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23、墟市诡光

　　锈蚀的铁皮围墙在夜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像某种垂死巨兽的喘息。围墙内，废弃的厂房如同巨兽骸骨，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荒草疯长，没过膝盖，其间散落着破碎的砖石、扭曲的钢筋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料。

　　这就是“墟市”的入口？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连流浪汉都不愿踏足的工业坟场？

　　黎幽和白川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一片死寂。阿九在白川背上发出细微的呻吟，肩头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伤口需要尽快处理。

　　“那石头东西……不会耍我们吧？”黎幽压低声音，手中自拍杆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阴影中扑出的危险。

　　白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漆黑的厂房窗口，又落在地面上。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茂密的杂草，露出下方坚硬、龟裂的水泥地面。仔细看，能发现地面某些位置，残留着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箭头或符号，线条古朴。

　　“有人来过，很久以前，而且刻意留下了记号。”白川站起身，指向其中一组箭头指向的方位——那是最深处、看起来也最破败的一栋三层厂房的侧门。“往那边走。”

　　两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踩着松软的泥土和硌脚的碎石，拨开带刺的杂草，向着那栋厂房摸去。空气中铁锈和化学残留的气味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阴冷的香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侧门虚掩着，厚重的铁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门轴早已锈死。白川用力一推，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灰尘、霉味和奇异冷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想象中堆满废弃机器的车间，而是一条向下的、粗糙的水泥阶梯，延伸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盏小小的、灯罩早已破碎的壁灯，但灯座里没有灯泡，只有一小撮暗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在缓缓燃烧，提供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照明。

　　磷光绿油油的，映照在斑驳的墙壁和阶梯上，将一切染上一层不祥的色彩。

　　“地下？”黎幽皱眉。

　　“鬼市鬼市，自然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白川紧了紧背着阿九的带子，率先踏上了向下的阶梯。“跟紧我。”

　　阶梯陡峭而漫长，仿佛通往地心。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被无限放大。壁灯里的磷火随着他们经过的气流微微摇曳，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活物。

　　黎幽感觉怀里的青铜手机似乎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但当他拿出来看时，屏幕依旧漆黑。是错觉，还是这地下环境的影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大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盘绕毒蛇般的门环。门环的材质非金非铁，在磷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白川没有贸然去拉门环，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从“昆仑鬼耳”得来的、已经残破的“镇魂铃”核心，将其轻轻触碰了一下门环。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悠扬的铃声响起，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残破的铃身竟在此刻微微泛起一层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随着铃声，那盘蛇门环上，毒蛇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冰冷地“注视”着他们。然后，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人通过。

　　门后，豁然开朗。

　　黎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难以估量大小的巨大地下空间，似乎是利用废弃的防空洞或者大型地下仓库改造而成。空间的顶部很高，悬挂着许多盏造型奇特的灯——不是电灯，而是一种镶嵌在透明球体内的、自发光的宝石或晶体，散发出冷白、幽蓝、暗绿等不同颜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间被粗糙地划分为许多“摊位”和“通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许多地方还有积水。摊位五花八门：有的直接在地上铺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摆上些锈蚀的铜钱、破碎的陶片、形状古怪的骨头；有的则用破旧的木箱、铁皮柜甚至棺材板搭成简陋的货架，上面陈列着更“像样”些的东西——保存相对完整的青铜器、玉器、瓷碗，甚至还有一些封面磨损严重的古旧书册和卷轴。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陈年灰尘、霉味、药草味、线香味、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墓中特有的沉腐气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低沉的讨价还价声、窃窃私语声、物件碰撞的脆响，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怪笑。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里的人。

　　人不多，约莫二三十个，分散在各个摊位或阴影角落里。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兜帽、围巾、面具或夸张的妆容遮掩着面容。有的蹲在摊位后，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过往的“客人”；有的独自靠在墙边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警惕。

　　当黎幽三人踏入这片地下墟市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隐晦窥视——瞬间都集中了过来。那些目光冰冷、审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怀疑，甚至……贪婪。尤其是在白川背上昏迷的阿九身上，以及黎幽和白川身上明显的新鲜血迹和战斗痕迹上，停留了更多时间。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和古老的行规。

　　“别乱看，别停留，跟我走。”白川低声道，声音平稳，但脊背微微绷紧。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知道规矩。他目不斜视，径直向着空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用破旧屏风隔开的小角落走去。那里似乎是一个“服务区”，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屏风后忙碌，空气中飘来更浓的药草味。

　　黎幽紧跟在白川身后，感觉如芒在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评估着他的价值、威胁和……肥美程度。他握紧了自拍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惹”。

　　一个蹲在路边摊后、脸上涂着厚厚白色油彩、画着夸张黑色眼线的男人，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对着白川嘶声道：“哟，这不是白家的小子吗？几年不见，怎么混得这么狼狈了？还带了两个‘鲜货’？”他的目光在阿九和黎幽身上逡巡，“啧啧，这姑娘伤得不轻啊，要不要老哥我给你介绍个‘好大夫’？价钱嘛，好商量……”

　　白川脚步不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那油彩脸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似乎对白川有所忌惮，哼了一声，没再纠缠，只是低声嘟囔：“守陵人的丧家犬，神气什么……”

　　白川的脚步微微一顿，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他们穿过嘈杂而诡异的“市场”，终于来到了那个用屏风隔开的小角落。屏风后，空间稍大，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老者，正就着一盏油灯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处理着一块黑乎乎的、似乎是什么动物干瘪内脏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异常锐利，如同手术刀般扫过三人，尤其在白川脸上和阿九的伤口处停留片刻。

　　“柳伯。”白川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恭敬。

　　被称作柳伯的老者放下镊子，摘下老花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慢悠悠地道：“白家小子……还有生面孔。规矩懂吗？”

　　“懂。”白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片品相不错的野生老山参片，还有一小块色泽温润的田黄石。“诊金和借宿费。”

　　柳伯瞥了一眼，伸出枯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点了点头：“马马虎虎。人放下吧。”他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干净（相对而言）白布的单人床。

　　白川小心翼翼地将阿九平放在床上。柳伯走过来，先探了探阿九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肩头的伤口和渗血的绷带，眉头微皱：“尸毒？还有阴气侵体？精神透支？你们去了什么鬼地方？”

　　“幽冥水府。”白川没有隐瞒。

　　柳伯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深深看了白川一眼，却没再多问。“处理外伤不难，清尸毒和固魂需要点时间，还有几味药我这里没有现货。”

　　“需要什么？我们去弄。”黎幽连忙道。

　　柳伯看了黎幽一眼，又看了看白川。白川点头：“他是我同伴。”

　　“同伴？”柳伯嗤笑一声，“小子，你身上‘烟火气’太重，‘下面’的味道却太新，不是我们这条道上的吧？跟着白家小子蹚浑水，小心把命蹚没了。”

　　黎幽被说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坚持道：“需要什么药？”

　　柳伯慢条斯理地报出几个名字：“三十年以上的‘还魂草’根茎三两，‘无根水’浸泡过的陈年朱砂五钱，还有……‘醒魂香’三根。前两样，市场里淘淘或许有，但真假好坏自己掂量。‘醒魂香’……”他顿了顿，“只有‘香婆婆’那里有真货，但她脾气怪，要价高，而且……只换不卖，要看她心情。”

　　白川眉头紧锁：“香婆婆也来了？”

　　“这几天‘墟市’有‘小会’，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些。”柳伯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黎幽可不这么觉得。这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那些摊位上摆的东西，很多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那些摊主的眼神更是让人不舒服。现在还多了个脾气古怪的“香婆婆”。

　　但阿九的伤不能拖。

　　“我和黎幽分头去找前两样药。”白川对黎幽说，“你去找还魂草和朱砂，我去香婆婆那里碰碰运气。记住，只看不问价，别碰任何东西，更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一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回这里汇合。”

　　黎幽点点头，虽然心里没底，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白川又向柳伯详细询问了还魂草和朱砂的辨认特征以及大概的市价范围（用柳伯提供的、墟市内部流通的一种老旧银元或特定药材折算），然后两人便再次踏入那片光怪陆离、暗藏凶险的“市场”之中。

　　黎幽紧了紧衣领，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冰冷目光，深吸一口气，向着最近的一排摊位走去。

　　他的冒险，从地上转入了地下。而在这片“墟市”的阴影中，青铜手机的屏幕，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芒，屏幕中央，一个类似罗盘指针的虚影，微微转动了一下，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