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37、香烬夺页 塔倾人遁

　　线香最后一寸猩红，在死寂的塔顶疯狂闪烁，青烟急促如垂死者的呼吸。香灰无声崩落，如同倒计时终末的沙漏。

　　“快！”白川的吼声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他背着阿九，几乎是扑向石台！

　　黎幽的动作更快！在吼声未落之时，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到石台前，右手五指箕张，不顾一切地抓向那张散发着纯净柔和光晕的“澄心页”！

　　指尖触及纸页的瞬间——

　　没有想象中的阻碍或陷阱，只有一股清凉温润、如同山涧清泉流过心田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而上，瞬间抚平了脑海中残留的嘈杂与惊悸，连带着身体的疲惫和伤痛都似乎减轻了一分。这页子，果然有安神定魄、涤荡杂念的奇效！

　　然而，就在黎幽的手指刚刚攥住纸页边缘，即将将其从石台上抽离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澄心页本身，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整个书塔！

　　“轰隆隆——！！”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来自山体核心的呻吟和震动，毫无征兆地爆发！整座由杂乱知识堆砌而成的扭曲塔楼，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开始剧烈摇晃、倾斜！顶层平台的地面（由无数压实的卷轴和石板构成）瞬间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两侧“书砖”垒成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崩裂声，无数竹简、骨片、石板如同暴雨般从墙壁上剥离、坠落！

　　塔，要塌了！

　　是因为澄心页被取走，破坏了这座诡异书塔某种内在的“平衡”或“核心”？还是因为三关时限已到，香烬一刻，便是塔楼自毁、清理所有“未通过者”的机制启动？

　　根本来不及思考！

　　“走！！”白川目眦欲裂，一把将从石台上扯下澄心页的黎幽拽向通往下方阶梯的洞口！头顶，一块巨大的、刻满扭曲符文的石板轰然砸落，擦着黎幽的后背砸在刚才他所站的位置，四分五裂！

　　黎幽将澄心页胡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清凉感依旧持续，勉强护住他一丝心神不乱。他反手拉住几乎要跌倒的白川（后者还背着阿九），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向螺旋阶梯的入口。

　　身后的塔顶平台在疯狂塌陷，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碎的纸屋。他们刚冲进阶梯通道，上方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巨响，无数“书砖”碎块和尘埃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阶梯上方堵死大半！

　　“向下！快！别回头！”黎幽嘶吼着，用手臂护住头脸，顶着不断砸落的碎块和灰尘，沿着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的螺旋阶梯，拼命向下狂奔！

　　阶梯本身也在崩解！有些“台阶”直接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有些则扭曲变形，几乎无法立足。他们如同在一条即将断裂的悬崖索道上亡命奔逃，每一次落脚都可能踩空，每一次呼吸都灌满呛人的灰尘和腐朽的墨臭。

　　阿九在白川背上，被颠簸得几乎晕厥，但怀中断续响起的铜铃声（似乎因塔楼异变而受到刺激）和她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让她死死抓住白川的肩膀，没有松手。

　　混乱中，黎幽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下方阶梯的阴影里，那个黑袍骷髅笔吏的身影一闪而过，它那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窝，正“仰头”望着崩塌的塔顶，骨笔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记录这毁灭的景象，又像是在……叹息？

　　没有时间理会！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无尽漫长的坠亡体验后，他们冲到了第二层（问道于心阵所在的那层）的出口。这里同样一片狼藉，环形区域的“书架”墙壁大面积坍塌，那本无字黑书被埋在了废墟之下，暗银色阵法粉末早已被灰尘覆盖。

　　他们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冲向通往底层的阶梯。

　　底层巷道更是惨不忍睹，“求真”巷道几乎被完全掩埋，“问道”和“索秘”巷道的入口也扭曲变形。他们凭着记忆和求生本能，在崩塌的“书砖”废墟和弥漫的烟尘中，拼命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洞口方向摸索、冲撞！

　　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睛被灰尘迷得几乎睁不开，身上不知添了多少新的擦伤和淤青。但怀中的澄心页持续传来的那股清凉温润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勉强支撑着他们不至于彻底崩溃。

　　终于，前方出现了自然的光线——不是书塔内诡异的光源，而是从洞口外透进来的、朦胧的、属于外界的微光！还有湿润清新的空气！

　　出口！

　　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爬过最后一段堆满碎石的坡道，猛地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扑了出去！

　　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最后轰鸣！整座书塔，连同它所在的这处巨大洞窟的一部分，彻底坍塌、掩埋！激起冲天的烟尘，混合着无数古老知识化为齑粉的悲鸣，从洞口汹涌喷出，将他们三人再次掀翻在地！

　　他们趴在冰冷潮湿的水洞地面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感受着身下大地的余震，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神经。

　　过了许久，烟尘才渐渐平息。

　　黎幽挣扎着坐起来，回头望去。书窟的入口已经消失不见，被坍塌的巨石和无数“书砖”碎块彻底封死，只留下一堆杂乱不堪的废墟。那座诡异的书塔，连同里面万千“字灵”和“噬识页”，似乎已被永远埋葬。

　　提灯人……也不见了踪影。他早一步离开了？还是被埋在了下面？无人知晓。

　　“澄心页……”黎幽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张温润洁白的纸页。它依旧纯净无瑕，散发着安抚人心的微光，在周围一片狼藉和烟尘中，显得格外圣洁而突兀。

　　白川也缓过气来，检查了一下背上的阿九。阿九已经昏迷过去，但呼吸尚存，脸色虽然苍白，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安宁，怀中的铜铃也安静了下来。

　　“我们……拿到了。”黎幽将澄心页递给白川看。

　　白川接过，仔细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小心地递还给黎幽。“收好。这东西……或许不仅仅是过关凭证。”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那被掩埋的洞口，“书塔因它而毁，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黎幽将澄心页重新贴身收好。清凉感持续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接下来怎么办？”黎幽看向白川，又担忧地看了看昏迷的阿九，“阿九需要治疗，我们也需要休整。但这里……恐怕不安全了。”书□□塌动静太大，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山外的“公司”人员，甚至可能引来其他麻烦。

　　白川挣扎着站起，观察了一下四周。水洞内一片混乱，但通往外面的路似乎还在。他指了指洞口方向：“先离开这个水洞，找一处隐蔽的地方。阿九的伤……或许可以用澄心页试试？既然它能安神涤念，或许对稳定她的心神、抵御残留的阴气和尸毒也有帮助。”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再次搀扶起阿九（轮流背负），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退出这处充满死亡和诡异的水洞。

　　重新回到故纸山腰的雾气中，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稀薄的雾气，给这座圆鼓鼓的孤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更添几分孤寂与诡秘。

　　他们不敢停留，也无力再去探索山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比如“藏经殿”），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西侧险峻石缝准备下山时，走在前面探路的黎幽，忽然停下了脚步，脸色骤变。

　　“怎么了？”身后的白川立刻警觉。

　　黎幽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鼻子也用力嗅了嗅。随即，他缓缓蹲下身，拨开石缝边缘一丛湿漉漉的灌木。

　　灌木下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新鲜的鞋印！鞋印纹路清晰，并非他们的登山鞋，而是某种作战靴的印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他们准备下山的石缝，以及……石缝下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适合埋伏的林间空地！

　　“公司”的人！他们果然被书□□塌的动静吸引过来了！而且已经搜索到了这边，甚至可能……已经在前方设下了埋伏！

　　后有崩塌的书窟（可能还有未知危险），前有堵截的追兵。他们再次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黎幽和白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狠厉。

　　逃了一路，躲了一路，难道真要在这荒山野岭，被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逼上绝路？

　　怀中的澄心页传来稳定的清凉感，仿佛在提醒他们保持冷静。

　　白川轻轻放下阿九，让她靠在一块岩石后。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眼神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

　　“看来，”他缓缓抽出那柄沾满污迹和碎屑的工兵铲，声音冰冷，“有些账，得在这里算一算了。”

　　黎幽也握紧了手中那根早已伤痕累累、却依旧坚韧的碳纤维自拍杆，深吸一口气。

　　“那就……陪他们玩玩。”

　　山风呜咽，暮色四合。故纸山西侧的险峻石缝间，杀机，如同悄然弥漫的夜色，再次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