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49、49 相思恨难解

　　贺嘉树意识到什么，心猛地一沉。

　　他挥手在姜晚眼前晃了晃。

　　姜晚昔日灵动的眸子，在眼眶中毫无反应。
　　眼下双痣也像凝在面皮上，是画上去一般，再无生气。

　　毒开始起效了。

　　姜晚的眼前很黑，眼泪涌出来时，世界还是一片黑。

　　她不知道为何睡一觉醒来，自己就看不见了？

　　下意识地，她伸出双手去摸索前方。

　　“我好害怕，哥哥，我害怕……”

　　贺嘉树整颗心都揪紧了，再次握住她的手。

　　姜晚触碰到熟悉的人，安全感回归片刻，不安感如潮再度袭来。

　　太少了，不够，还是会被放弃吧。

　　一个瞎子，做不了太子妃。没有价值，会被贺家……

　　姜晚用力将自己的手从贺嘉树手中抽出来。

　　动作之猛烈，她的手外侧都发红。

　　下一瞬，她重新用双手摸索，碰到贺嘉树的双肩，试探着两人的距离，而后双手往下去。

　　她抱紧了贺嘉树的腰。

　　靠了过去。

　　眼泪如雨，哭泣无声。

　　贺嘉树的手停在半空中，见到她眼泪的那刻，多年使然的习惯占了上风。

　　叫他忘却了应守之礼。

　　贺嘉树回抱妹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阿央，哥哥在，没事的……”

　　慌乱中，他夹不住嗓音，声音比平时听起来要厚重。

　　这种低沉厚重，却让姜晚莫名安心。

　　她逐渐镇定下来，鼻尖还有些发红。

　　“哥哥，我是不是中毒了？”

　　“嗯……”
　　贺嘉树仍旧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哄孩子入睡。

　　他将姜晚回府昏迷、查毒之事尽数道来。

　　姜晚听后，道：“是我不慎。没有防住沈蘅。”

　　贺嘉树听了，心中生起莫名的怒意。
　　他忍不住想起姜晚入府，七岁时的样子。

　　妹妹一直是个……过分早熟的孩子。

　　贺嘉树叹道：“小人难防，不怪你。是阿兄没有保护好你。”

　　姜晚吸了吸鼻子，“找解毒之法就好。阿兄，咱们见招拆招。”

　　到这一刻，她发觉自己失明不过一刻钟，就开始想着怎么保住太子妃位、成就贺嘉树的复仇计划了。

　　贺嘉树愣愣地盯着她。

　　良久，他眸中闪过复杂情绪。

　　姜晚，她已经……完全把自己视作了棋子。

　　只会扫除障碍，往前走。

　　她的态度总是温和的。

　　但她不会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到底……他教养妹妹，做了什么……

　　才会教出一个毅力十足、根本不敢停下的人。

　　……

　　安顿妹妹歇下后，贺嘉树回到书房中，从最角落的陶瓷画缸中，取出积灰已久的五卷画。

　　画纸滚过画轴，逐渐露出全貌。

　　五卷画被贺嘉树整齐地挂了起来，并排而放。

　　画卷上，长相俊秀的年轻公子，或含笑、或冷肃，眼睛看向贺嘉树。

　　这五个画像上的人，皆是京都青年才俊。
　　年龄合适、家世家风清正、人品更是有口皆碑。
　　论权势地位，他们未必是京中的高门一流；可论人品家风，绝对是一品中的一品。

　　往上数三代，都是一夫一妻，夫妇和谐，互相尊重。
　　哪怕无后，也是另行过继儿子到门下，家中男子不会纳妾。

　　正因品格高尚，因此哪怕朝中有人攻讦，也只会攻讦政见不同，不会攻讦他们为人处世不佳。

　　这怕是姜晚最看重的。

　　人俊秀，人品好，只要她一个。

　　八年相处，贺嘉树实是了解妹妹真正的喜好的。

　　他从重获圣心时，就开始物色这些妹婿的人选。

　　起初拟了八个，这拖拖延延的，已有三位定了亲，只剩下这五个，在等合适的妻子人选。

　　贺嘉树扫过这些画像。

　　五位青年才俊的近况，一一浮现。

　　这位家中婆母温和，妯娌之间互帮互助，没有太多的糟心事。
　　这位祖上三朝高官，自小清正熏香，阀阅之家……

　　如是一一回想，却无什么不合适之处。

　　贺嘉树停在中间那卷画前，综合来看，还是这华家的最好。

　　他停下来，闭着眼，停留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忽地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妹妹想逃跑，试过私奔，
　　她大约做梦也想不到吧……
　　懦夫的哥哥也想过，悬崖勒马，孤身踏上复仇路，不要再将姜晚算计进去。

　　要不要给姜晚另行择亲，
　　贺嘉树犹豫至今。

　　只有对她，他如此优柔寡断……

　　明明该只考虑利益的。

　　贺嘉树睁开眼，把画都收了起来，扔进了画缸。

　　他垂着眼，眼前有景象挥之不去。
　　是失明的姜晚，无助地用双手在半空中摸索他的所在。

　　他又感到呼吸变得很困难。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她口中听到。

　　哥哥，我害怕。

　　时光一时一刻地流逝。

　　暗卫在京都暗访，终于有能人诊出这奇毒来，此毒名“相思恨”，出自苗疆。原为苗女所制，专门惩戒负心人。

　　人中此毒，每日随机失去一种五感，眼耳鼻舌身意，七日之后，毒上行，中毒者感觉错乱、认知颠倒、咸甜不分，就会一命呜呼了。

　　此毒无解。

　　中毒翌日，姜晚恢复了视觉，又失去了味觉。症状与中相思恨的症状逐渐吻合。

　　贺嘉树心急如焚，心中不知盘算了多少杀人的毒计。又百般使金出银，想法子解毒。

　　姜晚受了几日折磨，倒渐渐地灰了心，格外解脱。

　　总是贺嘉树在她跟前瞒着，但她早从旁人表现中猜出一二分。

　　有时，姜晚坐在床头，向贺嘉树伸出手。
　　贺嘉树疾步过去，握住她的手，“阿央，要什么？”

　　这日，姜晚失去的是嗅觉。

　　她闻不到兄长身上熟悉的香气。

　　姜晚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伸手环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

　　“阿兄，不要急。”她温柔地劝慰，“会有法子的。”

　　贺嘉树碍于礼法，推开她，正撞见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只觉整片胸腔都压上了一块重石，挪不开、击不碎。

　　不会有法子了。

　　她明明猜到了。只是和小时候一样，还是喜欢这样故作不知地哄着他，不叫他难过。

　　贺嘉树鼻子骤然发酸，眼前一片模糊。

　　世人皆道他宠妹无度，可他自己觉得恰恰相反。

　　数不清有多少个时刻，是妹妹在宠爱、在包容体贴他这个兄长。

　　幼时是泠央，天真而心似琉璃，总在不经意间开解他的忧愁，
　　后来是姜晚。

　　旁人知道他身体好，当他铁打的，就是发烧生病，落在他肩上的担子也不会少一分。
　　母亲依然要求严苛的练习，父亲紧抓功课，
　　唯有妹妹，急着找大夫，给他延医诊治，贴身照顾喂药，直守到他退烧才行。
　　爹娘那头，也是妹妹跑前跑后地告饶求假。
　　他走商遇见匪徒，挥刀挥到手都抬不起来，雨夜回家时，倒在门口。是妹妹听见响动，伞也没打，赤脚来开的门。

　　盘账累了，有妹妹提前准备好的养生茶水。

　　商场狡诈、官场凶险，有同行、刺客来袭，多少次是妹妹对危险的直觉起作用，推开了他，躲开了从天而降的一刀。

　　她在他面前，只要不吵架，她常常是温和知礼的，扮演着解语花。
　　贺嘉树明白，那是姜晚寄人篱下的伪装。半真半假。

　　可他依然动容过。
　　假意又如何，里面掺杂着一丝真心，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

　　贺嘉树要扛起贺家所有的责任，为了复仇而一步步往前走。

　　可他太强、太负责、太能解决难事了。

　　没有人关心他怎么想。

　　只妹妹真心关爱他、心疼他，不希望他难过。
　　前头的，现在的。两个都是。
　　只有她们俩，是真的在意过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在生活。

　　他本该倾尽全力，好好保护她们的。

　　哽咽从贺嘉树的喉咙中溢出。

　　强撑数日，他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床边。

　　握着妹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伏在她膝上痛哭。

　　“不行，不行的……”

　　他在哭……

　　他的眼泪流过姜晚的手心、手背。

　　这奇妙的触感，姜晚感到陌生又战栗。

　　她启唇问：“什么不行？”

　　贺嘉树不住地摇着头，流着泪。

　　为什么不行？
　　千言万语汇在喉头，他说不上来。

　　最极致的感情，无法宣之于口，任何语言文字在其面前，都太过苍白。

　　久久没有听见回答，姜晚怅然若失。

　　她到底在渴求什么答案？到如今还没法死心吗？

　　人之将死，她依然求不到贺嘉树一句真心的在意。

　　她微微仰头，看着帐顶，风吹帷幔一层层。
　　风走了，揭开的帷幔又落下，压在了哥哥屈折的肩背上。
　　幔帐起起落落，人心亦是如此。

　　谁又能真的看清谁。

　　自然是不行的。她在复仇路上死得太早，断了他复仇的大计，实在是一桩算计了八年的赔本生意。

　　姜晚闭上眼，她努力了这么久，最终好像还是让他失望了。

　　“阿兄，都是命……”她真切地感叹，“不怪任何人的。”

　　阿兄，都是命。

　　又一次。

　　贺嘉树被无形之手拽回了隆安三十三年的雪夜。

　　风雪倒卷，他抱着妹妹跑，怎么都跑不过那道生死的深堑。
　　碎发一点点扎着他的眼睛。

　　就像如今，姜晚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指甲刮过他脸颊皮肤的触感。

　　贺嘉树心如刀割，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