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48、48 哥哥，天好

　　月夕宴末尾时分。

　　早在姜晚到家之前，宫中内线就已将好消息传回贺府。

　　传讯的人，赞叹之词，溢于言表。

　　——过关斩将、一枝独秀。还有大将风范，不骄不躁。

　　就连宫中见惯了人的老内侍，都对贺小姐赞不绝口。帝后大悦。

　　丹砂在公子跟前听着，无形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不是嘛。
　　真不是奉承，就说公子多年的养育肯定没有白费。

　　贺嘉树移开镇纸，将刚练过字的宣纸提起来，轻轻吹了吹。

　　贺嘉树反应平平，“知道了，辛苦。”

　　浮白给传讯人送上银子，将人送出去。

　　待马车轮声响起，贺嘉树快步出门，健步如飞，正迎上姜晚懒洋洋下车来。

　　琼酥双拳给她捶着肩，“小姐，你太厉害了，我看他们的眼睛都直了……”

　　姜晚侧着脑袋，看见门边的清隽权臣。

　　兄长衣衫微乱，但还是官服未卸，整肃知礼，显然一直在悬心等着。

　　姜晚上前，微微笑道：“阿兄，我……”

　　她故意卖关子。

　　贺嘉树：“大比如何？”

　　姜晚笑意加深，双眼弯弯。

　　“幸不辱命。”

　　贺嘉树配合地跟着笑了笑，上前去迎妹妹。

　　姜晚没走两步，倏地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贺嘉树伸手接住，先曲指探鼻息。还活着。

　　贺嘉树沉冷的面色一松。

　　当即，他把人把入府中，叫人去请大夫，又顿了顿，嘱咐：“不要请太医。”

　　丹砂颠颠地跑起来，浮白道：“我去，我脚程快。”

　　大夫到后，只诊出姜晚是太累了，气血甚亏。

　　大夫开了些滋补气血的药。

　　药熬好了。病人却迟迟不曾醒来。

　　琼酥照常做着事儿，打扫屋舍，给花草浇水，把被褥拿到大太阳底下晾晒。
　　她不时要看一眼屋内，眉头紧皱。
　　短圆脸都缩成个橘子了。

　　小姐这都昏了快一天一夜了，再累也该起了吧。

　　暗卫意识到情况不对，浮白提议：

　　“公子，小姐这病太奇怪，不若属下进宫请太医？”

　　贺嘉树霍然起身，沉声说：“不行。”

　　这节骨眼，请太医太冒风险。

　　太子妃敲定只在近日，
　　圣旨下来，如若太医走漏风声。

　　那么姜晚必定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
　　轻则，她身有重疾入不了东宫；重则，圣旨到贺府，她可能还没醒过来，不能接旨而触怒圣上。

　　谁获益最大，不言自明。

　　贺嘉树深呼吸几次，心中已有猜想，“再多请几位名医进府，钱不是问题。”

　　于是乎又有名医入府，多人会诊，诊不出什么病情来。说法都是气血不足。

　　丹砂送走大夫。

　　贺嘉树走到清芷斋屋外，找着紫芝、琼酥二人。

　　“昨夜小姐经手过的所有物件，全部送到内间来，与我过目。”

　　琼酥吃了一惊，莫非小姐中毒了？
　　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后悔，又慌乱，“可昨夜褪下来衣衫，当是洗了……”

　　一旁紫芝尚算镇定，她素来细心，“还在的，没有洗。你放在盆中，我给收起来了。”

　　琼酥也记不清了，昨夜太累，洗没洗还真不大记得真切。

　　两个丫鬟忙去整理，互相回忆提点，不要落下什么。

　　“公子，东西都在这了。”紫芝道。

　　贺嘉树看了眼青黛，青黛等候多时，立刻用银针上前测试，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浮白、丹砂、紫芝等全部上前帮忙。

　　手忙脚乱间，不知谁惊恐喊了声。

　　“有……有毒！”

　　琼酥的圆脸蛋都吓白了，举着根末端发黑的银针。

　　贺嘉树镇定问：“在哪？”

　　青黛：“别用手再碰。”

　　琼酥指了指姜晚昨夜穿的衣衫，衣衫犹有香风。

　　青黛迟疑了，“属下方才验过，无毒……”

　　“是领子，我……奴婢刚刚扎的是衣领处。”

　　闻言青黛将银针扎进衣领处，拔出银针，银针末端迅速变黑。

　　贺嘉树脸色一凝，“紫芝、琼酥，昨日，小姐出府之后，所历所闻，一一报来。”

　　两个丫头顺着时间线回忆。

　　为免羊令仪之祸，姜晚很是谨慎，几乎不让人近身。
　　她提前记过宫中地图，确保不会走错地方，不会被指路到不该去的宫闱禁地。

　　姜晚更不信任何私下来给她传讯的内侍、宫女。
　　哪怕那些侍从自称是皇后跟前的人。
　　姜晚只跟着月夕宴的人群大流走。

　　她有心主动防备，只用旧物，中途扇子香囊坏了，她直接弃之不用，等出宫后再买，不接别人主动递来的物件。
　　水都是喝自家带去的。
　　一整日除了宴上吃几口，给足皇后面子，其余时候，姜晚食水都用得很少。

　　两个丫头回忆完，清芷斋内很安静。

　　众人都没听出什么缺漏来。

　　贺嘉树想了想，“有没有人碰过小姐的衣衫？好好想想。大比中途，休憩、更衣之时。”

　　紫芝努力回想后摇了摇头。

　　琼酥惊道：“奴婢想起来了，比插花一节时，沈小姐碰过小姐的衣衫！”

　　大家都看着琼酥。

　　琼酥：“奴婢当时在吃糕点，替小姐看着水囊，看小姐比试。沈小姐在台上，走到小姐跟前，帮小姐整了整领子。像打招呼，又像是拂去灰尘。”

　　青黛道：“只有这个时候能下手了。”

　　靠小姐很近，又因在比试期间，姜晚不能当面与她翻脸。

　　贺嘉树问：“沈小姐？”

　　“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的妹妹，沈蘅。”

　　贺嘉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他进入朝堂之前，沈蘅的兄长沈珏，才是御前第一大红人。沈珏统率锦衣卫，只效忠皇帝，实打实的孤臣。

　　而沈珏的风光，自贺嘉树受皇帝看重后，就终止了。

　　“沈蘅……”贺嘉树轻轻咀嚼着这名字，没有半分失态。

　　丹砂了解自家公子，怕得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印象中，沈家兄妹生得都和气，皮肤白胜雪。原来是吃.人的兄妹俩。

　　“如果是沈蘅出手，有沈珏帮忙，这毒一定很凶。”浮白道。

　　贺嘉树抽出袖中刀，落刀将带毒的衣领斩成两段。

　　“浮白，你取一段，立刻派人去查是何毒。
　　青黛，你取另一段，快马回岭南，询问母亲。只要快，跑死多少匹马都没关系。”

　　“是。”

　　两人用刀尖挑起毒衣，各自领命出发。

　　室内都是自己人，嘴巴都严，不用提点，都不会外传。

　　紫芝、琼酥小心翼翼处理好银针和杂物，室内留下兄妹二人。

　　贺嘉树维持许久的挺拔站姿，垮下来一瞬。
　　他坐在妹妹床边，叹了一口气，双手握住姜晚的一只手，抵在自己额头。

　　久久无言。

　　妹妹的清香，从他的额头，一点点往下弥漫。

　　随着他压抑沉重的呼吸，香气忽淡忽浓。

　　天光从窗口探入，斜照在床前光可鉴人的地面上。

　　阳光照在贺嘉树的肩头，将他坐着垂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仿佛一尊不会呼吸的石像。

　　落在他肩头的阳光，随时间的流逝，从金色变成橘红。而后被夜色吞噬。

　　紫芝进来点灯的时候都唬了一跳。

　　公子就这么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天？
　　丹砂那鬼头精不知跑哪儿去了。

　　贺嘉树听见动静，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侧头问：“有消息了？”

　　紫芝咬唇，也低了头，声音有压抑的哭腔，“还没有。”

　　贺嘉树静默数息，紫芝都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就听见他说：“下去吧。我想和妹妹单独待会儿。”

　　紫芝退下了。

　　灯光摇曳在贺嘉树的眼瞳中，像刚刚点燃的火，要借风之势，变作燎原烈火。

　　这时，贺嘉树发觉姜晚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错觉。

　　姜晚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眼。

　　鼻间满是贺嘉树身上的特别香气，手也被他的手握着，姜晚一下就反应过来，是贺嘉树在她身边。

　　“哥哥，天好黑啊。我……今天是几日？”

　　压在贺嘉树心头的重石立刻卸了去。
　　连呼吸都更畅通了。

　　他方觉自己抓了妹妹的手一整日，手心全是汗，立时松开了，起身去取帕子来为她净手。

　　贺嘉树没有多想，他用湿帕子擦拭姜晚的手心、手指。

　　而姜晚异常安静。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而后左顾右盼，眨眼揉眼，最后她停了下来，视线静静落下，凝在一处不动了。

　　贺嘉树恢复了平素的风度，微微夹着嗓音，听上去如风动碎玉、泉过银瓶。

　　“都擦干净了，不会又嫌弃阿兄吧。”
　　姜晚总嫌弃他，一牵手就紧张，他还很容易手心发热出汗。

　　贺嘉树抬起头，就看见妹妹茫然的脸。

　　而后，那茫然铺展为惊惧。

　　“哥哥。”姜晚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天为什么这么黑……没有点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