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24、墟市暗礁

　　甫一离开柳伯那相对“安全”的角落，黎幽立刻被墟市那混杂着窥伺与冷漠的气息吞没。空气里的霉味、药味、还有隐约的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重了。各色冷光源在头顶投下摇曳的光斑，将往来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他牢记白川的嘱咐：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直接走向柳伯描述中可能售卖药材的区域——墟市靠近内侧通风管道的一片区域，那里摊位相对稀疏，光线也更暗，空气中漂浮的草药气味也最浓。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评估，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秃鹫打量腐肉般的贪婪。他强压住回头看的冲动，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自拍杆，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镇定而警惕。

　　穿过一片售卖各种古怪“法器”（大多是粗制滥造的假货）和不明骨骼的区域，他终于闻到了更纯粹的草药气味。这里大约有七八个摊位，大多用油布或草席铺地，上面杂乱地摆放着晒干的根茎、奇形怪状的果实、颜色诡异的矿石粉末，以及一些装在粗陶罐或玻璃瓶里的液体。摊主大多沉默寡言，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物件，只有顾客上前询问时，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黎幽的目光快速扫过，试图寻找柳伯描述的“还魂草”——一种根茎粗壮、呈暗红色、表面有螺旋状皱纹、闻之有微弱腥甜气的植物。至于“无根水”浸泡过的陈年朱砂，更是难以辨认，只能凭感觉和摊主的“口碑”。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布衣，正用小秤称量着一些黑色种子。她的摊位上的药材也摆放得较为整齐，都用小木牌标着名称，虽然那些名称黎幽大多不认识。

　　“婆婆，请问有‘还魂草’吗？”黎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

　　老太太抬起眼，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甚至带着点孩童般好奇的眼睛，与她布满皱纹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她上下打量了黎幽一番，慢悠悠地道：“小伙子，面生得很。要还魂草做什么？家里有人丢了魂儿？”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是……是朋友受了伤，需要入药。”黎幽含糊道。

　　“受伤？”老太太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黎幽的衣衫，落在他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擦伤和淤青上，又仿佛看向更深处。“伤的……可不轻啊。那地方，阴气重得很。”她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然后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三根暗红色的根茎，螺旋皱纹清晰，正是还魂草！品相比柳伯描述的还要好一些，根须完整，隐隐有光泽。

　　“怎么换？”黎幽心中一喜，连忙问道。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三条‘消息’，或者……一件你身上‘最有趣’的东西。”

　　消息？黎幽一愣。他身上最有趣的东西？青铜手机？镇魂铃残片？还是那半张人皮地图？这些都不可能拿出来。

　　“我没有消息可以交换。”黎幽摇头，“用别的行吗？柳伯说可以用银元或者……”

　　“柳瘸子？”老太太撇了撇嘴，“他的规矩是他的。我的规矩是，要么用我不知道的消息换，要么，用我觉得有趣的东西换。不然，你就去别家看看。”她说着，就要合上木盒。

　　黎幽急了。阿九等着用药，这老太太的还魂草品相最好。“等等！”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脑中飞快旋转。他身上有什么是“有趣”的？除了那些不能见光的，似乎只有……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部偶尔会“抽风”的青铜手机。这东西绝对“有趣”，但他绝不可能拿出来。不过……他灵机一动，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从幽冥水府实验室顺手拿来的、像是手持扫描仪的小玩意儿。这设备造型古怪，非金非铁，表面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按钮和一个小屏幕，虽然现在黑着屏，但科技感十足，与这充满古旧气息的墟市格格不入。

　　“婆婆，您看这个……有趣吗？”黎幽将扫描仪递过去。他记得在实验室，这玩意儿能发射干扰信号，但具体还有什么用，他完全不知道，应该不算核心秘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扫描仪上，那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她接过扫描仪，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表面摩挲着，按了按那几个按钮，又对着墟市昏暗的光线看了看那个小屏幕。

　　“有意思……”她喃喃道，“不是老东西，也不是现在的东西……里面有‘灵’的痕迹，又被强行塞进了‘铁壳子’……混乱，真混乱。”她抬起头，看向黎幽，“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黎幽心念电转，半真半假地说：“一个……废弃的实验室里捡的。”

　　“实验室……”老太太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兴趣更浓。“行，这东西，换一根还魂草。”她将木盒里品相最好的那根还魂草拿出来，递给黎幽，却把扫描仪握在手里，没有归还的意思。

　　“一根？”黎幽皱眉，“柳伯说需要三两，至少也得两根吧？”

　　“爱换不换。”老太太很坚决，“这东西对我胃口，但也就值一根。想要更多，拿别的来换，或者……告诉我那‘实验室’在哪儿。”

　　黎幽无奈，知道跟这种老油条讨价还价没用，而且他也不敢透露废井村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他只能接过那根还魂草，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至少有了三分之一。

　　离开老太太的摊位，黎幽心情有些沉重。还魂草还差得远，朱砂更是没影。他继续在其他摊位搜寻。

　　接下来的几家，要么没有还魂草，要么品相差得离谱，要么开价离谱——有一个摊主甚至要求用“活人生气”或者“三年阳寿”来换，被他直接无视了。

　　就在黎幽几乎要放弃，打算去找白川汇合再想办法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住了。

　　那摊位只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面零零散摆放着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几根干枯的藤蔓，还有一个敞开的、巴掌大的老旧锡盒。锡盒里，盛着半盒鲜艳欲滴的、正红色粉末！

　　那红色纯粹而深邃，在墟市冷光下，竟隐隐有一层温润的光泽流转，与周围那些暗淡的朱砂仿品截然不同！

　　摊主是个蜷缩在破布后面的黑影，整个人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露在外面，正无意识地拨弄着锡盒边缘。

　　黎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朱砂……感觉不一般！他强压住激动，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假装查看那些矿石，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盒朱砂。

　　“老板，这红石头粉，怎么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斗篷下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抬起头（虽然看不到脸）。一个干涩、平板、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传出来：“不卖。只换。”

　　又是只换！黎幽心里吐槽，面上不动声色：“换什么？”

　　“换……你口袋里，那个会发烫的小东西。”黑影的声音毫无波澜，却让黎幽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口袋里会发烫的小东西？青铜手机？！

　　这家伙怎么知道的？他一直在观察自己？

　　黎幽猛地后退半步，手按住了放手机的口袋，眼神锐利地盯向那团黑影：“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黑影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从肩膀轻微的耸动判断）。“不明白？你身上，带着‘门’的碎片……还有‘钥匙’的气息。虽然很弱，但在这地方，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干涩的声音顿了顿，“我对‘钥匙’没兴趣，那玩意儿烫手。我只要‘门’的碎片。给我，这盒‘百年辰砂’就是你的。足够你救那个苗女了。”

　　百年辰砂！比柳伯要求的“无根水泡陈年朱砂”品质更高！而且，对方明确提到了阿九（苗女）！

　　黎幽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神秘的摊主，不仅知道他身上有青铜手机（钥匙？），还知道他带着“门”的碎片（镇魂铃核心？），甚至知道他们救了阿九，需要药材！这意味着，他们从进入墟市，甚至可能更早，就被盯上了！

　　“你是谁？”黎幽的声音冷了下来，全身肌肉绷紧。

　　“一个……做点小生意的。”黑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警惕，“换，还是不换？给你十息时间考虑。十息后，我就走了，这辰砂，你再也找不到第二盒。”

　　黎幽大脑飞速运转。镇魂铃核心是重要，但毕竟是残破的，而且白川似乎说过，这东西以后可能还有用，但并非不可替代。而眼前这盒百年辰砂，很可能是救阿九的关键，而且对方明确知道他们的困境，这交易透着诡异，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这个神秘摊主透露的信息——“门”的碎片，“钥匙”……这是在暗示青铜手机和幽陵谱的作用吗？

　　“五……四……”黑影已经开始倒数，那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向锡盒，似乎准备收起。

　　“等等！”黎幽一咬牙，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装着镇魂铃残片的小布袋。他打开袋口，让里面那块黯淡的、带着裂纹的青铜残片露出一角。“是这个吗？”

　　黑影的手停住了。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黎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残片上。

　　“是它。”黑影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扔过来。”

　　“辰砂先给我。”黎幽坚持。

　　黑影沉默了一下，似乎衡量着。然后，他将那盒辰砂轻轻推到了摊位边缘。

　　黎幽也缓缓将布袋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几乎同时，黎幽迅速伸手抓向辰砂盒子，而黑影那苍白的手也如鬼魅般探出，指尖触碰到布袋的瞬间，连布袋带残片一起“吸”回了斗篷之下！

　　交易完成！

　　黎幽紧紧握着那盒触手温润、沉甸甸的辰砂，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浓浓的疑虑和不安。他深深地看了那重新蜷缩起来、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一眼，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向着柳伯的角落走去。

　　他必须立刻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告诉白川这件事。

　　在他身后，那裹在斗篷里的黑影，轻轻抚摸着刚到手的青铜残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语：“碎片……又收回一片……‘门’啊……何时才能……”

　　而黎幽怀里的青铜手机，在他与黑影交易的整个过程中，屏幕一直保持着漆黑。但在黎幽转身离开后不久，屏幕深处，那点微弱的金芒再次闪烁了一下，这一次，短暂地勾勒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锁链图案，随即隐去。

　　黎幽没有看见。

　　他只觉得，这看似杂乱的墟市，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