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如故》怀念清

17、毕业相望，各自赴山海

　　荷塘边的告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了月色与荷香，也浇凉了两颗紧紧相依过的心，昔日清华园里并肩同行的约定，在那句“我不值得你这样”与仓皇的转身里，碎成了满地残片。自那晚之后，陆念深与沈故辞，几乎彻底断了往来，别说朝夕相伴，就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成了奢望，偌大的燕园，林荫道纵横交错，荷塘月色四季流转，图书馆灯火长明，可两人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穿梭在自己的世界里，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瞬间，连眼神都未曾再有过交集。曾经最亲密的战友，最默契的同伴，终究在命运的岔路口，悄然转身，走向了沉默的疏离，只留那段热烈真挚的青春过往，尘封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敢触碰，不愿提及。
　　陆念深回到宿舍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窗外的月色从皎洁到黯淡，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故辞那句炽热而坚定的“我喜欢你”，还有他眼底盛满的深情与期待，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心脏阵阵抽痛，慌乱与茫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活了二十年，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传统的教育，父亲离世后，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嘴里念叨的永远是好好读书、将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两个男生之间，也可以生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喜欢，更从未有人让他体验过，心跳如此剧烈、心绪如此混乱的时刻。沈故辞的告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认知里从未触碰过的大门，门后是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陌生、惶恐，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悸动。
　　那段时间，陆念深彻底陷入了迷茫与自我拉扯之中，白天泡在图书馆里，看着眼前的数学公式，大脑却一片空白，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夜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沈故辞的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高中时温热的早餐、运动会上细心的照料、宿舍里轻柔的按摩、高三月光下的并肩、清华园里最初的陪伴，还有荷塘边那句滚烫的告白，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挥之不去。他不明白，自己对沈故辞的那份依赖与欢喜，到底是什么，更不明白，沈故辞口中的“喜欢”，究竟藏着怎样沉重的分量。终于，在一个深夜，宿舍里的室友都已熟睡，陆念深悄悄打开电脑，借着屏幕微弱的光芒，在搜索框里打下了一行陌生的字——“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了解这类隐秘的情感，搜索结果跳出的那一刻，他的脸颊瞬间发烫，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忍不住一条条往下翻看。网页上关于同性恋的科普、那些隐秘而真挚的情感故事、旁人对这份感情的解读与经历，一点点展现在他眼前，他才渐渐明白，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的情感，无关性别，只关乎心动与陪伴，原来两个男生之间，也可以牵手、拥抱，也可以许下一生的约定，原来这份感情，并非畸形，也并非异类，只是世间千万种情感中的一种，同样真挚，同样热烈。看着那些文字，陆念深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沈故辞的模样，想起自己和沈故辞待在一起时的安心与欢喜，想起沈故辞对自己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照顾，想起每次沈故辞靠近时自己心底莫名的悸动，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对沈故辞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朋友与战友的界限，只是他太过迟钝，太过怯懦，从未敢深思，也从未敢正视。
　　更让他慌乱无措的是，在看过那些隐秘的情感分享后，一个荒诞又羞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会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与沈故辞相处的点滴，回想沈故辞高大挺拔的身影、温暖有力的手掌、阳光开朗的笑容，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眼底炽热的光芒，脑海里竟然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们真的像那些故事里的人一样在一起了，谁会是主动的那一个，谁又是被动的那一个？他甚至会在无人的深夜，悄悄在搜索框里打下更隐秘的字句，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那个陌生的世界，看着那些隐晦的解读，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却又忍不住一次次翻看。他会想起沈故辞每次保护他、照顾他时的模样，想起运动会上自己受伤时，沈故辞毫不犹豫冲过来扶住他的坚定，想起沈故辞为了陪他搬到宿舍时的执着，那一刻的沈故辞，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与温柔，让他忍不住依赖；可他又会想起自己解出复杂数学题时，沈故辞眼里满满的崇拜与认可，想起自己偶尔开口回应他时，沈故辞欣喜若狂的模样，那一刻的沈故辞，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纯粹与雀跃，像个需要被肯定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让他愈发慌乱，愈发羞耻。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荒诞，无比龌龊，一遍遍在心底唾弃自己，可越是刻意压制，这个念头便越是清晰，越是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母亲的期盼还在耳边回响，世俗的眼光还在周遭凝视，他与沈故辞之间悬殊的差距还在眼前横亘，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正视这份情感，更没有资格，去回应沈故辞的心意。这份隐秘的悸动与羞耻的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时不时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份情感的“不合时宜”，也提醒着他，自己与沈故辞，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究只能走向不同的归途。
　　为了摆脱这份迷茫与慌乱，为了压制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悸动，陆念深选择了用无休止的学习，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与精力，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台学习机器，一头扎进了数学的世界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荷塘边的告白，忘却心底的挣扎，忘却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念头。从前他只是努力读书，如今却是拼命读书，近乎偏执地追求着极致的成绩，仿佛只有满分与绩点，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才能让他在迷茫的人生里，寻得一丝确定的方向。
　　他依旧每天泡在图书馆，比以往来得更早，走得更晚，清晨天还未亮，他便背着沉重的书包赶往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时，他依旧舍不得离开，常常在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刷题，直到深夜宿舍快要锁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匆匆赶回。数学系的课程本就深奥难懂，他却主动给自己加码，不仅吃透课本上的所有知识点，还主动钻研各类前沿数学课题，借阅了大量国外的数学专著，哪怕看不懂外文，也会一点点查字典，逐字逐句地翻译、理解。他不再满足于课堂上老师讲解的内容，主动联系院系的教授，申请加入科研实验室，哪怕最初只是做一些整理数据、清洗实验器材的杂活，他也做得一丝不苟，格外认真。实验室里的工作繁忙而枯燥，常常需要熬到深夜，可他从未有过一丝抱怨，反而格外珍惜这份机会，跟着教授与师兄师姐学习科研方法，探讨数学难题，一点点积累着经验，提升着自己的能力。
　　除了课程学习与实验室工作，陆念深还默默定下了出国深造的目标。他知道，清华固然是国内顶尖学府，可国外还有更广阔的数学天地，有更顶尖的数学大师，更前沿的科研资源，只有走出国门，继续深造，才能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才能更好地完成父亲的遗愿，才能给母亲更好的生活，也才能彻底逃离这个充满了沈故辞身影的清华园，逃离那份让他心慌意乱、不敢正视的情感。为了这个目标，他利用所有的课余时间学习英语，每天清晨在图书馆的角落大声朗读，深夜在宿舍里背单词、练听力、做阅读，哪怕累到眼皮打架，也依旧不肯停下。他报考了托福、GRE，一次次刷题，一次次模拟，只为能拿到高分，申请到国外顶尖的大学，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念深的努力终究有了回报。他的绩点始终稳居数学系第一，拿到了校级特等奖学金，成了院系里教授眼中最优秀的学生，甚至得到了多位顶尖数学教授的赏识，主动提出要做他的导师；他在实验室里表现出色，很快便从打杂的小助理，变成了教授的得力助手，参与了多个重要的数学科研项目，发表了多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在国内数学界崭露头角；他的托福、GRE成绩都拿到了高分，顺利拿到了多所国外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其中不乏哈佛、麻省理工等世界名校，每一所都给他提供了丰厚的奖学金，足以支撑他完成学业。
　　旁人眼中的陆念深，沉默、刻苦、优秀，是数学系里当之无愧的学霸，是众人仰望的存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多少孤独与苦涩，藏着多少挣扎与逃避。他依旧随身携带那本泛黄的《杜甫诗集》，只是如今再翻开，读得最多的，是“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些孤寂的诗句，字字句句都写尽了他的心境。他偶尔也会在校园里，远远看到沈故辞的身影，看到他依旧耀眼，依旧热闹，身边围绕着众多好友，那一刻，他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心脏却会不受控制地抽痛，那份隐秘的悸动，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被压制，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愿提及。
　　与陆念深的孤独拼命、沉默寡言截然不同，沈故辞的大学生活，依旧光芒万丈，热闹充实，只是这份光芒与热闹背后，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牵挂。荷塘边的告白被拒后，沈故辞消沉了许久，那段时间，他不再去钢琴社演出，不再积极参与社团活动，甚至连实验室的工作都提不起兴趣，平日里开朗明媚的笑容消失不见，眼底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身边的朋友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无人知晓原因，只能默默陪伴在他身边。他无数次想过，是不是自己太过急躁，是不是自己的告白吓到了陆念深，是不是自己不该打破两人之间原本的平衡，可心底那份炽热的爱意，却从未因为拒绝而有丝毫消减，反而愈发浓烈，愈发执着。
　　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不甘心昔日最亲密的人，就这样彻底变成陌生人，他想靠近陆念深，想知道他的近况，想告诉他，自己愿意等，愿意等到他正视这份情感的那一天，愿意等到他放下所有顾虑的那一天。于是，消沉过后，沈故辞开始尝试着，一次次主动靠近陆念深，哪怕只是能说上一句话，能看他一眼，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慰藉。他依旧会绕远路去数学系楼下等陆念深下课，只是每次等到的，要么是陆念深刻意避开的身影，要么是他冰冷的一句“我很忙”；他依旧会去图书馆，想坐在陆念深身边一起自习，可每次他刚走过去，陆念深便会立刻收拾书包，换一个远离他的位置，全程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未曾与他交汇；他会在食堂里远远看到陆念深的身影，想走过去和他一起吃饭，可陆念深只要看到他，便会立刻端着餐盘离开，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他会给陆念深发消息，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问他学习累不累，可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寥寥数语的敷衍，甚至到后来，陆念深干脆不再回复他的消息，彻底切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沈故辞的一次次主动，换来的都是一次次的逃避与拒绝，那份沉甸甸的失落与委屈，渐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明白，陆念深到底在害怕什么，到底为何要这般决绝，他愿意等，愿意陪他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与顾虑，愿意为了他收敛自己所有的光芒，可陆念深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他，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对他说。他曾试图从陆念深身边的人打听他的近况，从数学系的同学口中得知，陆念深每天拼命读书，泡在图书馆与实验室里，还在准备出国深造，得知这个消息时，沈故辞的心底泛起一阵深深的恐慌，他怕陆念深一旦离开，两人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就真的要彻底走向各自的天涯，再也无法相见。
　　那段时间，沈故辞一边拼命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一边执着地尝试着靠近陆念深，他想让陆念深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自己都会等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自己对他的心意，永远都不会改变。在学业上，沈故辞依旧保持着顶尖的水平，物理系的课程对他而言依旧游刃有余，他跟着教授参与了多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在前沿物理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发表的学术论文被多个国际顶尖期刊收录，得到了国内外物理界多位权威专家的赏识；他依旧活跃在各类社团与竞赛中，代表学校参加全国物理竞赛，拿下金奖，在钢琴社的演出中，依旧是最耀眼的存在，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只是台下再也没有那个他想为之弹奏的身影；他依旧拿到了校级一等奖学金，成了物理系乃至整个清华园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身边依旧不乏示好的女生，可他依旧坚定地拒绝着所有人，眼底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沉默寡言、拼命努力的少年，从未变过。
　　时间过得飞快，四年的大学生活，转瞬即逝，昔日青涩的少年，渐渐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清华园里的草木枯荣了四次，荷塘边的月色流转了四季，图书馆的灯光照亮了无数个日夜，而陆念深与沈故辞之间的距离，却从未拉近，反而越来越远，远到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大学毕业前夕，整个清华园里都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学子们忙着拍照留念，忙着告别好友，忙着收拾行囊，准备奔赴各自的未来，而沈故辞，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邀约——他凭借着顶尖的学术成绩、出色的科研成果，同时拿到了牛津大学与斯坦福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两所世界顶尖学府，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邀请他前往国外深造，攻读物理博士学位，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也是对他多年来努力与天赋的最好认可。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沈故辞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心底反而泛起一阵深深的苦涩与不舍。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离开这座充满了他与陆念深回忆的清华园，要前往遥远的异国他乡，开启新的人生旅程，可他心底最牵挂的人，依旧对他避而不见，依旧不肯给他一个机会，依旧不肯听他说一句真心话。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不甘心两人之间，就这样毫无交代地结束，不甘心那段从年少时便开始的执念，就这样草草收场。于是，在离开清华园之前，沈故辞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想再见陆念深一面，想和他吃一顿饭，想和他好好告别，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再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沈故辞四处打听，终于得知陆念深那天下午会在数学系的科研实验室里工作，他提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买了陆念深最喜欢吃的点心，早早便守在实验室楼下，等着陆念深出来。盛夏的阳光格外炽热，晒得人浑身发烫，沈故辞站在树荫下，手里紧紧攥着那袋点心，眼神紧紧盯着实验室的大门，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着见到陆念深，又忐忑着再次被他拒绝。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终于，实验室的大门打开了，陆念深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坚定。
　　沈故辞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快步上前，拦住了陆念深的去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忐忑，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念深，等一下。”陆念深抬起头，看到沈故辞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沈故辞牢牢拦住，再也无法逃避。时隔许久，两人再次这般近距离地相对，沈故辞看着陆念深的眼睛，眼底依旧盛满了深深的爱意与牵挂，只是这份爱意与牵挂里，多了一丝疲惫与无奈。“我拿到牛津和斯坦福的全奖了，再过几天，就要出国了。”沈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走之前，你愿不愿意和我吃顿饭？就一顿，算是……算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这句话里的卑微与恳求，几乎溢于言表，沈故辞的眼底，带着最后的期待，他多么希望，陆念深能点头答应，多么希望，能和他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说一次再见，好好告别这段从年少时便开始的情谊与执念。可陆念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可这些情绪，最终都被他深深压下，化作了一脸的平静与决绝。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故辞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冷却，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沈故辞的心脏：“不必了，沈故辞，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吧，从此以后，互不相干。”
　　“互不相干”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彻底击碎了沈故辞心底最后的期待与执念。他怔怔地看着陆念深，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手里的点心掉落在地上，包装散开，里面的点心滚落出来，沾染上了尘土，一如他此刻的心，破碎不堪，沾满了绝望与苦涩。陆念深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回头，这一次的转身，比荷塘边的那次，更加决绝，更加彻底，仿佛要将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谊，所有的执念，都彻底斩断，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沈故辞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陆念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地上散落的点心，像一地破碎的希望，再也无法拼凑完整。那句“各自走各自的路”“互不相干”，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将他与陆念深隔在了两个世界，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再也没有交集。他终于明白，陆念深是真的想彻底摆脱他，真的想和他一刀两断，真的想将这段从年少时便开始的情感，彻底从生命里抹去。四年的执着，四年的等待，四年的牵挂，终究换来了一句“互不相干”，那份从高一初见时便开始的爱意，那份跨越了多年的执念，终究还是败给了陆念深的自卑与决绝，败给了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败给了世俗的眼光与现实的无奈。
　　沈故辞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点心，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再次涌上，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荷塘边的那次哭泣，是他第一次卸下所有骄傲，而这一次，他学会了强忍泪水，学会了带着破碎的心，独自前行。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理由，没有身份，去靠近陆念深，再也没有机会，去守护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再也没有资格，去期待两人之间的未来。那段从年少时便开始的并肩时光，那段炽热而真挚的青春过往，终究只能尘封在心底，成为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再也无法重现。
　　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清华园里的离绪愈发浓烈，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拍照留念的学子，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过往的不舍。毕业典礼如期而至，在清华园的大礼堂前举行，数千名毕业生身着学士服，整齐地站在广场上，迎着朝阳，接受着母校的祝福，开启人生新的旅程。礼堂前彩旗飘扬，国歌嘹亮，校长的致辞慷慨激昂，寄语学子们奔赴山海，不负韶华，不负时代，台下掌声雷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憧憬。
　　陆念深也站在人群之中，身着一身崭新的学士服，胸前的校徽熠熠生辉，只是他依旧沉默寡言，独自站在数学系的队伍里，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已经拿到了麻省理工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不久后便要远赴美国，开启自己的出国深造之路，这是他拼命努力了四年的结果，是他给自己，给母亲，给父亲的一个交代，可站在这里，看着身边热闹的人群，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他的心底，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泛起一阵深深的空落与孤寂。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张望，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又或许，是在逃避什么。
　　而沈故辞，站在物理系的队伍里，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身着学士服的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只是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明亮与开朗，多了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平静。他已经决定前往斯坦福大学，几天后便要启程，远赴美国，与陆念深去往同一个国家，却依旧是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道路，不同的人生。他也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四处张望，眼底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一丝微弱的奢望，或许，他还在期待着，能再看陆念深一眼，能再与他对视一次，哪怕只是一眼，也足够了。
　　命运仿佛总爱这般捉弄人，兜兜转转，两人的目光，终究还是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了。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数年的沉默与疏离，隔着那段刻骨铭心的告白与决绝，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紧紧对视。那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静止，国歌的嘹亮、人群的欢笑、校长的致辞，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剩下彼此眼中的自己。
　　沈故辞的眼底，依旧盛满了深深的爱意与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舍，这么多年来，他对陆念深的心意，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哪怕被拒绝，哪怕被疏离，哪怕被那句“互不相干”狠狠刺伤，这份爱意，依旧深藏在心底，从未熄灭。他看着人群中的陆念深，看着他依旧单薄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空落与茫然，心底泛起一阵深深的酸涩，他多想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多想再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多想再告诉他，自己愿意等他，无论等多久，无论他走到哪里，自己都会等他，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陆念深的决绝，早已给了他答案，他再多的执着，再多的等待，也只是徒劳，只会让彼此更加痛苦。
　　陆念深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留恋。他看着人群中的沈故辞，看着他依旧耀眼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与深情，心脏再次阵阵抽痛，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段荷塘边的告白，那段年少时的并肩，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清晰而滚烫。他多想穿过人群，走到沈故辞身边，多想对他说一句抱歉，多想告诉她，自己并非从未心动，并非从未在意，只是身不由己，只是太过怯懦，只是不敢正视那份情感，不敢面对那份牵挂，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早已选择了一条决绝的路，早已说出了“互不相干”的话，如今再回头，早已没有意义，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只会让这份执念，更加难以割舍。
　　两人隔着人群，久久对视，目光交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移开视线，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穿过人群，走向对方。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曾经许下过“一起去清华”并肩前行的两个人，曾经在高三月光下相依相伴的两个人，如今，却隔着茫茫人海，隔着数年的沉默与疏离，隔着一份不敢正视、不敢回应的情感，遥遥相望，却再也无法靠近，再也无法牵手，再也无法并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生，沈故辞率先移开了视线，眼底的爱意与牵挂，渐渐被平静取代，他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容，像是在告别，像是在释怀，又像是在祭奠那段逝去的青春与情感。陆念深看着沈故辞移开的视线，眼底的复杂情绪，也渐渐化作了一片平静，他也缓缓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底的疼痛那般浓烈。
　　没有人走向谁，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没有人再提及过往，也没有人再期待未来。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礼堂前的掌声依旧响亮，只是属于陆念深与沈故辞的青春，属于他们两人的年少时光，属于那段从小镇河边开始，在清华荷塘边落幕的情谊与执念，终究在这场隔着人群的对视里，彻底画上了句号。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再见，却比任何一场告别都要彻底，都要刻骨铭心。
　　毕业典礼结束后，学子们纷纷散去，各自收拾行囊，准备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陆念深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离开了清华园，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也没有回头，他要去机场，飞往美国，开启自己的留学生涯，开启一段没有沈故辞的人生旅程。他的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泛黄的《杜甫诗集》，翻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心底无尽的苦涩与不舍。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与沈故辞，便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