眼,没跟上这个转折。

      “嗯。”姜宴兮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吸管,“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到……梦到那谁了。”

      “谁?你前任?”周婷婷来了精神,梦好啊,做梦总比现实发生什么强。

      “嗯。”姜宴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梦到我在洗澡,洗头,眼睛都睁不开……然后,门突然开了……”

      她开始描述,将真实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拆解、变形,套入梦境的框架。语气带着梦呓般的飘忽和不确定。

      “我吓坏了,想跑,可是脚下滑……然后那个人就从后面抱住了我。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周婷婷听得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屏住了。

      “她……她还亲我,就在浴室里,水还在流……”姜宴兮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次倒不全是装的,回忆带来的羞耻和不适是真实的,“我说不要,推她,她还笑……说我不乖。”

      “然后呢然后呢?”周婷婷完全被这个“梦境”吸引住了,又觉得刺激又觉得害怕,忍不住追问。

      “然后……她好像生病了,发烧,很烫,就抱着我不放,说要我陪着她……”姜宴兮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梦的余悸里,“我……我推不开,后来好像还叫了医生……”

      “我的天……”周婷婷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担忧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又化作一种混合着荒诞和好笑的神色,“姜宴兮!你这做的什么梦啊?!这剧情也太……太狗血了吧!浴室强制爱?病弱撒娇?你当是拍偶像剧呢?!”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尤其是想到姜宴兮平时那么冷静独立的一个人,居然会做这种春梦,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出了声:“哈哈哈,宴兮,没看出来啊!你平时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原来内心深处这么狂野啊?还梦到和前任在浴室亲嘴?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是不是其实心里还惦记着人家?”

      姜宴兮被她说得脸颊绯红,这次是真的有些羞恼了,抬手作势要打她:“你胡说什么!我都说了是噩梦!吓死人的噩梦!”

      “噩梦?”周婷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得了吧你!这分明是春梦!还是带剧情的!你说,你是不是潜意识里还在想他?不然怎么连细节都梦得这么清楚?连人家发烧都梦到了?”

      “我没有!”姜宴兮矢口否认,却觉得自己的反驳在周婷婷的笑声里显得如此无力。她只好低下头,继续用力咬着那根可怜的吸管,任由周婷婷在旁边笑得前俯后仰。

      也好。姜宴兮在心里默默地想。就让她以为是个荒诞的梦吧。

      周婷婷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凑过来,贼兮兮地小声说:“不过说真的,宴兮,你这个梦,虽然狗血了点,但说明你潜意识里对他还是有感觉的嘛。不然怎么梦得这么投入?”

      姜宴兮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有感觉?有感觉我会被吓醒?我现在一想到那个梦,还觉得后背发凉。”

      “啧啧,口是心非。”周婷婷摇头晃脑,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不过呢,梦归梦,现实归现实。你那个前任,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再帅再有钱也不能要。你可千万不能因为一个梦就动摇啊!梦里再缠绵,醒来也得面对现实。他不适合你,早点断干净对你好。”

      姜宴兮听着周婷婷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她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我不会动摇的。”

      “这就对了!”周婷婷拍拍她的肩膀,“走,为了庆祝你噩梦醒来,姐姐请你吃烧烤去!咱们喝点小酒,把什么烦心事,统统忘掉!”

      姜宴兮被她拉着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也许,暂时把那些沉重的事情,当作一个荒诞的梦,埋在心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在找到答案、拥有足够力量之前,她需要这样一层保护色。

      夜色渐浓,酒吧里灯光迷离,人声渐起。姜宴兮跟着周婷婷走出后门,融入外面热闹的夜市烟火气中。城市的霓虹照亮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也将她眼底那抹深藏的困惑,悄然掩映。

      夜色笼罩下的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孜然和辣椒粉混合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动着饥肠辘辘的食客。周婷婷和姜宴兮挤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满了各种烤串和几瓶冰镇啤酒。

      周婷婷灌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重重撂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颊因为酒精和激动泛着红,咬牙切齿地开始新一轮吐槽:“我算是服了我妈了!就因为上次那个‘甲虫侠’,她居然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一个月内找到正经男朋友,要么就滚出去自力更生!她还把我的卡给停了!停了!”她伸出手指比划着,表情夸张又悲愤,“我现在是真·无产阶级!兜比脸都干净!靠!”

      她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咬她家母上大人的肉:“最过分的是,她给我找的那个临时落脚点,比你家还破!窗户漏风,厕所漏水,隔音还差。楼下别说烧烤摊了,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我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她仰天长叹,然后瞥了一眼姜宴兮,立刻又找到了心理平衡,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不过嘛,看到你现在也还住出租屋,我这心里多少平衡点了。咱们这叫难姐难妹,同是天涯沦落人!苟延残喘也要一起!”

      姜宴兮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拿起烤玉米小口啃着:“得了吧你,我那是自找的清净。你这是被你妈扫地出门,性质不同。”

      “性质不同,结果一样惨嘛!”周婷婷又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眼神忽然贼兮兮地飘向姜宴兮,“话说回来,你那前男友,最近没再诈尸吧?你那个梦,可把我笑得够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促狭。

      姜宴兮脸上微微一热,佯怒地瞪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能别提了吗?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互相损着,气氛轻松热闹。

      就在这时,姜宴兮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人行道上走过。

      那是个高挑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气质干净温和。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在周围的摊位上逡巡。

      姜宴兮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几秒,试探性地开口叫了一声:“……陈默?”

      男人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姜宴兮脸上,先是有些疑惑,随即露出了恍然和惊喜的笑容:“姜宴兮?真的是你?”

      他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好多年没见了,差点没认出来。”

      陈默是姜宴兮的初中同学,那时候两人坐过前后桌,关系还不错。后来姜宴兮被特招进私立高中,再后来经历种种变故,和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是啊,好久不见。”姜宴兮也笑着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调来这边工作不久,听说这条街的烧烤不错,就过来尝尝,没想到这么巧。”

      “还行,就那样。”姜宴兮简单地带过,然后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周婷婷。婷婷,这是我初中同学,陈默。”

      周婷婷从陈默出现的那一刻起,眼睛就直了。帅哥!而且是气质干净、笑容温和、一看就很靠谱的帅哥!跟之前那些“蟑螂侠”、“甲虫侠”完全是天壤之别!她立刻把刚才的悲愤抛到九霄云外,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扑上去:“陈默是吧?你好你好!我是周婷婷,宴兮最好的闺蜜!快坐快坐!相逢就是缘,一起吃点!”

      她不由分说地就把陈默拉着坐了下来,还主动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上啤酒,动作快得姜宴兮都来不及阻止。

      陈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周婷婷如此热情,便礼貌地道了谢,坐了下来。

      有了新朋友加入,话题自然就打开了。周婷婷是个人来疯,加上酒精和帅哥滤镜的作用,话匣子彻底打开,从自己悲惨的相亲史,到被母上大人驱逐的遭遇,再到对新出租屋的各种吐槽,说得眉飞色舞。

      陈默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总是适时地回应几句,或表示同情,或温和地给出一点建议,气氛融洽。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姜宴兮身上。周婷婷大概是觉得在帅哥面前吐槽闺蜜的情史很有爆点,加上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冲着陈默挤眉弄眼:

      “陈默我跟你说,宴兮她啊,看着文文静静,其实故事可多了!尤其是她那个前任,啧啧,那叫一个……”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简直了!穿什么衣服要管,跟谁交朋友要管,连看什么书都要管!你说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周婷婷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我们宴兮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被逼得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三年!厉害吧?”

      陈默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姜宴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他温声道:“过去的事,走出来就好。”

      姜宴兮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有些尴尬的笑容。她几次想打断周婷婷,可这丫头说得正起劲,根本刹不住车。而且,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不安,背脊有些发凉,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周婷婷兴奋挥舞的手臂,看向她身后不远处。

      烧烤摊明亮的灯光边缘,昏暗与嘈杂的交界处,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高挑,冷峭,与周围喧闹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长发披散下来,几缕发丝被夜风微微吹动。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周婷婷,然后,视线缓缓移到了姜宴兮脸上。

      姜宴兮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怎么在这里?!

      周婷婷还在滔滔不绝:“……所以说啊,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那种控制欲强的,再帅再有钱也不能要!我们宴兮当年就是看错人……”

      “婷婷!”姜宴兮猛地提高声音,试图打断她,同时拼命朝周婷婷使眼色,下巴朝着她身后的方向点了点。

      陈默也察觉到了姜宴兮的异常和骤然紧张的气氛,他顺着姜宴兮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个气质特殊、正静静看着他们的黑衣女人。他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但更多的还是困惑。

      周婷婷正说到兴头上,被姜宴兮一喊,愣了一下,不满地嘟囔:“干嘛呀?我正说到关键处呢!”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反而觉得这两人表情古怪,“你俩眼睛怎么了?是抽筋了吗?”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周婷婷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下,几乎没什么力道。

      周婷婷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魏惊鸿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近距离看,这张脸的美更具侵略性。皮肤冷白,眉眼精致如画。她微微垂着眼睫,看着周婷婷,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周婷婷瞬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什么大型掠食动物随意地瞥了一眼,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说完了?”魏惊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微哑的磁性,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周婷婷瞬间煞白的脸,然后移开,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噪音。

      她径直绕过了僵在座位上的周婷婷,走到了姜宴兮身边。

      姜宴兮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她看着魏惊鸿,看着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娇艳欲滴的花朵,与她一身冷肃的黑色和冰冷的气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魏惊鸿在姜宴兮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将那一大束玫瑰递到她面前。馥郁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腻。

      “给。”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带了一件小礼物。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终于回过神、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和茫然的周婷婷,以及神色警惕的陈默,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宴兮的堂姐,魏惊鸿。刚好路过,看到她在,就过来打个招呼。”

      堂姐?

      周婷婷和陈默都愣了一下。周婷婷是知道姜宴兮孤儿的身份的,哪来的堂姐?陈默虽然不清楚姜宴兮具体身世,但也觉得眼前这个自称堂姐的女人,无论从气质还是两人之间那种古怪的氛围来看,都显得十分违和。

      但魏惊鸿的气场太强,她站在那里,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人下意识地不敢质疑她的话。

      “堂……堂姐好。”周婷婷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脑子还有点懵。

      陈默也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魏惊鸿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姜宴兮身上,见她没有接花的意思,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递花的姿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弯下腰,凑到了姜宴兮耳边。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瞬间拉近的距离让姜宴兮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的香水味,混合着玫瑰的甜香,让她头皮发麻。

      魏惊鸿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姜宴兮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压得极低的声音,缓缓吐字,带着若有若无的气音:

      “不喜欢这个颜色?嗯?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红玫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际,激起一阵战栗。姜宴兮的身体瞬间僵直,指尖掐进了掌心。她强忍着推开她的冲动,死死咬住了下唇。

      魏惊鸿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低地、几乎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她退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姜宴兮,眼神深邃,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这诡异的氛围,连迟钝的周婷婷都感觉出来了。她看看脸色苍白的姜宴兮,又看看气场强大、眼神古怪的女人,心里直打鼓。这真的是堂姐吗?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

      姜宴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再让魏惊鸿在这里待下去了,天知道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情来。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得椅子都晃了一下。她看也没看那束玫瑰,目光直视着魏惊鸿,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魏……堂姐,我们到旁边去说几句话吧。有些……家里的事。”

      魏惊鸿挑了挑眉,似乎对姜宴兮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但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像是觉得这个游戏更有趣了。

      “好啊。”她爽快地应道,将手中的玫瑰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姜宴兮不敢耽搁,转身就朝着烧烤摊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小巷走去,魏惊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留下桌上那束鲜艳的红玫瑰,以及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的周婷婷和陈默。

      “什么情况?”周婷婷压低声音,惊疑不定地问陈默,“宴兮她……真的有堂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而且这个堂姐气场好吓人!”

      陈默眉头紧锁,他也觉得不对劲。“不清楚。但宴兮看起来很紧张。”他顿了顿,有些担忧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万一真是家里有什么私事呢?咱们贸然过去多不好!”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八卦和担忧最终占了上风,“……不过,躲在巷子口偷听一下总可以吧?”她说着,已经蹑手蹑脚地朝着巷子方向挪动了。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一点微弱余光,勉强勾勒出墙壁粗糙的轮廓和地上杂物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桶隐约的酸馊气。

      姜宴兮一走进巷子,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魏惊鸿。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质问,“还有,谁是你堂妹?”

      魏惊鸿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姜宴兮微微涨红的脸,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吗?”她答非所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暧昧,“至于堂姐……一个称呼而已,方便。”她说着,抬起手,似乎想去碰姜宴兮的脸颊。

      姜宴兮猛地抬手,狠狠拍开了她的手。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魏惊鸿的手停在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脾气还是这么大。”她哼了一声,似乎并不生气,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姜宴兮能感觉到对方风衣下传来的体温和那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魏惊鸿,我没空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姜宴兮偏过头,避开她过于逼近的呼吸,“我最后问你一次,离婚协议书,你到底签不签?还是说,你同意我上次说的条件?”

      魏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姜宴兮微微起伏的胸口,然后又缓缓上移,对上她倔强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而是忽然伸出一条腿,膝盖不由分说地、强硬地挤进了姜宴兮并拢的双腿之间。同时,她的一只手也撑在了姜宴兮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禁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姜宴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直冲头顶。她剧烈地挣扎起来,用手去推搡魏惊鸿的肩膀和胸膛,用脚去踢她的小腿。

      “放开我!魏惊鸿你这个疯子!放开!”

      魏惊鸿没有像以往那样粗暴地吻上来,只是微微偏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姜宴兮的颈侧和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魅惑:

      “宴宴,”她又用了那个亲昵的称呼,语调拉长,“刚才那束花……喜欢吗?”

      姜宴兮别开脸,紧紧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喜欢!”

      “哦?”魏惊鸿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生气。她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喜欢红玫瑰了?那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明天送给你。”

      “我什么都不喜欢!尤其是你送的东西!”

      “是吗?”魏惊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姜宴兮的耳朵,“可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周婷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唤:“宴兮?你们聊完了吗?”

      显然是周婷婷按捺不住好奇和担忧,拉着陈默找过来了。

      听到声音,姜宴兮的身体猛地一僵。魏惊鸿也听到了。她撑在墙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禁锢着姜宴兮的腿和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甚至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姜宴兮瞬间慌乱的眼神,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她在等。

      等姜宴兮认输。

      脚步声越来越近,姜宴兮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看着魏惊鸿近在咫尺的、带着玩味的眼睛,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喜欢。”

      最终,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魏惊鸿眼中的笑意瞬间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得逞的愉悦。

      “大声点,宴宴,我没听清。”她故意说,声音却不大,确保只有姜宴兮能听到。

      姜宴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肉。

      魏惊鸿终于满意了。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一种餍足般的叹息。然后,她终于松开了对姜宴兮的钳制,收回了抵在她腿间的膝盖,撑在墙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身体骤然获得自由,姜宴兮腿一软,差点滑倒在地,连忙用手扶住了粗糙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周婷婷和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口微弱的光线里。

      “宴兮!你们没事吧?”周婷婷看到姜宴兮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过来。

      魏惊鸿已经退开了两步,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就在周婷婷即将走到跟前的一瞬间,魏惊鸿忽然又凑近了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在姜宴兮苍白失色的脸颊上,用力地、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

      一个鲜红完整的口红印,赫然留在了姜宴兮的脸颊上。

      姜宴兮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抬手就想去擦,却被魏惊鸿轻轻握住了手腕。

      “别擦,很好看。”魏惊鸿看着她,语气轻柔,却不容抗拒。

      然后,她松开了手,对着已经走到近前、目瞪口呆的周婷婷和陈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宴兮有点不舒服,刚才聊起家里的事,情绪有些激动。麻烦你们照顾一下她。”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宴兮脸颊上那个醒目的红印,淡淡补充道,“花既然喜欢,就留着吧。不过看来不太新鲜了,明天我再送新的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从容地走出了小巷,很快便融入了外面街道的霓虹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巷子里,脸色惨白的姜宴兮,以及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周婷婷和陈默。

      周婷婷看着姜宴兮脸上那个口红印,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真的是堂姐吗?

      哪家堂姐会这样亲堂妹?还留下这么这么暧昧的口红印?

      而且,那眼神,那气场,那临走前说的话……

      “宴兮,你……”周婷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姜宴兮抬手,用力地地擦掉了脸颊上的口红印,皮肤都被搓红了。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她……她在国外待久了,有点……开放。习惯了就好。”她编造着拙劣的借口,声音还有些不稳。

      陈默眉头紧锁,他看着姜宴兮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毕竟只是同学,有些话不便深问。

      “你真的没事吗?”他关切地问。

      “没事。”姜宴兮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回去吧,烧烤该凉了。”

      她率先朝着巷子外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

      周婷婷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担忧。但谁也没再多问,跟了上去。

      回到烧烤摊,那束红玫瑰还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在油腻的桌面和狼藉的烤签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姜宴兮看也没看它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周婷婷坐下,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烤茄子,却没了胃口。她看看姜宴兮沉默的侧脸,又看看那束花,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

      “宴兮,你老实告诉我,那个真是你堂姐?我怎么感觉她不太对劲啊?”

      姜宴兮拿着啤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是远房的,很少联系。”她含糊地解释,声音干涩,“她……性格是这样,别多想了。”

      周婷婷将信将疑,但看姜宴兮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心里那份古怪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束玫瑰,最终被遗忘在了烧烤摊油腻的桌面上。当她们结账离开时,老板顺手将它和一堆垃圾扫到了一起。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照亮着喧嚣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姜宴兮和周婷婷、陈默在路口道别。周婷婷还在为今晚的奇遇嘀嘀咕咕,陈默则嘱咐姜宴兮早点休息,有事可以联系。

      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

      魏惊鸿到底想干什么?

      既没有明确答应离婚,也没有同意她的条件。她只是像猫捉老鼠一样,时不时地出现,用各种方式撩拨她,刺激她,却又在关键时刻放她一马。

      这种反复无常的游戏,让姜宴兮感到无比的疲惫。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姜宴兮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了膝盖。

      明天又会怎样?

      她不知道。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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