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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门后的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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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了。
黎幽维持着俯身对照的姿势,头灯的光束在青铜门凹陷的人脸轮廓上,又在自己脸上扫过。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比对,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就坚硬一分。
轮廓、颧骨角度、眉弓到鼻梁的弧线,甚至嘴唇的厚度比例。
完美契合。
仿佛三百年前,某个工匠就是照着他的脸,在滚烫的青铜上压下了这个永恒的烙印。
“不可能……”白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颤抖。他已经冲了过来,掏出随身的折叠尺和手机测量软件,疯狂地采集数据。屏幕上的三维建模快速旋转、对比,误差值显示为红色刺眼的0.7%。
“考虑青铜冷却收缩、三百年自然氧化和表面磨损,”白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脸色越来越白,“原始误差可能小于0.3%。这……这在解剖学上几乎可以认定为同一张脸。”
阿九没有靠近门,她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睛紧闭又猛地睁开:“门后……有东西。活的。很庞大,很古老,心跳非常缓慢,大概……每分钟一次?但每一次搏动,都像地震一样。还有呼吸声,很沉,带着……黏液流动的声音。”
黎幽直起身,后退半步,强迫自己从那诡异的匹配感中抽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吴邪师父教过的方法分析:“时间不对。这墓的年代,根据建筑风格和壁画技法判断,至少是明中期。那时候我祖宗都还没出生。这不是我的脸,只是……相似。”
“但相似到这种程度,绝非偶然。”白川仍在计算,“遗传学上,这种面部骨骼结构的传承需要极其稳定的基因库和隔离繁衍,就像……就像某个刻意保持血统纯正的家族。”
守陵人家族。
这个词同时出现在三人脑海中。
“你是说……”黎幽转头看向白川,“我可能是某个守陵人家族的后裔?但我父母都是普通教师,家谱往上数五代都是读书人,跟盗墓、守陵八竿子打不着。”
“未必是直系。”白川指向青铜门凹陷的边缘,那里有一些极细微的、环绕人脸轮廓的纹路,像藤蔓,又像神经束,“看这些辅助纹路。它们在面部轮廓周围形成‘场’,像是……一种识别系统,不仅要轮廓匹配,可能还需要某种生物特征,比如血液、体温,甚至……特殊的生命能量。”
阿九忽然轻声说:“黎幽,你记不记得,吴邪师父收你为徒时,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关于你的身世?”
黎幽一愣,记忆被拽回十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杭州西泠印社旁的小茶馆里,当时还年轻的吴邪仔细端详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这张脸,倒是很适合吃这碗饭。埋在地底下几百年,都不会变形。”
当时只当是玩笑。
现在想来,寒意刺骨。
“师父可能知道些什么。”黎幽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他从来没提过。如果他觉得时机未到,或者……如果知道真相会害了我,他就会一直沉默。”
白川已经结束测量,他走到青铜门侧边,仔细观察门与岩体的接缝:“门是浇铸在岩体里的,一体成型。没有物理锁具,没有铰链。它要么从未被打开过,要么……打开方式不是常规的物理力。”
他尝试推、拉、用工具撬动边缘的缝隙,青铜门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山体长在了一起。
“需要钥匙。”白川得出结论,目光落回人脸凹陷,“而钥匙……就是你,或者说,符合这张脸并满足其他识别条件的人。”
阿九上前一步,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截暗紫色的线香,点燃。线香没有明火,只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她将线香靠近青铜门。
烟雾飘向门面,却在距离表面约一寸的地方自动绕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场在排斥。但到了人脸凹陷区域,烟雾的行为变了——它被轻微地“吸”了进去,沿着凹陷的轮廓缓缓流动,填满眼窝、鼻梁、嘴唇的凹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扫描。
“门在‘呼吸’。”阿九盯着烟雾的流向,“凹陷区域是它的……‘嗅觉器官’?它在探测靠近的生物信息。”
话音刚落,青铜门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般的“咔哒”声。
紧接着,是呼吸声。
沉重、缓慢、带着黏腻回音的呼吸,从门板深处传来,仿佛门后紧贴着一个庞然大物,此刻刚刚从数百年的沉睡中,掀开了一丝眼皮。
门板表面,那些星辰、山脉、河流的浮雕,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星辰的位置微微偏移,山脉的轮廓线有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河流的路径似乎……在流动。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在流动——浮雕的沟壑里,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开始缓慢渗透、填充,沿着既定的河道蜿蜒前行,最终汇入门板底部,消失不见。
“它在‘供血’。”白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扇门不是装饰,是地胍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浮雕不是雕刻,是它体表的‘血管网络’和‘神经节点’的映射。人脸凹陷……可能是一个‘接口’。”
黎幽感到口干舌燥:“接口?连接到什么?”
“连接到门后的东西。”白川指着浮雕上那些“流动”的暗红色液体,“也连接到……你。如果你真的是某个守陵人血脉,你的生物信息——也许是DNA片段,也许是某种独特的生物电场——就是启动这个接口的密码。”
阿九熄灭了线香,神情严肃:“黎幽,你不能把脸放进去。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是开门,也可能是……献祭。壁画上说过,‘饲主之责’,‘黎明刽子手’。万一这个接口需要的不是‘钥匙’,而是‘祭品’呢?”
黎幽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张在流动血色衬托下、愈发栩栩如生的“自己的脸”,无数念头在脑中冲撞。
师父吴邪的失踪,很可能与幽陵谱有关。他现在走到这里,离师父最后留下的线索如此之近。这扇门后,可能就是答案,也可能藏着这一页人皮谱。
退缩吗?
他想起直播时网友的警告:“幽陵一出,活墓睁眼。”想起快递员空洞的眼睛,想起青铜树上那颗映照星图的石眼,想起壁画上那些自愿成为尸俑的诵经者。
有些门,一旦发现,就注定要推开。
“有办法测试吗?”黎幽问,声音异常平静。
白川和阿九对视一眼。白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带伸缩机械臂的探测仪,末端有高清摄像头和多种传感器:“我可以先放这个进去。它能测量温度、生物电场强度、化学成分,还能实时传回图像。如果有危险,我们能提前知道。”
阿九则从腰间解下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爬出一只通体碧绿、近乎透明的小虫,形如蟋蟀,触须极长。“碧玉蛊,对生命能量和恶意非常敏感。让它先飞进去,如果有致命危险,它会立刻死亡或逃回。”
黎幽点点头。
白川操作机械臂,将探测仪小心翼翼地送入人脸凹陷。仪器刚进入轮廓范围,传感器读数就开始疯狂跳动。
“温度……在变化!从与环境相同的12摄氏度,快速上升到37度——人体体温!电场强度飙升,频率……很奇怪,像脑电波,但波长和振幅都超出人类范畴。化学成分检测到……有机蛋白质、脂质、还有微量的神经递质!这凹陷……是活的!它在模拟一个活人的面部组织环境!”
机械臂上的摄像头传回实时画面。
凹陷内部,并非光滑的青铜。内壁上布满极其细微的、肉芽般的凸起,正在轻微蠕动。最深处,正对“口腔”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漆黑的孔洞,不知通往何处。
碧玉蛊振动翅膀,飞入凹陷,在内部盘旋了几圈,最后停在内壁上,触须轻轻摆动。
“没有敌意。”阿九解读着蛊虫传递回来的模糊信息,“它在‘等待’。等待……正确的‘连接’。”
黎幽看着探测仪传回的画面,看着那只安静停留的碧玉蛊,又看了看身边两位同伴。白川眼神复杂,满是担忧和计算;阿九轻轻摇头,意思明确。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是钥匙,”黎幽说,“那设计这扇门的人,或者地胍本身,应该不会在一开始就毁掉钥匙。否则,它们等了几百年,就白等了。门后的东西需要被打开,需要被看到。我需要答案,师父也需要。”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没时间了。你们听——”
墓道深处,隐约传来并非诵经声的动静。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刮擦岩石,还有……压抑的、不属于他们三人的呼吸声。
“老板的人,”白川脸色一变,“他们跟进来了。比预想的快。”
“他们一定有办法强行破门。”黎幽看向青铜门,“如果我们不进去,等他们到了,要么门被破坏,里面的东西被夺走;要么他们用别的方法打开门,我们更被动。”
他不再犹豫。
“把探测仪和蛊虫收回。白川,记录所有数据,如果我出事了,至少留下信息。阿九,准备急救,任何情况。”
说完,不等两人再劝阻,黎幽向前一步,双手扶住青铜门两侧冰冷的浮雕,将自己的脸,缓缓贴近那个凹陷。
接触的瞬间,没有金属的冰凉。
是一种温热的、略带弹性的触感,仿佛真的贴在活人的皮肤上。凹陷内部的那些肉芽状凸起自动调整,完美贴合他面部的每一寸轮廓,严丝合缝。
紧接着,是轻微的刺痛感。
不是来自表皮,而是更深层——仿佛有无数极细的针,刺入了他的面部骨骼,与骨膜接触,然后……开始共振。
“嗡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声响起。青铜门表面的暗红色“河流”流速骤然加快,星辰浮雕开始发出微弱的、银蓝色的光。整个门板变得温暖,甚至有些烫手。
黎幽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昏迷,而是被“抽离”。他“看”到了奇怪的画面:浩瀚的星空,大地的脉动,漫长的沉睡,人类的跪拜,银色液体的浇灌,血肉与岩石融合的痛苦与新生,契约的订立,一代代守陵人模糊的面孔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双眼紧闭的,却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
那张脸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几个音节。
与此同时,现实中,青铜门发出沉重的、仿佛锈蚀了几百年的巨兽舒展筋骨的“嘎吱——”声。
门,向内,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内,浓稠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黑暗涌出。
伴随着一声悠长、满足、仿佛等待了太久太久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