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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铜树与活墓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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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幽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石盒,墓室骤然陷入死寂。
不是寻常的寂静——是那种连空气流动、尘埃飘落都仿佛被冻结的绝对静默。他本能地收回手,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剧烈颤抖。
“白川,”他压低声音,几乎只用口型,“你刚才说……这墓是活的?”
白川没有回答。这个平日里能三秒内心算出复杂机关轨迹的天才,此刻正死死盯着石盒周围地面那些似曾相识的花纹,脸色在头灯光线下苍白得可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却又不断摇头推翻自己。
“不对……这不合理……”白川喃喃自语,“按照《葬经·诡篇》的记载,活墓的‘心室’应该在主棺椁正下方九丈处,机关脉络呈‘地脉盘龙’式分布。但这里的纹路……是反的。”
阿九蹲下身,苗银耳坠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她没有触碰地面,只是将手掌悬在那些花纹上方一寸处,闭着眼感受。“不是反的,”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是……镜像的。这些纹路的结构,和正常陵墓完全相反,就像……”
“就像从墓室内部往外看的视角。”黎幽接话,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三人同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在探索一个墓穴。
但也许,他们正站在某个巨大存在的“体内”。
“退。”白川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不要碰那个石盒,慢慢往甬道退。现在,马上。”
可已经晚了。
石盒自己动了。
不是被机关推动的那种“动”——是它表面的青铜浮雕,那些扭曲的、仿佛介于植物与血管之间的纹路,开始微微隆起、收缩,如同沉睡的肌肉缓缓苏醒。石盒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如血,却散发着冰冷的、类似铜锈的气味。
黎幽的手电光束定格在石盒顶部。那里原本雕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图案,此刻,石质眼睑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速度,向上掀开一条细缝。
缝里没有眼球。
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跑!”黎幽大吼。
三人转身冲向甬道。但来时那条笔直的通道,此刻在他们眼前扭曲变形——墙壁像生物的肠道般蠕动收缩,地面起伏不定,原本坚硬的青砖变得柔软湿滑。
白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阿九一把拉住。这位能在迷宫中精准计算路径的“活地图”,此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迷茫:“方向感……完全混乱了。这里的空间在自我重组!”
身后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黎幽回头一瞥,只见那石盒已经完全“绽开”——是的,只能用这个词形容——像一朵血肉与青铜混合的诡异之花。花心处,那只睁开的石眼正“盯”着他们,眼窝中的黑暗里,似乎有星辰般的光点闪烁、排列。
“是星图!”黎幽脑中灵光一闪,“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活墓之眼,映照天枢’!那不是装饰,那是导航!”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解读什么星图了。墓室的四面墙壁开始向他们合拢,天花板缓缓下压。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腐香,吸入肺里让人头昏脑涨。
阿九迅速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三片干枯的草药叶:“含在舌下!这香气有毒!”
三人依言照做,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炸开,顿时清醒不少。但物理上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甬道已经窄到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这样不行!”白川突然停下,他单手按在蠕动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既然是活的……就有脉络。给我十秒!”
黎幽和阿九立刻一前一后护住他。阿九从袖中滑出几枚银针,警惕地注视着后方黑暗中那朵“石花”的动静。黎幽则紧握着一把多功能工兵铲——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兵器”的东西。
九秒。
白川猛地睁眼,指向左侧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的墙面:“这里!墓室的‘气脉’在这里最薄!但需要同时施加三个不同方向的力——左上、右下,还有正中央的垂直冲击!”
“我负责左上!”黎幽立刻道。
“右下交给我。”阿九手中银针换成了一把小巧却异常沉重的青铜秤砣——这是鬼医一脉用来称量药材和……其他东西的古物。
“中央垂直点……”白川咬牙,从自己背包侧袋抽出一根收缩状态的登山杖,拧动底部机关,杖身迅速伸长,末端弹出尖锐的破岩锥头,“我来!”
“三、二、一!”
三人同时发力。
黎幽的工兵铲狠狠劈在墙面左上角,砖石飞溅。阿九的青铜秤砣带着呼啸声砸向右下位置,发出一声闷响。而白川的登山杖像一支长矛,精准刺向墙面正中——
墙壁向内凹陷,然后像一层腐朽的皮肤般撕裂开来。
不是砖石破碎,而是某种类似角质层的物质被捅穿。后面露出的不是另一间墓室,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布满黏滑黏膜的通道。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腐香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铁锈、硫磺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味。
“走!”黎幽率先钻进洞口,伸手将阿九拉进来,白川紧随其后。
他们几乎是滑下去的——通道坡度极陡,内壁异常光滑。三人在黑暗中下滑了足足二三十米,才重重摔在一片柔软而有弹性的“地面”上。
黎幽的手电在坠落时脱手,滚到一旁,光束歪斜地照亮了这片新空间的一角。
他立刻后悔自己看清楚了。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生物体的腔室。四周的“墙壁”是暗红色的、有规律搏动着的肉壁,表面布满粗大的、流淌着暗色液体的“血管”。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类似菌毯的暗绿色物质,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渗出黏液。
而在腔室中央,生长着一棵树。
一棵青铜铸造的树。
树高约五米,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叶片是薄如蝉翼的青铜片,无风自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如呢喃的金属声响。树的根部深深扎入肉壁之中,与那些搏动的血管缠绕在一起,仿佛这棵树正是从这个“生物”体内汲取养分。
最诡异的是树的顶端。
那里没有果实,没有花朵,只有一颗巨大的、半睁半闭的石质眼球。眼球的瞳孔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星云般的光雾缓缓旋转。
“这是……”阿九的声音带着颤抖,“‘活墓’的……‘心脏’?还是‘大脑’?”
白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头灯扫过青铜树的每一处细节,口中飞快计算:“青铜成分比例异常……这不是商周时期的配方。树枝分布符合‘九宫星位’,树干的扭曲轨迹是逆向的‘洛书河图’……这是在模拟,或者说,在‘寄生’某种天地规律。”
黎幽捡回手电,光束落在那颗石眼上。黑色晶体中的星云光雾,与他刚才在石盒眼窝中看到的星图排列完全一致,只是更大、更完整。
“导航……”他喃喃道,“这不是墓。或者说,不只是一个墓。这是一个……信标?”
话音刚落,那颗半睁的石眼,突然完全睁开了。
黑色晶体中的星云光雾疯狂旋转、扩散,瞬间充满了整个晶体,然后——光线从中射出,不是一束,而是无数细密的光丝,在腔室空中交织、投影。
那是一幅浩瀚的星空图。
但不是现代的星图。星座位置诡异而陌生,银河的走向扭曲异常,而在星图边缘,有十二个光点格外明亮,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圆环中央,是一片绝对黑暗的空洞。
“幽陵谱……”白川失声道,“十二活墓的方位图!中央是……第零陵?”
投影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突然消散。石眼重新半闭,黑色晶体恢复平静。
但变化已经发生。
他们周围的肉壁开始剧烈收缩、舒张,像一颗真正的心脏在搏动。腔室开始震动,青铜树的枝叶疯狂撞击,发出刺耳的悲鸣。脚下菌毯翻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它‘看到’我们了!”阿九喊道,“这个‘活墓’意识到有异物侵入它的核心了!”
“怎么出去?!”黎幽环顾四周,这个腔室似乎完全封闭。
白川的目光落在青铜树的根部。在那里,肉壁与树根的交界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微微凹陷的纹路,形状像一把钥匙孔。
“需要钥匙……”他快速翻找自己的背包,“或者……替代品!”
黎幽猛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那是他们在第三座活墓中得到的、一直不知道用途的青铜残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刻痕。
他冲向青铜树根部,将残片对准那个钥匙孔形状的凹陷。
不完全匹配,但尺寸相近。
他狠狠将残片按了进去。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响起。肉壁上裂开一道缝隙——不是自然裂开,而是像某种生物的“嘴”一样缓缓张开。缝隙外,是正常的、砖石结构的墓道。
“走!缝隙在闭合!”阿九率先冲向出口。
三人连滚爬出那道“肉门”,回头望去,缝隙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最后完全消失,恢复成普通的砖墙。若不是手中还拿着那块已经有些变形的青铜残片,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他们躺在冰冷的墓道地面上,剧烈喘息。手电光下,彼此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那个星图……”黎幽喘着气说,“我记下了大概。十二个点的位置……”
“我也记下了。”白川坐起来,从防水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迅速画出了星图的轮廓和十二个光点的相对位置,“但需要地面参照物才能转换成实际坐标。”
阿九沉默地检查着三人的身体状况,确保没有中毒或受伤的迹象。最后,她轻声说:“那颗‘眼睛’……在最后闭合前,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黎幽和白川同时看向她。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阿九补充道,“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很古老,很疲惫的叹息。”
墓道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滴声。
更远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像是很多人低声诵念着什么,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黎幽撑着墙壁站起来,看向墓道延伸向的黑暗深处。
“我们还在墓里,”他说,“而且,这个墓现在‘醒着’。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白川也站了起来,将画着星图的纸仔细折好,收进内袋:“那就别让它再睡下去。趁它‘醒着’,找到主棺室,拿到这一页的‘人皮谱’。”
阿九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恢复普通的砖墙,墙后,那个生物腔室和青铜树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突然说,“如果墓是活的,那埋葬在里面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三人整理装备,调整头灯,向墓道深处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十分钟,那面砖墙的表面,缓缓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眼球形状的湿痕。
湿痕中央,裂开一条细缝。
像在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