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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祖师白镜寒的打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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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灰沉,阴雨霏霏,街市寥寥几人 ,算仙神姻缘摆的摊半月有余,围观的仙也少了。
今日来了一个人,出手就是一千万极品灵石。
大款,不缺钱的前辈。
看见那人的时候,她有些不孝的想,果然还活着,凝华殿的人好像都挺命硬。
比如她能死而复生。
比如眼前这位祖师也一把年纪了果真还没死。
面对这远超收费标准的数倍财富,幻落冰眼无波澜,指尖光华流转,抚袖收钱。完全没考虑这次看姻缘线与相应灵石带来可能蕴含的难度。
松柏木质的香影朦胧轻燎,描出一道潇洒身影,来人一袭苍蓝配青玄色的绸面劲装,衣袍上银纹流光晃荡,鎏金玉带扣腰封,青龙暗纹玄麟护腕。一柄剑斜抱身前,一双手修长有力,抱姿奇特,不似抱剑,倒像凡夫抱婴孩。
那人绸缎般的墨发由缠枝银冠半束,在脑后如水流动。玉容俊郎,玉树临风。一双狐狸眼呈现琉璃淡金,恣意地从青冥纱帘后浮现,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竟然有些纯然,少年气十足。
可幻落冰知道,这是一位剑仙前辈。一位与凝华殿关系匪浅的前辈。
那人刚刚抛下钴蓝底绣缠枝银纹的储物袋,里面是一千万极品灵石,还没走近,就听见幻落冰说了一句:“红线粗重,万中无一。”
红线粗重,万中无一。
少年气的男子抬头,只见玄衣金冠,墨发红唇的女子杏眼清冷,红唇吐字翕动时平静无波。
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这样淡云流水的话。
可对于这位古老剑仙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抛出灵石袋的手还僵在空中,怀里的灵剑却发出清音嗡鸣。
那剑剑体只露出一抹雪白,古神木制成的玄色剑鞘将其稳妥包裹,通体由不俗的金光萦绕。那金光倒不是剑体发出的,而是那剑仙指尖不断溢出来的,显然是在温养此剑。
幻落冰看得清楚,剑对剑仙很重要,重要到时刻抱着,时刻以本源仙力温养。
他看向那个小辈,狐狸眼中是不可置信,他还没说明来意,这小辈就能未卜先知?是否太过轻狂?
但,这话中蕴含的信息,偏偏是他最关心的,他带了些挑衅,郎声道:“区区五千岁的小辈,不过有些看因果的神通,尚未明晰来者用意,何敢大言不惭妄言?
这是来自一个前辈对一个小辈的轻蔑,他甚至释放了一些威压,看看这小辈是花架子还是真功夫。可令他意外的是,这小辈临危不乱,一双墨眸寒潭无波,同样释放金仙威压相抗,一时间这方寸之地,金色的光火噼啪,不相上下。
幻落冰绯红饱满的唇微抿,却没有解释,一双冷眸直视这位剑仙前辈。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暗自点头,这方寸之地间的较量,他需要试探这小辈到底是真有实力还是空有修为,目前看来,尚可。
威压收去,他琉璃淡金的眸子直直看向那小辈,带着一丝信任问:“如何证明?”
幻落冰眸光微动,炯炯有神,声音平静道:”前辈可否将剑交给晚辈。”
男子犹豫了一下,此剑对他重若生命,数万年不曾离手。他知道面前的小辈和他什么关系,那小辈直接称呼他为前辈,显然也知晓一二。对他们不利的几率很少,他最终还是交付了灵剑。
她手腕平台,掌心向上,稳持剑鞘,声音清冷:“请前辈退后七步。”
剑仙随之退后七步,时刻留意女子的动作以防灵剑离开自己的视线。
见他有些戒备,幻落冰难得抚慰道:
“前辈不必紧张,一千万极品灵石,定叫前辈物有所值。”
语罢,他见那女子墨眸中泛起璀璨的五彩光华,光华流转犹如各色宝石火彩交相呼应,碰撞,再流转,最后化作金辉,浓郁如流液般凝实,显然是在施展她独有的神通。
青冥纱帘无风自飘,猎猎作响,仿若黑云压城要将这里摧毁。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在他与剑相隔的空间虚虚一握,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状物。素白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周身五彩光华泛起金辉大盛炽烈,素手之间爆发磅礴金辉,一时间金光大作,她往后一拉,他忽的随着那方向脚下踉跄而去。
身体不受控制的被吸引往前而去,那一瞬间,千年万年般漫长,心悸至极,头晕目眩,血液沸腾,恍惚间跨越了数万年的光影。
彼时春辰,有一少女站在梨花树下,提着水晶桂花糕的食盒,嫣然一笑,葱绿发带随风猎猎飘扬,少女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俏皮歪头,红樱般娇嫩的唇瓣轻启,唤道:阿镜。
他看见了他的绿衣少女,阿灵。
……
那已经是十万年前的事了。
幻像如流水散去,周遭的冰冷空气流动,他仿若从久不可及的美梦醒来,重新踏入现实,鼻间松柏的木质熏香明晰醒神。琉璃眸轻颤垂下,他看见自己的手握住了暖白玉的剑柄。
原来……他们是相爱的
只是,爱不自知。
他静默看着灵剑,低声细语了一句:“阿灵,你……感受到了么?我只是……不自知。”
剑体金光流速奔流如水,那一直萦绕着剑体的金光有了变化,他的剑灵终于肯吸取他指尖喂食的灵气。放佛诉说跨越八万六千年的原宥与接纳。
这就是他今日要来算的红线,是他与剑的红线。准确来说,是他与剑灵的红线。
现在,红线是验证了,巨大的欣喜冲击了他。
到底修为深厚,他压下剧烈起伏的心潮,震惊随之而来,绕是他修行数十万年,也没见过如此神通。
能看见仙神红线就算了,竟然还能徒手掌握因果线!
这已经不是简单看姻缘了,这是掌控了一定玄妙的天地法则。
如此逆天,如此不合常理的手段,这小辈究竟是怎么练成的。
他记得清楚,凝华殿的神通没这个。
他该去看看如今的凝华殿主,延维仙域域主,霜阙仙尊,这小丫头是怎么教出来。
那玄衣金冠的女子依旧眸色清冷,已经松开持剑的手。直直望向他,道:
“前辈可还满意?”
“得偿所愿。”
数万年的错位,一朝终结。
他原本也只是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能解决这数万年看不破的迷雾。
世间没有如果,但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怅惘:这小丫头,为何不早生九万年。
是的,小丫头,即使幻落冰五千多岁,在他这位凝华殿创始人眼里确实是小丫头。
然而,下一秒,他察觉这小辈周身的气息乱了一瞬,虽然很快收敛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逆天之法,施展怎可能毫无代价。只是,金仙之尊,再古老的存在也无法轻易撼动探底。他无法探查这小姑娘的情况。
到底是凝华殿的小丫头,他忍不住出言关心:
“小丫头,今日这一单生意已经足够你数日算命积攒的次数了,还不收摊么?”
幻落冰气息已敛,周身气息比方才还平和,没有什么被察觉的慌乱,只是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敬意:
“劳前辈关心,辰时三刻,一刻不可少。”
小姑娘帮了他大忙,疑似付出了点代价,这个人情他记下了。一千万极品灵石何止是物有所值,分明是因为他身份特殊。
凝华殿的人都倔,见她执着,他知师祖的身份还劝不动,那就换一个这小丫头无法违背的人来。反正凝华殿的人一向孝顺,现在应该也是的吧?
时间久远,他其实有点不确认。在遥远的数万年前,霜阙仙尊虽然从一开始修的就是无情道,但对他一直还是很尊敬的。
这小丫头也是修无情道的,凝华殿师徒之间可能相处淡漠,但应该也不至于师徒之间冷漠敌对吧?
他刚刚回到此方仙域不到一个时辰,只知道二人是师徒关系,还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以及仙域高层如月溟等人担心的师徒相杀的事。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那又是后话了。当下,他只是道别:
“既如此,本君就不多劝了。”
他取下了一枚红色玉髓珠,珠上泛起流光,流光也是琼花花样,和她腰间凝华殿进出的琼花紫玉一样。
“小姑娘,凭此信物,你可随时与本君相见,只要不违背道义,你可向本君提出三个要求,这九天十地,无一处本君无所知不可达。”
“多谢前辈。”
她拱手道谢。待起身,眼前的空间如流水波纹一般晃动,剑仙前辈的身影已化作银辉消散不见
剑仙前辈,名叫白镜寒。凝华殿创始人,旨灵仙宗开宗祖师,也是旨灵仙宗的初代仙人。
虽然是初见,即使师尊霜阙并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凝华殿的事,但一眼观照因果时,她看见了传承的金色因果线,便知道了。
青冥纱帘归于平静后,复被挑起 ,她才坐于原位,下一位是位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仙君。
“仙君,我家娘子修的无情道,我苦求八百年,她终于和我成婚,婚后依旧待我冷漠,她到底爱不爱我……”
…………
男仙君得到自家妻子只是脸皮薄的结论欢喜离去后,辰时三刻也到了,她并未起身,轻啜一盏清茶后,纱帘再动。她知道,即将要和一个仇人再次见面了。
一柄水墨折扇挑开青冥纱幔,一双墨色凤眼出现,那人一袭锻面紫衣,身姿如松如柏,挺拔俊俏,自有富贵公子模样。
他是月璧楼之主,月琳琅。
几日前她便是在他手里花了一百万极品灵石买下这半块区域的。
他没想到这位无情道仙君的神通如此逆天,自然也有结交之心,今晨,一个意外的人给了他可以搭话的机会,他声音温雅:
“仙君,寂月魔尊请见拜访。”
他其实没把握仙君能搭理,毕竟无情道的清冷出了名。当初这一楼半壁区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仙君也不过一句“一楼半璧一百万极品灵石。”他彼时当即答应:“成交。”
便没有再多的一句话了。
讨价还价是不可能的,那个价格无法拒绝,若他拿乔,想都不想,他知道仙君肯定转身就走。且金仙之尊在他这里摆摊,仙界加上这位主,不过才三位金仙,这是何等殊荣。他若有丝毫的拒绝,那都是不知好歹。
寂月魔尊邀请时语气笃定至极:她一定不会视而不见。
他才有把握来一试。
果然,月琳琅只听见清清冷冷的两个字:“带路。”
……
祖师回归,仙域灵脉异动,仙宗万花一瞬绽放,那道古老剑仙的背影在万花荣华里潇洒不羁,一身独特的少年气十万年不变。
凝华殿琼花如雪,一道打坐的白衣墨发的人从入定中醒来,那双清冷了数万年的墨色眸子微微颤动,第一次带着一丝恍惚的神情望向凝华殿山门……
那位以为早已经湮灭在岁月长河里的故人,依旧抱着阿灵前辈的剑体,玄衣蓝袍,银冠墨发,容颜不变,还是一副少年气的模样,看着就很不像高人,他想起数万年前拜师时的场景,一身少年气的白镜寒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用一种看见绝世宝藏的眼神对他说:
“少年,我看你仙骨惊奇,一看就是修仙的好苗子。拜我为师,跟我走,保你从此走上人生巅峰,扬名立万,迎娶白富美。”
他那时还是个小童,听见这标准的话本话术,一脸鄙夷,语气却平静无波道: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胡编乱造,拐卖孩童。”
那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仿佛被雷劈一般。他看着眼前一身白色纱袍蓬松,脸上还有一些婴儿肥,看起来像一个糯米团子的娃娃竟然对他说出这样直白鄙夷的话,一张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堂堂三界赫赫有名的剑仙,收个徒弟却被当事人说拐卖孩童,要是别人,他肯定转身就走。可……这个未来徒弟偏偏又……真是绝世天才,他是……不!可!能!放!手!的!
于是小霜阙还是被强行按头拜师了。并且被强行带回了凝华殿,他直接坐实了拐卖孩童的罪。
……
后来,就不一样了,凝华夜雨,少年霜阙一个人站在山门。
门前无人,门后也无人。
宗门生存环境稳固后,他高居凝华主殿,一心修道。有没有人,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与道何干。
然后,五千二百年前,凝华殿忽然多了个人,但那是被算计意外造就的因果。
……
此刻他看见眼前故人的神色没有了八万六千年前的悲痛落寞。
原是心劫已了。
见故人身上气息熟悉,是一丝幻落冰的气息,结合她之前两亿极品灵石入地脉,还尽宗门因果的前情壮举,他隐隐猜测间,知道她为何会下山算命了。
按照这还因果的逻辑,她是在……还凝华殿的因果。她的仙途修行继承的功法是凝华殿众前辈的,所以凡是功法创始人的恩情,她都要还……
她做得到,所以她要将因果要还个干干净净……
然后……再动手寻仇,是么?
眼睫微动,他看着眼前的男子,久不曾唤过那个称呼:师尊……
清冷玉碎的声音,竟带了些难言的艰涩。
无情道,不是没有七情六欲。
琼华于急风中飘若雪絮,凝华殿跨过沧海桑田,似乎即将再现过往烟火篇章。
他忍不住多想,故人安然归来,安定了他一丝隐藏心底数万年的担忧,她真的只是还因果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很想将她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