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51、51 兄妹双双落

　　姜晚靠着“害怕”二字，求得了兄长这一夜的心软，允她在马车中休息。

　　只是彼此都和衣而卧，不能太过逾矩。

　　这一夜，岭南贺家，送走了酷暑，秋意袭至。

　　贺听站在廊下，看红枫落湖，湖水如镜，倒映出澄明蓝天、小团小团羊绒似的白云。

　　“或许哪日你我遭难，幽死如落叶。”

　　贺夫人在屋中踱步，抓一只咚咚咚撞在窗户上的麻雀。

　　麻雀不知事，只一味乱飞乱撞。

　　越撞越痛。

　　贺夫人甚少搭理丈夫的悲春伤秋。
　　“既已做了，那就做到底。我们只有现在，未来如何，多思无益。”

　　贺听噎了噎，瞥了眼夫人，“这样骗孩子们，不太好吧。”

　　王越山：“你说相思恨的事？”

　　贺听顺坡就驴点点头。
　　贺听是知道的，相思恨不是无解。早年，那颗解毒药丸，是他和夫人从一苗疆女手中所得。外人以为相思恨无解，然而对负心人下毒，总有痴情女子最后心软，叫负心人吃七日之苦，不忍其真正死去。

　　所以，姜晚吃下药丸时，相思恨已解。

　　只是解毒起效慢一些。

　　王越山摆了儿子贺嘉树一道。她双手握住麻雀，被捏住了双翅的麻雀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会眨巴。

　　“那死小子嘴太硬了。不吃点苦痛，是看不明白自己的心的。”

　　“……还要渡毒清余毒，或许会影响他的五感。”

　　“余毒嘛，无伤大雅。”

　　贺听不再争论，沉思许久，感慨道：“总归是我们对不起姜晚这孩子的……”

　　王越山走到走廊上，踮起脚，将手中小鸟放在吊兰中。
　　她用手指逗弄着鸟喙。

　　小鸟侧躺在吊兰的叶子上，不住地抽搐颤抖，但肚皮有起伏，尚有呼吸。

　　贺听被吸引了注意力，“死了吗？”

　　“撞得太厉害，晕了。”

　　得知小鸟无事，贺听又劝夫人，“你其实不愿意……嘉树为泠央复仇。”

　　过了足足有一刻钟，廊上只有风，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

　　王越山专注地望着肚皮起伏的小鸟。思索要不要帮它按压下心口处。

　　“愿不愿意的，是你我说了算吗？”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略有些高声，惊得那晕倒的小鸟，一瞬间翻转身体，趴伏在椅子上。
　　待王越山伸手，鸟儿警觉地飞走了。
　　王越山失笑，将碎发旅到耳后，“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嘛。”

　　无羁崖上。

　　翌日，姜晚从马车中醒来，腰酸背痛。

　　贺嘉树板着脸，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似是一夜没睡好。

　　姜晚跟他打招呼，他往后缩了缩，简直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去摘无生花。”

　　说着，贺嘉树掀开马车帘下了车，暗卫们眼观鼻鼻观心。

　　“准备一下，缒我下崖摘花。”

　　贺嘉树故作镇定，还多此一举地理了理完全没褪下过的外衣。

　　哪怕当着自己人的面，该有的礼法不能少。

　　他为妹妹破的例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过于放.荡了。

　　按照昨夜的记忆，贺嘉树

　　姜晚在马车中吃着干粮就水，总心神不宁。

　　她一向对危险的直觉奇准，当下收好食水，摸出那包母亲送来的药材，翻出查看。

　　兄长教过她医理，她能一一辨认出这些药材，大都是补气血的。
　　难道就因为一味无生花的药引子，就能解相思恨这样的奇毒？
　　再思索无生花的模样……

　　姜晚恍然大悟。

　　那不就是普通的灯笼花吗？

　　“娘为何……”她自言自语间，惊觉自己能说话了，只是嗓子沙哑，其他五感也比正常时要迟钝。

　　这是毒性在减退，分明是解毒之状，而非吊住性命！

　　姜晚想都没想，包好这包药材，揣在衣襟内，而后下了马车去，快步走到悬崖边，站在浮白旁，朝下看去。

　　这日天气不错，无羁崖下白雾散去，远远能看见贺嘉树的身影。

　　贺嘉树找到了昨天的那处崖壁罅隙，昨夜含苞待放的花，今晨已全然开放。

　　形似灯笼，双层花瓣，外白内紫。

　　美得叫人不敢呼吸。

　　与母亲给的图样一模一样。

　　贺嘉树单手抓绳，另一手抽出短匕，寒光闪过，他快而准地割下了花株，放在腰侧的竹筐中。而后单手迅速缠结，将竹筐盖封紧。

　　做完这一切，贺嘉树才重新双手抓绳，脚底借崖石之力，稳住身形，三紧一松，通过拉绳的节奏，给悬崖上方的人传讯。

　　暗卫在悬崖上方感受到松紧变化，立刻齐心协力将贺嘉树往上拉。

　　随着上拉，悬崖上多出来的绳段越来越多，积累成一圈圈，堆在暗卫们的脚边。

　　姜晚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感觉心头一紧。

　　明明青天白日，却觉阴云当头，难以呼吸。

　　仿佛应她的预感，

　　有破风之声，从西方传来。

　　“浮白——趴下！”

　　破空一箭，从密林中出，直奔崖边最当头的浮白而来。

　　速度太快了。

　　姜晚冲过去扑倒了浮白，浮白手中绳因此一松，整个人都被往前拖行。

　　姜晚直接生生拉住绳索，阻止了绳子继续往悬崖下坠去。

　　多股编织而成的结实麻绳，在石地上被拖拽，麻绳被刮出毛茸茸的细丝，带起一阵尘土。

　　姜晚眯起眼，忍着尘土进眼的疼痛感。

　　一根箭矢，正斜扎在浮白跟前三寸的地面中。
　　箭羽倒映在浮白震惊的双眸中。

　　“多谢小姐，属下……”

　　“快去对付刺客。”姜晚打断浮白。

　　一箭不中，密林中一行蒙面人杀出来，直奔他们而来。
　　姜晚心中发骇，这行人，竟是从他们出府时就盯上了他们，跟踪到无羁崖，暗中潜伏。刺客眼见他们找到什么了，不知是什么，反正要坏了他们的事，先趁着荒山出手杀人。

　　是沈蘅？

　　沈蘅难道随了她的兄长沈珏，学了锦衣卫的狠心，有如此斩草除根的手段？

　　不像。

　　姜晚思索之间，那帮刺客已杀到眼前。

　　浮白身后拽绳的几个暗卫，不得不松开绳子，起身挥动兵戈自保。

　　那起先的刺客，当先一刀，斩断堆积的绳圈，先断了贺宁的后路！

　　浮白起身相挡，将姜晚护在身后，两边战成一团。

　　霎时间，一条麻绳上，只剩下姜晚一人还拉拽着绳子。

　　麻绳如游蛇，向前蹿去。

　　“阿兄！”姜晚一声惊呼，一身蛮劲上来，死死拉住绳索不放。

　　她顿时被往前拖了数尺，能感觉到衣服被石子地磨破。

　　剧烈的皮肉疼痛，刺入脑中。

　　姜晚趴伏在地，双手紧握绳索。

　　她不禁感谢自己每天跑圈打拳练太极，以及谢青手把手教她近身杀人。

　　她对付不了专业的刺客，但短期的爆发力却十分之强悍。

　　一时间，年轻女孩用劲到脖子青筋毕露，双眼眼珠周围爆出血丝。

　　崖下。

　　贺嘉树只觉绳子骤然一松，自己猛地向下坠去。

　　他毫不犹豫，抽出匕首扎在石壁中。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急剧下坠，匕首处有星光乍然飞溅，匕首之刃端被磨得全是钝口子。

　　可下一瞬，绳子猛地一紧，

　　还有股力气在把他往上拉。

　　贺嘉树稳住了身形，不再乱晃。

　　上面出什么事儿了？

　　随着身体慢慢上移，贺嘉树看见了崖上情景。

　　尸体倒了一片，血液顺着崖壁流淌，像下了场血雨。

　　贺嘉树心跳停了一瞬，妹妹……

　　妹妹在悬崖边探出头来，“阿兄！坚持住。”

　　贺嘉树才看清，是妹妹在拖拽着麻绳，双手掌心满是血，可见麻绳都勒进了她的血.肉里。

　　姜晚痛得满头满脸地冒汗。

　　贺嘉树粗粗判断了高度距离，凭姜晚一人之力，是拉不动他上去的。

　　等暗卫解决完刺客，再来帮忙，更加是痴人说梦。

　　就算姜晚撑得到那时，一双手也必然要废了。

　　贺嘉树当机立断，要斩断绳索，

　　姜晚察觉到他有动作，满脑只觉不祥。

　　“贺嘉树！你敢！我跟你一起跳下去！”

　　她吼得很大声，贺嘉树听得头皮发麻。

　　姜晚真干得出来。

　　贺嘉树迟疑之际，

　　暗卫们与刺客的战斗已至尾声。

　　几个暗卫身中数刀，虽武艺高强，

　　但双拳难敌四手，挡不住对面人多势众。

　　暗卫败下阵来。

　　这几个暗卫重伤难治，只还撑着一口气，以武器支撑身体，半跪在地，拱卫后方的小姐、浮白。

　　“都是死士……”浮白吐出血来。

　　对面都是刀刀下死手的死士。且风格老辣，一招不成，自己反落入败局，就咬破齿中毒药自尽，根本不留活口，不留话柄。

　　浮白问对面：“谁派你们来的？他们能给的，我家公子能给十倍。”

　　为首的刺客冷笑一声，“去地府问阎王爷吧。”

　　他挥挥手，残存部众一拥而上。

　　两边到了生死存亡关头。

　　“回去！找人来救我们。”姜晚贴着浮白脸侧说道，而后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被麻绳拖着往下而去。

　　崖下传来贺嘉树惊慌的叫声。

　　浮白心焦，然他明白轻重，同伴难活，唯他还有突围之力。
　　他来不及救公子，可带上小姐逃跑，定是双死的下场。

　　浮白狠狠心，遵从姜晚之命，飞身跃入林中。

　　贺宁为妹妹采药治病，兄妹情深、双双落崖之事，很快传了开来。

　　浮白血战跑出无羁崖，因轻功脚程过人，到得贺府中。
　　谢青已醒，将那些追来的死士手起刀落，尽数杀尽。

　　疾雨袭来，谢青站在红色雨水中，与浮白、青黛点人，上无羁崖救人。

　　连夜，这噩耗传入东宫。

　　雷声滚滚中，闪电劈开黑夜。

　　狄泽在东宫之中，被皇帝打的板子伤还没好透，就一下坐起来。

　　“金羽卫，随本宫至无羁崖，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素来笑语之人，变得异常严肃。

　　眉眼严肃，大而圆的眼睛微微眯起，溢满肃杀之气。

　　宫门已落锁，太子率金羽卫出宫，在宫门遭到拦截。

　　太子亮出圣旨，“父皇手诏在此，谁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