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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活着的棺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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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黑暗并非虚无。
它是一种粘稠的、有质感的、带着体温和微弱脉动的黑暗。黎幽侧身挤过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皮肤立刻被温热湿润的空气包裹,鼻腔里充满复杂的气味:陈年草药、腐朽的丝帛、矿物盐、还有……生命体内部特有的、略微甜腥的代谢气息。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不是墓室。
这是一个腔体。
一个巨大的、生物体内的腔体。
四周“墙壁”是暗红近褐的、半透明的肉质组织,厚达数米,能看到内部缓慢流淌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液体。腔壁表面布满粗大隆起的“脉络”,像血管又像神经束,有规律地搏动着,将某种能量输送到腔体中央。
而腔体中央,是光源所在,也是这骇人景象的核心——
一棵树。
不,那不是树。
那是一具人体。
一具盘膝而坐、须发皆白、皮肤干瘪如古纸的男性躯体。他赤着上身,下身与某种粗大的、树根般的肉质组织完全融合在一起。那些“树根”从他尾椎骨下方延伸出来,分出无数分支,深深扎入下方的肉质“地面”,又与四周腔壁的脉络相连,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个巨大生物循环系统的一个枢纽。
最震撼的是,这具躯体的胸腔,在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起伏。
他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腔壁上的幽蓝流光便加速流向中央,汇聚到他心口位置;每一次呼气,微弱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气流从他微张的口鼻间呼出,吹动胸前几乎垂到腹部的银白长须。
他还活着。
以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与地胍共生一体的方式,沉睡了至少三百年,却依然……活着。
黎幽的头灯光束颤抖着落在这具“活棺椁”的脸上。
那张脸,与青铜门上凹陷的轮廓,与他自己的面容,有七分神似。只是更加苍老,布满岁月和痛苦刻下的深纹,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但眉骨与鼻梁的线条,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守陵人……始祖?”黎幽喃喃道,声音在寂静的腔体内显得格外突兀。
“不止是始祖。”白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挤了进来,阿九紧随其后。两人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白川的测量仪已经对准中央躯体疯狂采集数据,阿九则死死盯着那躯体的心口位置,那里皮肤最薄,隐约可见其下缓慢收缩舒张的器官阴影。
“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但极其稳定。”白川看着读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惊,“心跳,每分钟0.7次。呼吸,每分钟0.3次。新陈代谢率低到仪器几乎无法检测,但生命磁场……强得离谱。他不是靠自身活着,是靠整个地胍系统的供养。他是这个活墓的‘控制中枢’,或者说是……‘共生意识载体’。”
阿九缓步上前,在距离那躯体约五米处停下。她取出一枚最细的银针,轻轻刺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落在地面肉质组织上。
血液瞬间被吸收。
紧接着,那具盘坐的躯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眼皮下的眼球,似乎转动了。
“他感知到了。”阿九收回手,声音很轻,“外来的、新鲜的、带有强烈生命信息的血液。他在深度沉眠中,但基本的生物识别本能还在。”
黎幽强迫自己向前走去。肉质地面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他走到那躯体面前,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持平。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看到更多细节:皮肤上的老年斑,指甲因长久缺乏光照而变得半透明且畸形生长,融合处皮肤与肉质组织交界的地方,有细微的、仿佛新生的毛细血管在交错。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具躯体的双手,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交叠在小腹前,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被层层干枯的皮肤和指骨包裹着,露出一角暗沉的、非布非革的材质。
人皮。
黎幽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就是这一页幽陵谱!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等等!”白川和阿九同时出声。
但已经晚了。
就在黎幽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双手的瞬间,盘坐的躯体,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
或者说,瞳孔已经扩散、异化,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暗银色,仿佛将星云浓缩在了方寸之间。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却精准地“看”向了黎幽。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强行刺入思维:
“三百年……又一个轮回……血钥……终于归位……”
声音苍老、破碎,带着无数岁月沉淀下的疲惫和尘埃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黎幽浑身僵硬,手指停在半空:“你是谁?”
“吾名……白观山。守陵人……第一代‘饲主’……亦是……第一代‘刽子手’。”脑海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艰难重启,“汝……何人?血脉……为何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我叫黎幽。我师父是吴邪。我不是守陵人,至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黎幽努力保持思维清晰,尝试在脑中“回应”。
“吴……邪……”声音停顿了许久,仿佛在记忆的尘埃中搜索这个名字,“不知……但汝身……确有‘守约之血’……微弱……却纯正……汝面……与契约之钥……完美契合……为何?”
“我也想知道。”黎幽追问,“什么是守约之血?契约之钥是什么?饲主和刽子手又是什么意思?壁画被破坏了,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白观山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叹息的情绪波动,“真相……即代价。知晓真相者……须背负真相之重。汝……确定要听?”
腔体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白观山,而是来自外部。沉闷的爆炸声隐约传来,连厚重的肉质腔壁都无法完全隔绝。搏动的脉络光线乱了一瞬。
“他们到了。”白川脸色铁青,“在爆破青铜门,或者炸墓道。我们时间不多。”
黎幽看着那双非人的、旋转的星云之眼,又看了看对方手中露出一角的人皮谱。师父失踪前最后追查的就是这个。门外是虎视眈眈、意图将冥器NFT化的敌人。
他没有选择。
“告诉我。”黎幽在脑中回应,语气斩钉截铁,“全部。”
“如汝所愿……”
白观山的声音陡然变得宏大、悠远,仿佛不再是单独个体的叙述,而是借由地胍的神经网络,将一段封存了数百年的集体记忆,直接灌注到三人的意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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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不是连续的影像,而是碎片化的、充满感官冲击的片段:
·地动山摇。并非灾难,而是一个庞大如山脉的古老生命——“地胍”,在沉睡中被人类的祭祀仪式和特殊的“引龙香”唤醒。它懵懂、温和,像一头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
·银色的雨。人类将提炼自陨石和特殊矿脉的“导灵液”浇灌在地胍裸露的甲壳上。地胍感到痛苦,本能地想要缩回地下,但导灵液改变了它的生长模式,强迫它的部分躯体按照人类的图纸变形、固化,形成陵墓的骨架。
·契约的订立。一位首领(白观山年轻时的模样)割开手腕,将鲜血滴在地胍最敏感的一根主触须上。血液中蕴含的基因信息和生命能量被地胍吸收、识别,两者之间建立起一种原始的、生物层面的连接。地胍理解了“守护”和“循环”的概念,分裂出十二份包含自身部分生物地图和契约印记的组织——这就是最初的、柔软湿润的“幽陵谱”。
·共生系统的建立。地胍的大部分意识重新陷入沉睡,只留下基础的生理功能和受契约约束的“守护本能”。而守陵人一族,则负责维护这个系统:定期献上微量血液(饲主之责),维持地胍对守陵人血脉的识别;在每一个六十年“地气潮汐”高峰(活墓睁眼)时,进入墓中,利用血脉共鸣安抚可能因能量波动而轻微“躁动”的地胍意识。
·“刽子手”的真相。画面在这里变得黑暗、沉重。不是每一个守陵人都能安然终老。当某个守陵人因为意外、重病或衰老,生命能量衰弱到无法维持与地胍的稳定连接时,他的血脉就会从“安抚剂”变成“干扰源”。地胍会本能地排斥这种不稳定的连接,导致局部组织失控,墓穴结构可能崩塌,甚至可能惊醒更深层的地胍意识,引发灾难。
·于是,有了“黎明时的刽子手”。当一位守陵人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或者被检测出血脉连接即将断裂时,他必须在下一个黎明前,由至亲或指定的继任者,亲自进入墓中,来到地胍核心前。不是杀害,而是……“回归”。通过特殊的仪式和早已准备好的融合接口(就像白观山现在这样),将自身残存的生命能量和意识碎片,彻底融入地胍,成为其庞大混沌意识中一个微小的、稳定的“锚点”。以此,加固契约,平息可能的躁动,用最后的生命完成守护的誓言。
·白观山,就是第一位“刽子手”,也是第一位自愿成为永久“共生中枢”的守陵人。他并非死亡,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在这里守了三百多年,维持着这座活墓最基本的平衡,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回归”的族人,或者,契约终结的那一天。
记忆洪流汹涌而过,最后一幅画面定格:
年轻的、满脸悲痛的白观山,将自己的师父——上一代守陵人首领,缓缓送入一个与现在这个腔体相似的、但小得多的血肉融合池中。老人最后安详的笑容,与血肉组织爬上他身体的景象,形成诡异而神圣的对比。
“此即……真相。”白观山的声音将三人的意识拉回现实,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守陵人……非盗墓贼之敌……非宝藏守护者……吾等……乃是与古老存在订立契约……以血脉为纽带……以生命为代价……维持脆弱平衡的……‘调节者’。”
腔体再次剧烈震动,爆炸声更近了,还夹杂着某种机械钻探的噪音。
“契约……能终结吗?”黎幽急促地问,“幽陵谱集齐后,会怎样?”
“十二谱归一……可定位‘地胍祖脉’……即尔等所言‘第零陵’……”白观山的声音开始不稳定,仿佛外部干扰影响了他的连接,“祖脉乃……地胍族群初生之源……意识混沌之初……契约之力最强之处……亦是……唯一可能……安全解除契约……或彻底掌控地胍之力……之处……”
他手中的那角人皮谱,忽然自动飘浮起来,挣脱干枯手指的束缚,缓缓飞向黎幽。
“此页……予汝……”白观山的声音急速衰弱,眼眶中的星云旋转开始混乱,“门外……敌寇……欲夺地胍之力……以营私利……不可得逞……速离……”
“那你呢?”黎幽接住那页冰凉柔韧的人皮,上面复杂的纹路和符号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光。
“吾之使命……将尽……”白观山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爆破将至……地胍受惊……吾将……启动最后融合……彻底稳固此墓……封闭一切……此即吾……黎明之刻……”
“不!还有办法!”阿九突然上前,“我是鬼医传人,我能感知你的生命脉络还没有完全枯竭!强行彻底融合,你的意识会彻底消散!”
“无憾矣……”星云之眼最后“看”了黎幽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三百年时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和欣慰,“见血脉后裔……传承未绝……契约有望终局……甚慰……速……走……”
轰——!!!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震破耳膜。青铜门的方向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强烈的气流混合着烟尘从缝隙涌入腔体。
“走!”白川一把拉住黎幽,阿九已经冲向腔体侧后方——那里,在血肉墙壁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新的、微微搏动的缝隙,似乎是白观山最后为他们打开的逃生通道。
黎幽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正在发生变化的躯体。血肉“树根”加速蠕动,将他包裹得更紧,腔壁的脉络疯狂将幽蓝流光注入他体内,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的人形特征,向着某种永恒的中枢形态转化。
那双星云之眼,缓缓闭上。
最后的意念碎片飘入黎幽脑海:
“若至祖脉……代吾……问一句……地胍……可曾悔……”
三人冲入逃生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无数声音叠加的轰鸣。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庞大存在彻底闭合、自我封印的声响。
通道开始剧烈收缩,推挤着他们向前狂奔。
前方隐约有光亮和水声。
而手中的人皮谱,紧贴着黎幽的掌心,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