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如故》怀念清

16、“我不值得”，转身泪落

　　沈故辞的告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陆念深的心底轰然炸开，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沈故辞，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耳边剧烈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清晰得能盖过周围所有的声音。
　　他从未想过，沈故辞对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心意。从小到大，他接受的都是最传统的教育，父亲离世后，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嘴里念叨的永远是好好读书、将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两个男生之间，也可以生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喜欢，更从未有人让他体验过，心跳如此剧烈、心绪如此混乱的时刻。沈故辞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他的心上，可他却迟迟无法消化这句话里的含义，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
　　可细细想来，过往的点点滴滴，此刻如同电影片段般，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不一样的深意。高中时，沈故辞每天雷打不动给自己带的温热早餐，那份执着与坚持，不是普通朋友间的情谊；运动会上自己肌肉拉伤时，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帮自己带饭、按摩、提醒擦药，那份细心与温柔，不是轻易就能给予旁人的；为了能更好地陪伴自己，他特意申请搬到条件简陋的宿舍，放弃了回家住的舒适，那份付出与偏爱，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高三晚自习后一起在操场散步的默契，他耐心听自己诉说心事，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份倾听与理解，是他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温暖。
　　而他自己，其实也早已习惯了沈故辞的存在，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只要有沈故辞在身边，他就会觉得无比安心，哪怕只是沉默地并肩坐着，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每次沈故辞和别人走得太近，他心里会莫名地酸涩，会忍不住失落；每次收到沈故辞的消息，他会下意识地开心，会反复翻看对话框；每次解出难题，他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沈故辞，想看到他眼里的认可与赞赏。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最好的朋友之间的情谊，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之间的默契，却从未想过，这份喜欢，早已超越了友谊的界限，只是他太过迟钝，太过怯懦，从未敢深思，也从未敢正视这份异样的情愫。
　　沈故辞望着陆念深震惊的模样，眼底的期待愈发浓烈，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手指微微蜷缩，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知道，自己的告白可能会吓到他，可能会让他更加抗拒，可他还是想听到他的答案，哪怕是拒绝，哪怕是厌恶，他也想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想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猜测与等待。荷塘边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荷叶的清香，吹动了两人的发丝，却吹不散周遭凝滞的气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漫长到让人心慌。
　　陆念深怔怔地看着沈故辞，看着他眼底炽热的爱意与忐忑的期待，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震惊、茫然、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他不得不承认，沈故辞的告白，让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情感，似乎也在这一刻有了回应。可这些情绪，最终都被深深的自卑与无奈彻底压下，像被乌云遮蔽的太阳，再也无法透出一丝光亮。
　　他想起了远在小镇的母亲。父亲离世后，母亲便一病不起，身体日渐衰弱，常年需要服药调理，家里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每次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都会反复叮嘱他，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早点成家立业，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生一个孩子，安稳度日，这样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也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母亲的期盼，像一座大山，牢牢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成家立业，安稳一生。他不能让母亲失望，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愿，更不能让母亲因为自己而被人指指点点，承受旁人的非议与异样的眼光。如果他接受了沈故辞的心意，告诉母亲自己喜欢的是一个男生，母亲会怎么样？她会不会伤心欲绝？会不会因此病情加重？这些念头，像一把把利刃，狠狠刺在他的心上，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动摇。
　　他又想起了自己与沈故辞之间悬殊的差距。沈故辞那般耀眼，家境优渥，才华出众，身边围绕着优秀的人，前途光明坦荡，拥有着他不敢想象的广阔天地；而自己，不过是从小镇尘埃里挣扎而来的普通少年，家境清贫，身世孤苦，性格孤僻，还有着沉甸甸的家庭重担。他配不上沈故辞，配不上这份炽热而纯粹的爱意。沈故辞值得更好的未来，值得一份光明正大、被所有人祝福的感情，而不是和自己这样一个满身包袱、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在一起。他怕自己的窘迫与自卑，会成为沈故辞的累赘，会影响他的前途；怕两人之间的差距，会让这份感情最终走向破裂；更怕这份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会让沈故辞承受旁人的非议与歧视，让他原本光明的人生，蒙上一层阴影。
　　更何况，两人皆是男生，这份感情注定是艰难的，注定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压力与阻碍。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底气，去面对这些未知的困难，去对抗世俗的眼光。他只想让沈故辞能毫无牵挂地奔赴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拖累，被这份不被认可的感情束缚。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沈故辞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沉默到月色都变得格外寒凉，沉默到荷塘边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陆念深的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着他的心，说得无比艰难：“……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碎了沈故辞眼底所有的期待与光芒。沈故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的炽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怔怔地看着陆念深，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嘴唇动了动，想问一句“为什么”，想问一句“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念深不敢再看沈故辞的眼睛，不敢去看他眼底的失落与绝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就会卸下所有的防备与顾虑，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其实也喜欢他。可他不能，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的心动，就耽误了沈故辞的未来，就辜负了母亲的期盼。他猛地转过身，不敢有丝毫停留，快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跑去，单薄的身影在朦胧的月色里渐渐远去，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渐渐消散，也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沈故辞的心上。
　　沈故辞孤零零地站在荷塘边，望着陆念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那句“我不值得你这样”，像一把锋利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绝望瞬间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从小到大，他都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从未尝过这般委屈与心痛的滋味，他不怕等待，不怕拒绝，不怕前路艰难，却怕陆念深心底的自卑与退缩，怕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走不进他封闭的心房，怕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心意，终究只能换来一句“不值得”。
　　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荷塘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沈故辞第一次哭。从小到大，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无论面对多么艰难的挑战，他都从未哭过，哪怕是物理竞赛失利，哪怕是熬夜做实验屡屡失败，哪怕是承受家庭的压力，他都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在这静谧的荷塘边，在月色的笼罩下，他卸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坚强，像个无助的孩子，任由泪水肆意滑落，哭声压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委屈、心痛与绝望，在夜色里缓缓蔓延，被风吹散在荷塘的荷香里，格外让人心疼。
　　夜色渐深，荷塘边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月色清冷，晚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底的悲伤与绝望，也吹不走他对陆念深深深的爱意与执念。荷叶依旧轻轻摇曳，荷香依旧清新淡雅，可那个他想并肩看荷塘月色的人，却早已远去，只留下他一人，在这寂静的夜色里，独自承受着这份撕心裂肺的心痛。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告白，终究换来了一句“我不值得”，昔日并肩的誓言，在清华的荷塘边，悄然转身，只留下一地心碎与茫然，还有那份跨越多年，却依旧炽热的爱意，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无处安放。
　　陆念深跑回宿舍，关上门的那一刻，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无奈。他不是不明白沈故辞的心意，不是不心动，只是母亲的期盼、世俗的眼光、悬殊的差距、心底的自卑，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了他，让他只能选择退缩，只能选择逃离。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杜甫诗集》，泪水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了“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的字迹，也晕开了心底无尽的苦涩与绝望。他知道，这一次转身，或许就是两人之间最遥远的距离，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辜负这份炽热的爱意，只能辜负那个耀眼的少年，只能在心底，默默说一句抱歉。
　　清华园的夜色依旧静谧，月光依旧温柔，只是这荷塘边的告白，终究成了两人青春里最刻骨铭心的遗憾，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意，在夜色里悄然沉寂，却从未熄灭。两人截然不同的大学生活，终究在这一刻，走向了两条彻底分叉的路口，昔日的并肩时光，成了回忆里最温暖的过往，而未来的路，只能各自独行，在思念与遗憾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