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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美妙的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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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因果线,有很多种颜色,代表不同的关系。
金色的,代表“师徒”“传承”“庇护”“恩情”。
绿色的,代表“同门”“朋友”“同伴”“情谊”。
青色的,代表“血缘”“亲情”“家族”“羁绊”。
黑色的,代表“仇怨”“憎恨”“杀孽”“业障”。
赤红色的,代表“炽烈的、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爱恋”。
淡蓝色的,代表“温柔的、长久的、守护的、情意”。
粉色的,代表“朦胧的、暧昧的、初生的、好感”。
而此刻,她看着腕间的黑色因果线,一步步走向那个跨越五千年的仇恨缔造者——魔尊寂月,七万六千岁,紫鸢魔宫之主。
他的一缕分身,在五千年前挥出一掌,要了一个金丹真人的命。
没人知道,金丹真人独自躺在冰棺里的四百年,是有残识的。
月璧楼的血晶珠帘哗啦作响,奏响这一场即将终结的血海深仇,深仇大恨。
*
月琳琅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在自己家迷路。
彼时,月琳琅还在带路,脑子里还在想魔界这位古老的魔尊寂月怎么会和落冰仙君有羁绊牵连呢?毕竟在仙界有一个说法:“凝华无尘,仙君断缘。”
说的便是仙宗凝华殿的师徒,凝华殿殿主、此方仙域的域主霜阙仙尊,不沾染半分红尘,其徒落冰仙君更是同样修习无情道,纵横仙界四千年心里眼里只有挖矿修炼,偶尔替天行道。亲缘情缘友缘淡薄,堪称断情绝爱,登峰造极,是只有修炼的孤家寡人。
至于情爱方面,月琳琅觉得更不大可能。谁不知道古籍里记载霜阙仙尊容貌是万花不及其容色之万一。
对着这么一尊天人几千年都没动心的狠辣角色,怎么可能对没见过几面的魔尊寂月动心。
月琳琅的神思陷入了深深的推测、穿过层层珠帘,香风更加馥郁起来,即将到达月璧楼顶楼雅间。
月琳琅眨了一下眼皮,周围的景象就开始了变化……
红麝珠的红化作斑驳血色,挂在白衣女鬼唇边,女鬼紧闭血色双眸,血泪凄厉自眼角滑落,张开血盆大口,“嗷”的一声,张牙舞爪向他扑来……
他瞬间一身冷汗,却犹如睡梦中被掐住脖子,大气都不敢喘,叫也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向那浑身血煞之气的女鬼向他扑得越来越近……
啪——
一声响指响起,幻境如纸张一般被火烧殆尽,眼前是放大到极致的木门漆面,他发现自己的唇离墙只有分寸,他竟然在自己的地盘被人施加了幻境,还差点撞墙上了。
空气中响指的声音还未消散,他转身,看见落冰仙君墨眸清冷的看了他一眼,侧过线条完美的侧脸,道:“到了,下去吧。”
他回顾周边,明珠熠熠,红纱轻摇,雕花木门红得像血,果然已经到了之前寂月魔尊定下的顶层雅间门外。
见仙君丝毫不提刚才拉他出幻境一事,他躬身行礼,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虽然此事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元婴期凡人遭殃,但仙君也没让他撞墙出丑。
*
月琳琅退下后,她推门独身而入,去看她的猎物,去掌握足够的气息媒介,来日方可永绝后患,以报杀身之仇,冰棺之恨。
红色雅间,香风甜腻,熏香都是粉色的烟雾。
雅间的长方茶桌两旁,坐了两个人。顾逸红衣依旧,嘴角含笑,衣领微敞,露出些雪白的肌肤,一手支着下颌,在顾逸看来自己这是媚眼如丝,在她看了是眼神好似抽筋。另外一边依旧是寂月魔尊,幽紫的斗篷上依旧泛着星辉的华光,那截下巴依旧禁制,苍白,唇色殷红如血。
顾逸热切起身,手掌摊开,指着另外一侧的椅子,声音甜腻得齁,道:“仙君~坐~”
他话音还没落,她已经自顾自坐下了。她坐下后,顾逸也不在意她的无视,对于她自顾自坐下的狂妄也早已习惯,他依旧笑道:“仙君还是第一次听我的话。”
三杯白玉盏盛清茶,顾逸分别放在幻落冰身前,寂月身前,最后是自己身前。
寂月看这顺序,只觉得他的傻徒弟脑子里估计是把他这个师父的地位给放在幻落冰后面了,简直没良心。
*
然后,坐下就是坐下了。
顾逸等着自己的师尊说话,寂月没有开口,幻落冰也没出言。
一时间,空气静默。顾逸有些着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道:
“师父,您找仙君何事呀?”
顾逸根据以往如何让自己师父说话的经验,就要去扒拉寂月的斗篷。寂月苍白的手一抬,握住了青年白皙的手腕,摁在其身旁,终于是说话了。
寂月:“仙君与我有旧?”
幻落冰:嗯。
寂月听得这一个字的“嗯”,殷红的唇抿开,笑了:
“仙君昨日才说与本尊一见如故,今日怎么这般冷清?你们无情道修士都这样么?难不成凝华殿那位……
“寂月,慎言。”
眼见要提及其师霜阙仙尊,她便出言打断了寂月的话。
同阶仙人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寂月还是尊重了,只是终究还是顾及颜面:“本尊不过比尊师少了万岁,怎么说也算同时代了。按理,仙君叫我一声寂月前辈也不为过。”
她眸色不动,平视着寂月:“同阶之间,该称道友。
寂月微怔,是了。他有什么资本在眼前这位修行怪物面前自称前辈。
眼前这女子才五千岁就已是金仙了,虽然只是初期,可这样的成就几乎是将修行之路提速了数十倍。对方,还是个五灵根,修行最驳杂的那种,却用最废的灵根,走最快的仙途,快得仙魔两道无人敢惹。
他空长人家七万岁,对方连他年纪的零头都不到,就是金仙了。世间向来实力为尊,他方才……出于过往的认知——摆谱了。
他微微抬头,斗篷下一双幽紫的眸子浮现出来,犹如流夜的星辰璀璨之紫,夺目魅惑至极,一张苍白的玉颜与那紫眸相互映衬,更添一丝瑰艳。
他仔细观察眼前这位最年轻的金仙,仙界也才三位金仙,其师霜阙仙尊是一位,鲲灵仙海的赤穹尊者是一位,剩下的便是眼前这位不过五千岁的女子。
他想不明白,霜阙仙尊怎么教出来的修行小怪物?是个五灵根能修仙这么久就已经足够奇怪,修为还压缩式上升,纵横仙魔两界四千年,从无败绩,从无红尘逸闻,一颗道心直的不能再直,堪称仙魔两界里的怪胎。
他之前或许还有些对对方修为的扎实程度有所怀疑,可现在观察了半个月神乎其神的观照神通……他想找时间切磋。
他看她容貌定格是在十七八岁,明明明媚的眉目该是春花秋月般缱绻的明艳夺目之貌,可神色间的清冷犹如霜雪,即使看了他露出样貌,依旧波澜不惊。
他容貌不俗,可没有看见预料中的惊艳,半分欣赏都没有,仿佛他跟这眼前木桌子死物没有区别。甚至,可能连同阶的道友都不是。真真是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甚至想不出对方为何能对他说出一见如故的话。
是仇杀?
可他虽然修魔却不曾滥杀无辜,这样精彩绝艳的人物他怎么会没有印象。
所以……应当是其他。
他不知道,他基于对自己的认知,排除了他们之间唯一正确的关系。
丢下疑虑不谈,他言归正传:
“仙君昨日何故说一见如故?”
幻落冰抬眸,墨眸清冷如常:
“我找了你五千年。”
寂月脑子嗡的了一下,顿觉气氛开始微妙。
她继续道,语气平淡:
“你我五千年年前见过一面,寂月道友应该不记得了 。”
他皱眉:“确实不记得。很重要吗?”
她看着他,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很重要,毕生不忘。”
顾逸惊讶挑眉,寂月却只觉新奇——这话,实在太像话本里的一见钟情。
“对仙君如此重要的见面,我竟毫无印象,是在何处?”
“扶海秘境。”
扶海秘境,终年霞光满天,五光十色,美丽至极。
他似乎五千年前去过,但是记忆不深。时间太久,细节早已模糊。
“什么场景?”
“海天茫茫,一片蔚蓝,金霞万丈,道友凌空而立,紫袍翻飞,就此一面,刻骨铭心,毕生不忘。”
寂月不知道,那时她是金丹真人,带着小弟子历练,却被他一缕分身拍死。
可她说出的话,却仿佛不是对仇人说话。无情道说话,总是波澜不惊。
寂月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愉悦:
“所以,你我有缘?”
他没敢说一见钟情那样绝对的话。
幻落冰淡淡道:
“若说缘法……那便宿世之缘吧。”
寂月兴味更浓:
“仙君一眼观照众生,这半月来堪称执掌仙神姻缘。不知可曾看过你我之间是否有因果线?”
幻落冰红唇微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自然有。怎么,道友想听?”
寂月握拳抵住唇瓣,胸膛微震,清朗的笑声荡漾开来:
“仙君真有意思。”
寂月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她的话像恋语,很直白。遥想一下,那个时候的落冰仙君还是一个小弟子,传言霜阙仙尊不曾见过她这个弟子一面,那么那时的五灵根小弟子对他一见钟情,他的姿容深入她心,记了五千年,眼里再瞧不进去其他,也是不是不可能。
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线。
一旁的顾逸觉得不太妙,他暗自心爱追求了几千年的女子,虽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的女子,竟然第一次对一个人一见面就流露出这样的不同,还是用一见如故的话语,这个人还是他师父。
然后他听见幻落冰继续对寂月说:
“本君仙道五千年,与君同阶,再见寂月,动心不能自抑。”
语气冰冷,可又像极了话本里的暗昧之语。可现在,除了幻落冰本人,没人知道那动的是杀心
她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气道:
“恨不得时时刻看守,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想的是直到寂月生命终结在她手里的尽头,可在寂月耳中听来,却真的像极了执迷。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寂月,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看不懂的情绪的澜,哪里像一个无情道仙人,那是要把寂月的面容刻入脑海的执着。
同样,现在也没人知道,那是确定猎物模样的杀意。
她想,这心魔果然名不虚传。她竟然也会情绪外露了。可杀身之仇,如何能平静无波。
寂月看着那清冷美人专注于己的眼神,心间蓦然有所悸动。
他知道,他心动了,是荒谬的一见钟情。
有一种美人,实力与魅力并存,只是过往太冷情,没人敢肖想,但只要她愿意垂下眼眸,看一眼红尘,便有无数人愿意将真心交付捧上。她一心向道,从五灵根之姿走来,道心坚定。他如何能不心动。
五灵根,废材逆袭,最年轻的金仙,仙界第一富婆,手握无上灵石与资源,从无绯闻,美貌绝伦,却似乎对他情有独钟,并且是长达五千年,从小弟子到金仙之尊的纯粹情谊,无论哪一样,都戳到了他内心的隐秘,欲望随之而生。
至于是不是抢自己徒弟心爱的女子,似乎她从来没有回应过顾逸。
寂月抬起那此刻有些涟漪的紫眸,更显魅惑:
“那仙君是想要与本尊接触?”
他其实想问,她是不是想和他携手共渡仙途。
幻落冰:“嗯。”
寂月:“接触之后呢?”
接触自然就是决一死战。
可这话,幻落冰没能说出口,因为她腰间的紫琼玉佩亮起微光,那是霜阙仙尊在召她。
“再会。”
她只匆匆丢下一句话,话音未落,寂月只见眼前五彩光华流转,玄衣金冠的女子已经一息之间不见了。
寂月眼见着差点就能得到相约,对方人却忽然消失不见了,一时间心痒难耐……简直恨不得将人抓回来。
欲罢不能,原是如此。
一边的顾逸那张妖艳的脸此刻满是冰霜,可他能做什么。是她一眼对师父不同,是师父疑似被几句话撩动,师父待他不薄,他对师尊一向忠诚。
他忽然站起身,红衣摇曳,硬邦邦道:“师父,弟子先告退了。”
寂月最忠诚的弟子暂时走了,寂月的紫眸却开始盛起今夜的望穿秋水……
他想,她在其师霜阙仙尊的地盘对他说这样的话,她是要为他掀翻无情道吗?
作为这场故事里的主人公,他觉得过往死水一般的生活即将掀起波澜,这……很刺激。
他过往一心向道,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见一个人不过第二面,就已经想好了要与之发展情缘。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亏。
是的,修行至今,他们这类人所想都不会单纯。他之所以觉得她会真心对他五千年念念不忘,不只是她的修行惊艳而纯粹,更在于落冰仙君手握无上资源,对他说这样的话,必然不是图他手中修行资源。
至于她万一若真的对他不利,他活了七万多年,难不成还能打不过吗?往最坏的情况想,这小金仙就算有其他心思,最多也只能是个平手,奈何不了他。
实力永远是任性的基石。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更明白一点,幻落冰能在五千年如此短暂的时间将修为提升到金仙期,必然献祭了所有情感交流,仙人之间的交往活动,也必然极其纯然。对他有情绪这一点,应当毫无作伪。
他开始期待她回去之后,霜阙仙尊面临自己唯一的弟子,无情道毕业四千年,却一朝要毁掉无情道跟魔域魔尊跑的耻辱,会是什么表情 。
那张清冷的玉容,会如何崩裂出这怎样的怒火呢?
他想起五万年前霜阙仙尊对战时,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一怒之下去了魔域修行。如今霜阙仙尊的徒弟却要跟他这样一个手下败将,魔域之人跑,仙尊会想起凝华殿的那位小师妹吗?
还会如古老传言中那般无奈又无力吗?
弥补道心缺憾的诱惑太大,他……放不开手,也不愿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