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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诵经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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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道似乎永无止境。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三人,头灯的光束切开前方一小片空间,却照不透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死寂。唯一的声音是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背景音般的低语。
黎幽停下脚步,抬起手。
另外两人立刻静止。白川侧耳倾听,眉头紧锁;阿九则微微偏头,耳朵上的苗银耳坠纹丝不动——她在用另一种方式“听”。
“不是风声。”阿九轻声确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装银针的布袋,“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节奏,有韵律……在念诵什么。”
白川已经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将麦克风对准墓道深处。片刻后,他播放放大后的音频。经过降噪处理,那声音变得清晰可辨:
低沉、沙哑、单调的音节,以一种古老的语言重复着相同的段落。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气若游丝,却异常执着,仿佛已经念诵了数百年,还将继续念诵下去。
“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方言。”白川调出语言分析软件,屏幕上跳动着声波纹路,“音节结构很奇怪……喉音很重,有些音人类声带很难发出。”
黎幽盯着声波图,突然想起什么。他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之前拍摄的人皮地图边缘符号的照片,将两者并列。
“看这个。”他指着照片上几个扭曲的符号,“地图上的标注符号,和这段诵经的声波纹路……是不是有相似之处?”
白川迅速比对,眼睛睁大:“波形匹配度超过70%!这些符号……可能是表音的?记录的就是这种语言?”
“如果语言能被刻在皮肤上,写在墙上,”黎幽关掉手机,看向黑暗深处,“那念诵它的人,或者说,曾经念诵它的人,应该也不远了。”
他们继续前进,这一次更加谨慎。黎幽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虚实;白川在中间,不断记录墓道的走向和角度,试图在混乱的空间感中建立坐标模型;阿九殿后,她的感知最为敏锐,负责警戒后方和两侧墙壁的异动。
诵经声越来越响。
不再需要录音放大,那声音已经充斥了整个墓道,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拍打着耳膜。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听久了会让人昏昏欲睡,意识模糊。
阿九取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分给两人:“含在腮侧,清心醒神。这诵经声里混着催眠的次声波。”
药丸苦涩中带着薄荷般的清凉,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但声音的物理压迫感依然存在,墓道开始出现变化。
两侧墙壁上,出现了浅浅的凹槽。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越往前,凹槽越多、越深。每个凹槽大约一人高,半人深,排列整齐,像……像存放什么东西的壁龛。
而大部分壁龛里,确实有东西。
第一具尸体出现时,黎幽差点没认出来。
那东西靠坐在壁龛里,裹着一层厚厚的、蜡黄色的物质,看起来像粗糙的陶俑。但头灯光束仔细照上去,能透过半透明的表层,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的肢体,低垂的头颅,甚至面部五官的隐约起伏。
“尸蜡?”白川用登山杖轻轻碰了碰表层,坚硬但有弹性,“不完全是……混合了某种树脂和矿物粉末,做了密封处理。”
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样本,放在便携检测仪上。读数跳动:“含有大量的硅酸盐、碳酸钙,还有……生物碱成分?这东西在主动抑制腐败,同时保持组织的一定柔软度。”
“是为了保存什么?”黎幽问。
阿九已经凑近另一具“陶俑”,她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喉部位置。那里的表层略薄,能看到内部深色的阴影。
“声带。”她肯定地说,“这些尸体的喉部结构被特别处理过。还有胸腔……你们看,所有尸体的胸腔都比正常情况要扩张一些,膈肌位置下移。这是为了获得更大的肺活量,让发音更持久、更稳定。”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三人脑中。
他们继续前进。壁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排列在两侧,延伸向黑暗深处。每个壁龛里都有一具被封存的尸体,姿态统一:盘坐或倚坐,头颅微抬,嘴巴以某种固定角度张开。
而诵经声,正是从这些张开的“嘴”里发出的。
不是空气振动产生的声音——尸体的肺部早已干瘪,声带也不可能还在工作。那声音似乎源于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尸体内部特殊处理的腔体结构产生了共鸣,也许是那些封存物质在特定条件下自身振动,又或者,是某种超出理解的力量,让这些数百年前的死者,依然在执行生前的最后一项指令。
白川在一具尸体前蹲下,用头灯仔细照射它的面部。蜡状物质内部,那张脸依稀可辨: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双眼紧闭,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
“自愿的。”白川低声说,“这些人是自愿被这样处理的。没有挣扎的痕迹,姿态完全放松。他们在临死前,或者被处理时,处于一种……平静的状态。”
“成为活墓的一部分。”黎幽环视这望不到尽头的“诵经尸俑阵”,“这就是契约的一部分?”
诵经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成千上万具尸体同时“念诵”,声音在墓道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震耳欲聋却又虚无缥缈的轰鸣。空气都在随之振动,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麻感。
阿九突然捂住一边耳朵,脸色发白:“声音变了……里面多了别的东西。”
黎幽和白川凝神细听。在单调的诵经声底层,确实开始浮现出另一种声音:更轻微,更破碎,像许多人在低声诉说,在哭泣,在哀求。那是被压抑了数百年的个体意识的残响,混合在集体的、机械的诵经声中,几乎无法分辨,却又真实存在。
“往前走。”黎幽压下心头的不适,“声音的源头,或者控制这些声音的地方,应该不远了。”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一段尸俑密布的墓道。诵经声在身后逐渐减弱,当最后一具尸俑被甩在身后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石窟。
石窟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顶部是天然的岩穹,垂下无数钟乳石,在头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而石窟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石台,石台边缘雕刻着与之前肉壁上相似的、扭曲的血管状纹路。
石台上,空无一物。
但石窟的四周岩壁,才是真正的震撼所在。
那不是普通的岩壁。
整个环形岩壁,从地面到穹顶,被一幅完整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壁画所覆盖。壁画色彩斑驳,许多地方已经剥落,但保存下来的部分依然清晰得可怕。它不是用颜料绘制,而是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混合着某种粘合剂,直接嵌入岩壁表层,历经数百年依然鲜艳。
黎幽的头灯光束缓缓扫过壁画。
第一幅场景:一群人跪拜在一个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生物面前。那生物半埋于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覆盖着厚重的、岩石般的甲壳,甲壳缝隙中可见暗红色的、搏动的血肉。它没有明确的头部,只有许多粗大的、藤蔓般的触须从甲壳中伸出,轻轻搭在跪拜的人群肩上。
第二幅:人群开始工作。但他们不是在搬运石块、挖掘泥土——他们站在那生物的甲壳上,将一种银白色的液体倾倒在特定位置。液体渗入甲壳,所到之处,甲壳开始生长、变形,按照某种预设的形态隆起、延伸,逐渐形成建筑的雏形:门廊、立柱、墓道拱顶……整个陵墓,是从这个生物“身上”“长”出来的。
第三幅:建筑基本成形,那生物的大部分躯体已经与陵墓结构完全融合。人们进入其中,开始进行内部布置。但仔细看,那些“墙壁”表面有细微的脉动,“地面”在某些区域会轻微起伏。陵墓是“活”的,从未停止过生命活动。
第四幅:契约的时刻。一个身穿繁复礼袍的人——可能是祭司或首领——站在那生物最大的触须前,割开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触须末端。触须吸收血液,然后分裂出一小段,那段触须迅速硬化、变色,最后变成了一张……人皮的质地。人皮上自动浮现出地图、符号和文字。
第五幅:人们开始进行那个可怕的仪式。一部分人自愿走进壁龛,被灌注那种蜡状物质。他们在完全密封前,还在张着嘴,念诵着什么。而他们的喉部,被植入了细小的、与岩壁连接的“肉须”。
第六幅:陵墓彻底封闭。那生物完全沉入地下,与大地融为一体,只留下陵墓作为它露在地表的“器官”。而那些人皮地图,被分发给不同的人,这些人隐姓埋名,消失在历史中,成为“守陵人”。
壁画到这里中断了。
不是自然损毁,而是被人工破坏。最后几幅被粗暴地凿刻、刮擦,只剩下大片模糊的痕迹和凌乱的刻痕,仿佛记录了什么必须被抹去的信息。
黎幽、白川、阿九站在壁画前,久久无言。
诵经声从身后的墓道隐隐传来,像为这幅史诗般的恐怖画卷配上的背景音乐。
“地胍……”白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壁画上标注了名字,用那种古老文字。音译过来,大概是‘地胍’——大地之胍体。它们不是动物,不是植物,是某种……第三形态的生命。沉睡于地脉深处,以岩石、矿物、地热为食,寿命以万年计。”
“建造活墓,是共生?”黎幽问。
“更像是……寄生和奴役。”阿九指着第二幅壁画中人们倾倒银色液体的细节,“那液体有问题。不是营养,是催化剂,或者说,是‘指令’。他们在用这种东西,强行改变地胍的生长方向,让它按照人类的意志,长成陵墓的形状。”
白川补充道:“而诵经尸俑……是维持系统运行的一部分。他们的诵经声,通过那些植入喉部的肉须,转化为某种生物电信号或振动频率,持续不断地输入地胍的神经网。这是一种外部指令输入,确保地胍在漫长沉睡中,依然保持陵墓形态的稳定,不会‘长歪’或者恢复原状。”
“那契约呢?”黎幽看向第四幅壁画,“用人血交换人皮地图?守陵人的使命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守护?”
白川走到壁画被破坏的区域,用手抚摸那些凌乱的刻痕:“这里被破坏得很彻底。但破坏者很匆忙,有些很深的地方,底下还有痕迹。”
他取出拓印工具——一小罐快喷泡沫和韧性极强的薄膜纸。将泡沫喷在刻痕区域,迅速贴上薄膜纸。片刻后,泡沫硬化,他小心地揭下薄膜纸。
翻过来的拓印上,破坏痕迹变成了凸起的乱线,而在这些乱线之下,确实还保留着一些极浅的、未被完全磨去的原始刻画。
三人凑在一起,用侧光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行小字,位于整个壁画序列的末尾。用的依然是那种古老文字,但旁边有一个简略的、像是注释的符号。
白川用手机拍下,调用字符识别程序对比资料库。进度条缓慢爬升,最终定格。
文字被翻译出来,只有五个字:
“饲主之责也。”
注释符号的含义也解析出来,是一个比喻性的指代:
“黎明时的刽子手。”
石窟陷入死寂。
连身后墓道传来的诵经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微弱下去。
“饲主……”黎幽重复这个词,“我们以为守陵人是守护者,但其实是……饲养员?他们在‘饲养’这些地胍?维持这种共生——或者说寄生关系?”
“而‘黎明时的刽子手’……”阿九脸色更加苍白,“是指当某个时刻到来时——也许是‘活墓睁眼’的周期结束时——守陵人要亲手结束什么?结束地胍?结束墓里的人?还是……结束他们自己?”
白川缓缓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这个总是用逻辑和计算面对一切的人,此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茫然:“我家族的训诫里,只有‘守护陵寝,等候天命’,从来没有提到过‘饲养’,更别说‘刽子手’……每一代守陵人,都在等待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天命’。而那个天命,可能是一场屠杀?”
黎幽想起吴邪师父。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教会他辨认泥土气息的男人,他知道这些吗?他寻找幽陵谱,是为了揭开真相,还是为了……执行那个“天命”?
头灯的光束在壁画上游移,那些鲜艳的色彩此刻显得无比刺眼。自愿成为尸俑的诵经者,与地胍签订契约的祭司,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守陵人家族……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大的、更黑暗的图景。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图景的中心。
“还有更多。”黎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束移向石窟的其他方向,“如果这里是记录壁画的地方,那真正的主棺室,或者存放这一页人皮谱的地方,应该不远了。答案可能就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头灯光束照向石窟对面,一个他们刚才没有注意到的角落。
那里不是岩壁。
是一扇门。
一扇完全由青铜铸造的门,门表面布满了精细到极点的浮雕,描绘着星辰、山脉和蜿蜒的河流。门高约三米,宽两米,严丝合缝地嵌入岩体中,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
但在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陷。
凹陷的形状,赫然是——
一张人脸。
不是雕刻出来的人脸,而是像用一个活人的面孔作为模具,硬生生压进青铜里形成的负形凹陷。眼窝、鼻梁、嘴唇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连皮肤纹理的细微起伏都保留着。
凹陷的边缘,青铜微微向内卷曲、变色,仿佛在面孔被按进去的瞬间,青铜还是高温柔软的状态。
而那张脸的轮廓……
黎幽缓缓走近,举起手灯,将自己的脸凑近那个凹陷。
比例、角度、骨骼结构……
完美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