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如故》怀念清

13、刻意回避，渐行渐远

　　清华园的秋意渐浓，银杏叶铺满林荫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开学之初的新鲜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按部就班的学业与日渐清晰的人际圈。沈故辞始终没有忘记高三操场月光下的约定，他满心欢喜地想延续高中时的情谊，想和陆念深一起逛遍燕园的每一个角落，想和他分享大学生活的点滴，想让“并肩同行”的承诺在清华园里落地生根。
　　他开始主动创造见面的机会。知道陆念深课程紧凑，他便特意绕远路，提前半小时守在数学系教学楼楼下，只为等他下课，递上一瓶温热的牛奶，笑着说：“刚从食堂过来，顺路买的，补充点能量。”然后陪着他走回宿舍，一路分享物理系的趣事——教授课堂上的幽默发言、实验室里的新奇发现、物理学会组织的学术沙龙，他说得兴致勃勃，眼神明亮，希望能带动陆念深的情绪。陆念深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回应，话少得可怜，可沈故辞并不在意，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沉默地并肩走路，他也觉得满足。
　　食堂里，他总会记得陆念深偏爱清淡口味，排队很久买下他喜欢的清炒时蔬和小米粥，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的宿舍楼下。看着陆念深接过餐盒时低声说的那句“谢谢”，沈故辞心里便泛起一阵暖意，仿佛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他还会约陆念深去荷塘边散步，像高中时那样，聊聊学业上的困惑，谈谈对未来的憧憬。初秋的荷塘虽没有盛夏的繁盛，却多了几分静谧雅致，晚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沈故辞说起自己参与的物理项目，眼里满是对科研的热爱；说起钢琴社的演出筹备，语气里带着期待。他试图引导陆念深多说说话，可陆念深总是寥寥数语，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心不在焉。
　　可渐渐地，沈故辞察觉到了不对劲。陆念深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离，那份刻意的回避，像一层无形的冰墙，将他远远隔开。他再约陆念深去食堂吃饭，得到的回应总是“要去图书馆刷题，没时间”；他热情地邀请陆念深去看钢琴社的专场演出，说“特意准备了前排的票，想让你听听我新练的曲子”，陆念深却只是淡淡拒绝：“对音乐不感兴趣，就不去了。”
　　有一次，沈故辞整理物理笔记时，特意把与数学相关的交叉知识点单独摘录出来，手写了厚厚的一本，想送给陆念深作为参考。他兴冲冲地跑到数学系楼下等他，看到陆念深的身影后，快步迎上去，把笔记递给他：“这里面有一些物理里常用的数学方法，可能对你有用，你看看。”陆念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指尖匆匆触碰，便立刻收回，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就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背影仓促而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是负担。
　　沈故辞发来的消息，也总是石沉大海，或是得到寥寥数语的敷衍。他问“今天的数学分析难不难”，陆念深回“还好”；他说“周末物理学会有讲座，要不要一起去听”，陆念深回“不了，要复习”；他分享实验室里的趣事，陆念深甚至不回复，只留下一个灰色的对话框，像一道无声的拒绝。更让他心寒的是，两人在校园里偶遇时的场景——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陆念深只要看到他，便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甚至刻意绕路躲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有一次在图书馆，沈故辞远远看到陆念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认真看书。他心里一阵欢喜，悄悄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可刚靠近，陆念深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合上书本，收拾好东西，起身就往图书馆外走，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沈故辞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想和他分享的物理期刊，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让他脸颊发烫，心里却像被冷水浇过，冰凉一片。
　　沈故辞的心里，满是疑惑与不安，像被一团乱麻缠绕，理不出头绪。他反复回想，自两人入学以来，自己从未做过任何让陆念深不快的事，始终真心相待，掏心掏肺，可为何昔日最亲密的战友、最要好的朋友，如今会变得这般形同陌路？他不明白，明明两人一起熬过了高三最艰难的挑灯夜读，明明一起在月光下许下了并肩前行的约定，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他忍不住向数学系的一位同学打听陆念深的近况，那位同学是陆念深的同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能和陆念深说上几句话的人。同学告诉他：“陆念深啊，他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除了上课就是学习，沉默寡言的，独来独往，很少和我们交流，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沈故辞追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没有提到过我”，得到的也只是摇头。
　　身边的朋友也察觉到了他的心事。物理学会的好友拍着他的肩膀打趣：“沈故辞，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失恋了？”钢琴社的社员也问：“你最近练琴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面对大家的调侃与关心，沈故辞只是摇头苦笑，眼底的茫然与失落藏都藏不住。他无法向别人解释这份复杂的情绪，无法说出口自己对一个男生的牵挂与执念，只能把所有的疑惑与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想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故意在陆念深常去的图书馆区域看书，希望能有机会说上一句话；他在数学社活动时特意到场，想以“交流学术”的名义靠近他；他甚至托数学系的同学给陆念深带过一次自己亲手做的点心，可得到的回应依旧是石沉大海。所有的尝试，最终都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没有丝毫回响，只换来更深的疏离与沉默。那份沉甸甸的失落，像一块巨石，渐渐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原本热闹充实的大学生活，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可沈故辞不知道的是，陆念深并非刻意针对他，这份刻意的回避，恰恰源于他心底日益强烈的自卑与不安。踏入清华园后，身边的同学个个优秀，家境优渥者有之，天赋异禀者有之，人脉广阔者有之，他们谈论的出国交流、科研资源、名师引荐，对陆念深而言，都是遥远而陌生的词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高中时的旧书包，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连买一本新的参考资料都要犹豫很久，这样的他，与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也与光芒万丈的沈故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故辞就像太阳一样耀眼，家境优渥，才华出众，性格开朗，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身边围绕着优秀的朋友，拥有着他不敢想象的广阔天地；而自己，不过是从小镇尘埃里挣扎而来的普通少年，父亲离世，母亲体弱，家境清贫，渺小又平凡。他觉得自己与沈故辞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越来越大，大到让他望而却步。
　　他怕自己的窘迫与自卑，会成为沈故辞的累赘；怕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会让昔日高中时的并肩情谊，沦为旁人的笑柄；更怕自己这般黯淡的身影，会玷污了沈故辞身上的光芒，影响他的前途。他甚至觉得，沈故辞如今的热情，或许只是出于高中时的情谊，等他新鲜感过去，等他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渐渐疏远自己。与其等到被抛弃的那一天，不如现在主动逃离，至少还能保留一丝最后的尊严。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逃避。只有远离沈故辞，才能不暴露自己的窘迫与自卑，才能不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自我否定，也才能不耽误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让他能毫无牵挂地奔赴更光明的未来。每次拒绝沈故辞的邀约，每次刻意避开他的身影，每次敷衍他的消息，陆念深的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只能硬着心肠，一次次推开那个真心对他的人，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独自承受这份孤独与煎熬。
　　图书馆里，他看着窗外沈故辞落寞离开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杜甫诗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书页上“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字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内心的孤寂与漂泊无依。他知道，自己的逃避，或许会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情谊，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做，哪怕这份选择，让他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