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52、52 兄长断腿

　　疾雨狂风，宫门前的照明灯笼都被吹得来回摇晃。

　　守门的禁军侍卫见圣旨先跪，不敢造次。

　　再见太子至金羽卫个个披坚执锐，雨水一道道滑过甲胄，反射出冷厉之光。

　　禁军心中惴惴。还是开门放人。

　　那圣旨到底写了什么。

　　一干人等，都没有功夫看清。

　　狄泽一行，骑上快马，直出京都，直奔无羁崖。

　　后半夜，雨水止。阴云之后出了月亮。

　　马蹄阵阵，踏过积累成洼的雨坑，踏碎其中映出的稀薄月光。

　　狄泽人于马背上颠簸，心亦饱受煎熬。
　　他庆幸自己在贺府外派了盯梢的，关注姜晚的动向。他听说她风寒病倒了，诱发了娘胎里带的疑难杂症，更是让眼线有讯必报，不论昼夜。

　　可又深深后悔，自己该更坚定一点。

　　不该为父皇忌惮姜晚而有意避嫌。

　　更不该因为贺嘉树拒绝旁人探病而轻易放弃。

　　可此时后悔也无用。

　　狄泽摇鞭催马，更快赶路。

　　到了无羁崖，遍地尸体，而那停着的女子所坐式样的马车，车身扎着刀剑无数，可见是冲着人性命去的。

　　狄泽心一紧，
　　如果不是他提前知晓贺泠央落了崖，他恐怕连掀开马车帘的勇气都没有。

　　贺家的府卫们在此，已经分作崖上崖下两批，搜寻贺宁兄妹二人。

　　狄泽指挥金羽卫，加入寻人的队伍。

　　人多找起来更快。

　　时间回到疾雨落下前。

　　姜晚威胁贺嘉树不许砍断绳子，否则她就跟他一起跳崖时。

　　贺嘉树是真的头皮发麻。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崖壁。

　　他昨日在这一带寻找无生花，发现了侧壁上有块平台，里面有狭窄山洞能藏人。

　　只是距离稍远。

　　飞身过去得借力一段野生的树枝。只是那树枝不知承重几何。

　　是要赌一赌的。

　　但总比坠落万丈深渊好。

　　贺嘉树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多时，果真上头再次起变故。

　　姜晚顺着麻绳落了下来，贺嘉树早有准备，借着绳子还未完全掉下去，飞身上前接住妹妹。
　　两人下坠之势更猛。
　　姜晚反应也快，转身用双手努力抓住石壁，顿时十指指甲倒卷，血肉飞溅。

　　她痛叫出声，下意识缩手，稍好一些，又伸手去抓，拼尽全力减缓下坠之势。

　　电光火石间，贺嘉树抽出背上苗刀，甩了出去。

　　系着绳子的苗刀飞了出去，飞过树枝，旋转着绕了结。

　　贺嘉树道：“走——”他单手抱起妹妹，足尖踩在多股厚编麻绳上。

　　眨眼之间，他带着妹妹来到树枝上。

　　刚踩上去，树枝就发出嘎吱响声。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处石平台。
　　贺嘉树收起苗刀，刀出鞘，被他单手甩飞出去，扎进了石台内。

　　“阿央，你先过去。”

　　姜晚一双手不成人样，却也忍着痛，顺着麻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到石台上。

　　她不敢放松，双手将苗刀往石头中扎更深更牢，回身去接应兄长。

　　贺嘉树脚下树枝断裂，他身形一晃，断枝扎穿小腿。

　　他痛呼一声。

　　好在树根扎在罅隙中，还能作支撑点，贺嘉树忍痛跳上麻绳，顺利到达了石台。

　　石台内壁，有容人躲藏的狭口。

　　狭口内有枯枝、碎草叶。

　　二人躲进去后，贺嘉树将苗刀收回，斩断麻绳，麻绳坠下深渊。

　　兄妹二人躲进内嵌的狭口之中，屏息敛气。

　　上面的刺客，分出一部分人去追浮白，不留活口；剩下大部分刺客还留在无羁崖。

　　为首刺客朝下看了看，没看到有麻绳挂在悬崖上。

　　他道：“去崖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群死士训练有素，分批开始下崖寻找贺宁兄妹的痕迹。

　　贺嘉树、姜晚等到夜深，身体都麻了半边，听见上首刺客离去，也未敢动作。

　　果真，那刺客去而复返，二次确认无人，方才离开悬崖。

　　幸好一场疾雨至，雨声盖过了人声。

　　无羁崖下起了水雾，很好地遮掩了兄妹的身形。

　　姜晚才脱离贺嘉树的怀抱，

　　她要为贺嘉树处理小腿伤口。

　　先用苗刀斩去枝条露在皮肤外的过长的两端。

　　姜晚深呼吸，看着贺嘉树血淋淋的伤口处。枝条在血肉中，又逢雨，极易加重伤势。

　　她抓住枝条一侧。

　　“阿兄，我拔了啊，你忍一忍。”

　　贺嘉树点点头。

　　姜晚果断用力，将枝条一口气拔出。她自己掌心指尖的伤口，因用力而血痂破裂，疼得她直哆嗦。

　　贺嘉树闷哼一声，下意识身体前倾，以额头抵在妹妹肩头。

　　姜晚一愣。

　　从小时候，贺嘉树脆弱之时，就爱这样“靠”在她肩膀。
　　口中说是闻见她身上有香气。
　　实则有时候，他漏下来的眼泪，还会濡湿她肩膀的衣服。

　　这时候兄长靠过来，想是疼得紧了。

　　姜晚看着贺嘉树腿部衣摆涌出鲜血，低声道：“阿兄，冒犯了。”

　　她用自己的匕首割开贺嘉树的衣摆。

　　年轻男子精瘦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

　　姜晚冒险在石壁嵌口点了火照明，又将刀具等在火上燎了燎。
　　而后一匕首挥下，割去伤口附近的腐肉。

　　贺嘉树靠在她肩头，喘息不已。

　　“哥哥忍一忍，要不会化腐溃脓的。”姜晚不忍心地柔声劝慰。

　　简单处理过伤口后，姜晚就地取材。

　　她撕下布料作纱布，用粗一点的枯枝当作支架支撑贺嘉树的伤腿。

　　如是算是包扎好了。

　　姜晚勉强放心，靠着石壁留心动静。

　　忽地双手被人拿起来，有温暖的气息扑在手心，而后是湿润发热的触感，刮过掌心伤口。

　　像狸奴用带刺的舌头舔舐人的皮肤。

　　姜晚掌心那麻绳勒出的伤口，被贺嘉树的唾液濡湿，疼得她直倒抽冷气。

　　可她的手腕被对方握紧了，不许她后撤。

　　姜晚看着手心处，贺嘉树的脸空悬在她手心处，仿佛是他要把下巴放在她手心，任她拿捏。

　　她的心跳乱了。

　　贺嘉树不觉有异，还抬了抬眉眼，含混不清地说：

　　“妹妹也忍一忍，要不会化腐溃脓的。”

　　姜晚被自己的话原封不动打了回来。只得偏过头不看。

　　然而掌心处的触感太过强烈，无法忽视。

　　疼痛和热意，顺着掌心的血脉，向上游走。
　　游过小臂，游过肘内，姜晚青紫色交杂的血筋搏动着，格外凸出。
　　双手之血，汇入心脏，如百川入海，奔流不息。

　　心跳随着掌心一下下的舔舐触感，而不由自主地乱跳着，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贺嘉树撕下锦衣作纱布，缠裹住姜晚的双手勒痕。

　　姜晚忙缩回手。

　　片刻，她的手又被青年拽了回去。

　　“还有十指。”贺嘉树哑声道。
　　他刻意忽略身体不断变热的迹象，而只把目光落在眼前一双伤痕累累上。

　　根本不多看妹妹一眼。

　　被用出钝口的匕首正得妙用。

　　贺嘉树让妹妹张开五指，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用钝匕细心削去翻卷的指甲盖，而留在尚且完好的部分。

　　动作干脆利落，又不伤到姜晚。

　　“好了，等获救了，给阿央用最好的药，指甲会长出来的。”

　　贺嘉树刮去妹妹残甲上最后的毛刺，温声安慰。

　　姜晚声若蚊蝇地“嗯”了声。

　　她偏着头看别处。

　　因而没有留意到，兄长的视线黏在她细长的手指上，眸色深了深。

　　青年的喉头明显吞咽了一下。

　　像是下定了什么内心，

　　贺嘉树闭上眼。

　　而后低下了头，将那刚刚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指，含入了口中。

　　咕咚。

　　血的咸腥味，还有种诡秘的香气。

　　咕咚、咕咚、咕咚，

　　……

　　彼此的伤口都初步处理完毕，只待救援。

　　两个人都如发了烧，头脸发烫，贺嘉树出去接了几捧雨水，浇在脸上，才勉强冷静下来。

　　他转身进狭口，却见妹妹望着他发呆。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青年表情无措，毫不知自己当前的模样。
　　雨水顺着精致的五官往下流，仿佛美人出浴，自带一段风流。

　　姜晚咽了咽口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唇边。

　　贺嘉树会意，用指腹抹了抹自己的左边唇角，是方才舔伤口的血迹。他用力抹了几下抹去了，刚凉一些的身体又腾地热起来。

　　“别出去了，阿兄。”姜晚阻止要出去淋雨的贺嘉树，“当心着凉。”

　　贺嘉树停步，回得狭口内来。

　　他褪下外衣，用枯枝架起，在火边烘烤着。

　　方寸之地，他还要设下这衣衫作“屏风”，隔开他与妹妹。

　　姜晚见他此举，心中一腔热血，瞬间凉透，凉到脚底。

　　几乎心寒得打哆嗦。

　　是了，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多情。不过是阿兄的权宜之计。

　　贺嘉树此人，因爹娘严加教习，最是守礼不过的。

　　如果不是贺泠央出事，那么以贺嘉树这顶天立地的品性，他能作一辈子的自傲君子。

　　可惜完美君子，面具终被撕开一道偏激的口子。

　　为了贺泠央，为了一个已死之人。

　　姜晚心中凉透，可不发一言，已习惯了默默忍受。
　　然双眼发酸，未语泪先流。

　　她拭泪的动作映在石壁上，贺嘉树想忽略也难。

　　贺嘉树猜想，
　　约莫是受了这通罪，先是费心劳力稳住太子，再是过关斩将在月夕宴一枝独秀，后又中毒坠崖，如今前路不明。
　　姜晚一个女子，夜深人静想一想，才会悲从中来。

　　贺嘉树仿佛与她同感，心中叹气。

　　“这回，是我轻敌了。”贺嘉树低声哄道，“阿央，若还有机会，你可愿放弃太子妃之位？”

　　姜晚擦拭眼泪的动作一顿，“阿兄何意？”

　　“我的意思是……”贺嘉树犹豫许久，终于因今日妹妹涉险，而下定了决心。

　　“急流勇退，你无需再费心嫁入东宫。我会为你另外择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