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36、破妄笔 澄心页

　　心像如潮，猝然袭来。

　　黎幽看到的“实验室蓝图”，并非陌生。那是在废井村地下实验室硬盘资料中惊鸿一瞥的疯狂设想，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投射在他意识的幕布上，细节毕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而诱人的“合理性”。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掌控未知力量”的隐秘悸动，被这幻象精准地勾出、放大，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他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颤抖，仿佛那虚幻的报告触手可及。

　　白川眼前的“家族凋零”景象，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梦魇。父亲的背影，破碎的法器，空荡的墓穴，守陵人一脉无法挽回的衰败与自责，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将他拖入绝望与无力的泥沼。他紧握工兵铲的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眼中血丝弥漫。

　　阿九的“传承之痛”最为直接残酷。那根刺入眉心的黑骨针带来的并非仅仅是□□的痛楚，更是灵魂被撕裂、被强行烙上“非人”印记的永恒创伤。昏迷时感受到的、来自归墟之眼的“悲伤愤怒”与此共鸣，让她几乎瞬间崩溃，身体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含糊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声音。

　　阵法旋转，暗银色的精神波动如同粘稠的沼泽，包裹着三人，不断从他们剧烈波动的心绪中汲取“养分”。中央那本无字黑书，空白页面上开始浮现出极其模糊、扭曲的痕迹，仿佛有无形的笔正在蘸取他们的“情绪之墨”，试图书写出属于他们各自内心的、扭曲的“真言”。

　　若任由心像吞噬，他们的“心神”将被彻底吸干，成为这无字书上三行冰冷的注脚，肉身也将永困这书塔幻境。

　　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器碎裂的声响，从黎幽胸口传来！是那枚守墓老人赠予的桃木符！在这强烈的精神冲击和负面情绪侵蚀下，看似普通的桃木符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纹，一股清凉温和、带着泥土与阳光气息的暖流骤然涌出，顺着胸口膻中穴直冲黎幽天灵！

　　黎幽浑身剧震，脑中那冰冷诱人的“实验室蓝图”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模糊、消融！那股被勾起的隐秘悸动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清明。

　　“是幻象！假的！”黎幽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混合着桃木符的清流，让他彻底清醒！他霍然抬头，看向阵法中央那本正在“书写”的无字黑书，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几乎同时，白川那边也出现了转机。在他几乎要被家族衰败的绝望吞没时，怀中那半张“玄武”残页，竟也微微发烫！残页上“负山玄武”的图案，传递出一股沉凝、厚重、承载万物兴衰的古老意念，如同一座无形山岳，镇住了他翻腾的心海。守陵人的职责是“守”，是“镇”，是“承”，而非沉溺于过往的失败！他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心像，而是全力运转守陵心法，将心神沉入那“玄武”的镇守意境之中。

　　唯有阿九，依旧在痛苦中沉沦。她没有桃木符这般的外物庇佑，也没有“玄武”残页的意境可依，她的能力本身就更易被此类精神攻击侵蚀。

　　眼看阿九的心神防线就要彻底崩溃，她身上残留的、之前为干扰“噬识页”和“求真字灵”而剧烈消耗的“尸语”波动，却在与那无字黑书汲取情绪的“频率”接触中，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反向的扰动。

　　这扰动被阵法放大，传递到了那本无字黑书上。

　　黑书空白页面上，原本即将成型的、属于阿九的那行“真言”痕迹，猛地一滞，变得混乱不堪！

　　就是现在！

　　清醒过来的黎幽和白川，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试图去攻击阵法或黑书（那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反击），而是不约而同地将自身的“意念”，强行灌注向那本无字黑书！

　　黎幽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在直播探店时，面对各种夸大其词、故弄玄虚的“古董”和“灵异事件”时，那种带着戏谑和怀疑的审视与拆穿的念头——“假的！都是套路！”

　　白川则凝聚起守陵人世代传承的、对一切扰乱阴阳平衡之物的镇封与驱逐的意志——“邪祟退散！心神归位！”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强烈的意念，如同两股激流，狠狠撞入那正在“书写”的无字黑书！

　　“嗡——！！”

　　黑书剧烈震动！空白页面上那三行模糊的“真言”痕迹瞬间崩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混乱的光影和扭曲的线条，仿佛书籍本身陷入了逻辑错乱！

　　阵法旋转的速度猛地一滞，暗银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趁着阵法与黑书被干扰、压制的瞬间，黎幽一个箭步冲到几乎瘫软的阿九身边，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大吼：“阿九！醒醒！那是你外婆留下的考验！你通过了！你现在是‘鬼医’！你能救自己！也能救我们！”

　　“考验……鬼医……救人……”阿九涣散的眼瞳中，一丝微弱的神采艰难地凝聚。黎幽的话语如同锚点，将她从无尽的痛苦回忆中，暂时拉回了一线。

　　也就在这心神稍定的刹那，阿九凭着本能，将自己残存的、最纯粹的“求生”与“守护同伴”的意念，混合着一丝“鬼医”传承中“安抚亡魂”的柔和频率，也送向了那本无字黑书。

　　三重意念冲击！

　　无字黑书终于承受不住，“嘭”地一声轻响，竟然自行合拢！封面上荡漾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变成了一本普通（相对而言）的黑色皮质书籍。

　　周围的阵法光芒迅速黯淡、消失。那些暗银色的粉末如同失去了活力，化作普通的灰尘。环形区域的幽绿、惨白光芒恢复了稳定。

　　第二关，“问道于心”，在三人误打误撞、内外结合的冲击下，竟被强行“中断”了！

　　代价是：桃木符碎裂，失去功效；“玄武”残页灵性似乎又消耗了一部分；阿九心神受损严重，虽清醒过来，但眼神黯淡，需要长时间休养；黎幽和白川也感到精神极度疲惫。

　　但至少，他们闯过来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喘口气——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仿佛笔尖在粗糙表面摩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从角落书龛中“挤”出来的、黑袍骷髅般的诡异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它手中那支人指骨磨制的笔，笔尖正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墨汁”，那墨汁散发出与无字黑书之前试图汲取的“情绪之墨”相似、却更加污浊的气息。

　　它那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三人，尤其是刚刚情绪波动最剧烈、此刻也最虚弱的阿九。它缓缓抬起骨笔，笔尖对准阿九，黑袍下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嘶哑声音：

　　“心……像……乱……笔……录……”

　　“汝……心……有……隙……当……入……册……”

　　它要“记录”阿九刚才崩溃的心像？！或者说，要将她心神中残留的“破绽”和“痛苦”，用这支邪笔“抽取”出来，变成这书塔中新的“一页”？

　　“滚开！”白川怒吼，强忍疲惫和伤痛，挥动工兵铲挡在阿九身前！

　　那黑袍骷髅笔吏似乎对物理攻击并不在意，它只是微微侧身，骨笔在空中虚划，一道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墨痕凭空出现，带着阴冷污秽的气息，缠向白川的工兵铲！

　　白川的铲刃与墨痕接触，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一股冰冷刺骨、直透灵魂的寒意顺着铲柄传来，让他手臂一麻！

　　这墨痕，能腐蚀实体，更能侵蚀精神！

　　黎幽见状，也顾不上许多，抓起地上散落的一块刻着字的石板（小心地不看上面的字），用力掷向那笔吏！

　　笔吏不闪不避，骨笔再次一挥，一道更细的墨痕射出，击中石板。石板在空中瞬间变得灰白、酥脆，然后“哗啦”一声碎裂成粉！

　　根本不是对手！这诡异的笔吏，恐怕是这书塔某种规则的执行者或守护者，力量属性极其克制他们现在的状态！

　　眼看笔吏的注意力再次锁定阿九，骨笔抬起，就要点下——

　　“叮铃……”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铜铃声，忽然在寂静的塔楼二层响起。

　　不是守墓老人那串七音铜铃的悠扬空灵，而是一种更加清脆、急促、带着斩断与驱逐意味的单音铃响！

　　声音来自……阿九的怀里！

　　是她之前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枚从“黑鲶鱼”处得来的、用于联络的锈蚀铜铃！这枚一直毫无动静的铃铛，此刻竟自行响了起来！

　　铃声入耳，黎幽和白川只觉得精神一振，疲惫感稍减。而那黑袍笔吏，动作却猛地一僵！它眼中的幽绿鬼火剧烈摇曳，仿佛对这铃声极为忌惮，甚至……恐惧？

　　它手中的骨笔停在了半空，笔尖的暗红墨汁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笔吏僵硬地转动骷髅头颅，“看”向阿九怀中那枚仍在微微震动的铜铃，又“看”了看三人，尤其是阿九那虽然虚弱、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神（得益于铜铃声的唤醒）。

　　它似乎在犹豫，在权衡。

　　最终，它缓缓放下了骨笔，黑袍下的身躯向后飘退了半步，让开了通往上方阶梯的道路。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逼迫，多了几分……困惑与古老的漠然：

　　“旧……铃……响……”

　　“持……铃……者……可……过……”

　　“然……心……隙……已……标……终……有……一……日……”

　　它没有说完，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墨迹，缓缓消散在原地，只留下地上几滴暗红的墨渍，和空气中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污浊气息。

　　危机，暂时解除。似乎是那枚不起眼的旧铜铃，触发了这书塔内某种更古老的“规矩”，让这难缠的笔吏放弃了攻击。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白川背起已经虚弱到几乎无法行走的阿九，黎幽紧随其后，快速冲向了通往塔顶的螺旋阶梯。

　　这一次，阶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们拼尽最后力气向上攀爬，终于来到了书塔的顶层。

　　顶层空间不大，是一个圆形的平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台。石台上，静静地放着一张颜色洁白、质地温润如玉、与周围污浊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纸页。

　　纸页上空无一字，却散发着一种纯净、安宁、仿佛能涤荡一切杂念的柔和气息。

　　澄心页。

　　第一关的目标，终于就在眼前。

　　然而，在石台旁边，地上插着的那根线香，已经燃烧到了最后不足一寸！猩红的香头闪烁不定，青烟袅袅。

　　时间，即将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