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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仇人是谁? ...


  •   东方既白,天边蓝朦雾透,仙宫清晨的空气清冽,清凌凌的风里,雪白的山雀已经开始啾啾鸣叫。
      她素手雪白,在殿后生灵园的青石板上洒下灵谷,山雀的啾啾声更热闹了。

      空中绽开一道以金色仙力勾勒的琼花,栩栩如生。
      那是凝华殿殿主的召见时独有的标识。
      金光幻化犹如烟花炸成星辉,化作两个字:过来。
      是他在召她。

      大繎红的裙摆摇曳多姿,犹如暗夜烈火一般款摆。玄色的外袍上,金色海波暗纹若隐若现,腰封上坠下的金色腰链晃荡着,熠熠生辉。
      玉石地面,是象牙的白,两侧是无数奇华异草,甚至泛着斑斓如幻的光华。她走过漫长的山道,终于到达凝华殿主殿的院落。

      琼花雪白,满树莹白,他站在树下。仙袍月白,华丽如锦缎般的墨发披散在身后,一顶小巧的雪玉发冠稳稳的半束那墨发。
      她问候:“师尊,晨安。弟子幻落冰拜见师尊。”

      她微微俯身垂首,墨发自肩头滑落,搭在手臂上,弓身行礼。
      旨灵仙宗,师徒之间是要行跪拜之礼的。
      而他们师徒五千二百年,没有跪拜之礼。
      他们是意外的师徒,不曾行过拜师礼,他也从未要求她跪拜。她曾经问过,他没有回答。
      她便不问了,师尊自有他的道理。
      她垂首的姿态那么标准,她对他还是那么恭敬。
      恭敬了五千多年。

      他记得清楚,最开始的两百年他虽然不曾去见过那个五灵根小弟子,可神念偶尔一扫时,那小弟子每次望向主殿的态度何其恭敬。
      小脸端庄肃穆,犹如凡人仰望神祇一般,连带着凝华殿主殿的琼楼玉宇也仿佛成了一尊神像。

      他复活她的那一年,她明明已经知道他最开始复活她后想要杀了她,却同样恭敬。
      甚至,在那丝毫没有温情的六百年培养,他没有给过一丝温和,只有对她修炼进度的冰冷指令与评估。

      可她还是恭敬如初。现在,已经是金仙之尊了,也不曾改变 。
      几千年的时光,足够三界发生很多沧海桑田的事。
      她怎么能一点都没有改变呢?

      难道她不恨他吗?他作为她的师尊,不给温情便罢了,认下了她,却把她扔在偏殿,不见一面,后来复活她时,也只是为了了却因果,虽然最后没下手,可那份杀心是真的。后来培养了,依旧没有温情,也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恨呢?
      如今的恭敬若说不是伪装,他不信。
      他几乎存在于她的整个生命,仙途,如何能不留下痕迹,她如何能将他等同于路边的草一般无爱无恨,如何能保持着对师尊这个身份的恭敬毫无怨怼。
      他希望她恨他。

      *

      他不屑于用神念扫她的情思,可看着她弓身行礼的这一刻,他还是觉得有点虚伪,她明明昨夜已经在执法堂说了寻仇,现在看到他,还能继续表演恭敬。
      她是他唯一的弟子,沉得住气,他该欣慰才对。

      尤其是她的仙途走得这样独绝。五千两百年前是一个五灵根小弟子,在旨灵仙宗的无数小弟子里没什么不同。
      可她走过的五千年仙途,经历宗门孤立,自生自灭,生死搏杀,冰棺绝望孤寂,经历按理该最亲近的师尊冷酷无情的对待,乃至于杀意。如今,作为他唯一的徒弟,三界威名赫赫的落冰仙君,哪怕她只是金仙初期,也与他同为金仙之尊,可她修炼“太上忘情”的无情道,以其独特的神通观照因果,化身人形天道执行器、剑锋所指,三界妖魔辟易。她是修仙界第一女仙君,仙界大能,还是仙界第一富婆,仙界之内,战力只在他之下的第二人。

      她不曾向谁摇尾乞怜过,包括他这个师尊都没听过她一声求饶。她这一生,傲骨尊贵,在三界看来,堪称走得登峰造极。
      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惊才绝艳。
      *
      即使在不久的来日她就要对他拔剑相向。这份认可,也不曾贬损。
      至于他们师徒之间的因果报应,无论来日她复仇时是他这个师尊清理门户,还是仙君弑杀尊师,那必然都是畅快淋漓的,是他最熟悉的解决办法,对于她的挑衅,也是他同样认可的……

      无情道,就该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缺憾。
      她就应该对他有恨,和他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而师徒之间那些有机会生长出的,粘稠而深沉的情爱,都会在那一日彻底断绝出现的可能。
      期待和自己的徒弟刀剑相向,残忍吗?
      或许吧。
         ——
      他记得,小弟子一朝拜入他门下的那天,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八万年里看过的各种卑微弟子与冰冷师尊之间爱恨纠葛的戏码。

      他想起年少时,看见的那些痴迷不悟、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爱恨交错的眼神。

      那是师妹苏雪絮在和魔尊顾瑾之之间一次次关于正邪相争、身份对立互相试探。师兄和魔宗春阳宗女修华筠的隐藏身份的互相援救,互相各自走入绝境,测试对方跟随互相确认是爱还是欺骗。
      可正邪不容,外界传言是魔尊拉着师妹私奔,可实际上是师妹绑架了魔尊,去了无名的穷天绝地秘境,至于师兄也差不多……不提也罢。

      那是,师尊与剑灵前辈纠结他们之间的情缘是对陪伴的不舍还是为鲜活灵魂的悸动,他们愁肠百结,最终在经历曲折离奇的劫波后,剑灵气息萎靡,师尊道心消沉,抱着孕育剑灵的剑体“破妄”离开凝华殿,游离三界。
      他的师门,为情爱而伤,离散难聚。
      只留下当时的弱小宗门,在乱世里风雨飘摇。

      八万年步步为营,每一次出剑都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带着宗门平安渡世,并且意外一步步走向兴盛的过程中,有比他强劲的仙魔向他投来粘稠的目光,最终那些眸子都永远的合上了。
      可那些目光所带来的对个人边界的攻击,他永远记得。

      爱恨情仇,贪嗔痴恋,他只想避而远之。
      对这其中的因果,他一点都不想沾染。
      也就有了意外收徒时,他脑子里闪过各种师徒间可能产生的因果:反目成仇、相爱相杀、师徒情深、缠绵悱恻、虐恋情深……
      他通通避之不及,可他执掌下仙宗竟敢算计他……简直可笑。

      于是,他的弟子,幻落冰独特的修仙之路,就这么曲折走到今天。
      他只有她一个弟子,她的师门,干干净净。无情道的她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想,这很好,等她来日同样登临绝顶。他们师徒,便是注定各自遥遥相对的存在。
      以及,等着她来报仇,等着独属于他们的因果轮回。
      他等她当逆徒。

      *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拔剑。
      他也同样。
      尤其是昨夜用掌天仪看见的她对月溟说的那番话之后。

      她似乎已经是逆徒了。
      他暗自点头,师徒之间,除了因果的了结,没有什么师徒情深,只多出来一条不死不休的相杀。

      *
      凝华殿的院中,琼花树万载不老。琼花终年不败,肆意盛开,雪白的琼花花瓣簌簌飘落。四季如一的凝华殿,这琼花可以是春日飞英,夏日的飘絮,秋日的冰雨,冬日的飘雪。

      它可以是万物轮转,也可以是一成不变。
      他今日唤她来对弈。
      金仙道友之间,自然可以论道弈棋。

      *
      他们如今依旧是师徒,也是道友,毕竟她也与他同阶了。

      凝花殿的琼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绸缎般的墨发上,墨发厚如鸦羽,光泽乌亮,发间两粒对称,细若黄豆般大金发扣稳固在发髻侧面,将细小的绒发也锁好了,那顶金冠泛着冰冷华丽的光。她低垂浓密的长睫,像一把小刷子,轻轻一扇,眸光流转,看着棋局。
      棋盘上,他落下最后一枚黑子,白子的最后一口气被封锁,她输了。
      幻落冰垂首,指尖轻触棋盘边缘,声音平缓,毫无输棋的不甘:

      “师尊棋艺精深,弟子愚钝,输得心服口服。”

      她抬眸,墨色的目光澄澈,直直的望过来,没有半分闪躲,她看着他的目光依旧带着数千年如一日的尊敬。
      他想,果然还在装。

      幻落冰恍若未觉,玄衣衣袖轻轻一挥,一只碧玉瓶子出现在一旁的木案上,她声音轻缓道:“昨日在生灵园摘了些晨露煮的桃花蜜,弟子试了甜度,不燥不腻。师尊近日若得空,不妨润润喉——虽说师尊无需凡物滋养,但弟子想着,总归是份心意。”

      仙尊执起青瓷瓶,修长白皙的指尖触到瓶身,目光扫过她发顶——那支流云金丝玉冠是她成仙后自己选的,精致华美。

      她见他难得拾起瓶子,木案上五色光华流转间,又多了几只白玉玉蝶,玉蝶上是色彩明艳,晶莹剔透的糕点。分别是碧波竹酪、紫晶荔枝糕、桂花烤茶糕、茉莉琉璃冻、玫瑰玉酥。

      她解释道:“这是弟子日前所制, 若师尊不弃弟子手拙,弟子便献丑了。”
      霜阙仙尊看着那些外观华美,灵气浓郁,连制作所用之水都是朝晖凝露,哪里是什么手拙。那朝晖凝露,在穷天阳谷万花幻境中,一日收集的时间只有一息,只在日出时分,第一缕华光落在万花的凝露上,汇聚天地钟灵毓秀最佳的那一刻,于瞬息万变之间及时收集万滴花露凝荟成一滴,才可算朝晖凝露。

      一滴朝晖凝露,蕴含的阳华,天灵,地精,玄妙无比,对于涤荡煞气,增进修为,几乎堪称无上神器。还是一次性的,不可再生,便已经足够一个天仙初期进阶中期,不顾一切夺取。

      即使是对于金仙,也是能增进修为的存在。
      他视而不语,只觉得她伪装恭敬的成本太大了些。

      但若是她以此为诱惑,对他下毒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于是,他收下了。
      揭过不谈,他修长的指尖叩了叩棋盘,声线依旧清冷如玉碎:

      “你生了心魔,是么?”
      他向来不屑掩藏情绪——当年抚落收徒玉令时直白得近乎挑衅,后来复活她又眼底淬杀意时亦未作伪。

      幻落冰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答得干脆:“是。”
      “什么心魔?”
      “寻仇。”
      “进展如何?”
      “尚未果”
      “向何人寻仇?”

      她抬眼,眸光依旧干干净净,无一丝杀气翻涌,倒像在说件寻常的宗门任务:
      “一个金仙巅峰的仇人。”

      仙尊的目光锁着她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她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
      这般干净的眼神,偏生说着“寻仇”二字,倒比嘶吼的恨更昭然若揭。他罕见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道细缝,泄出点兴味的光:
      “你是如何看待这个仇人的。”

      她声音依旧清冷说:
      “千刀万剐,剥皮锉骨,将其神魂永镇九幽,万劫不得翻身,也不解弟子心头之恨。”

      他问:“仅仅是恨吗?”
      “自然是性命的血债。”

      “有把握吗?”
      她眼中是他培养她六百年时期见过的出门历练时,那种全然掌控后的势在必得:
      “弟子必叫他魂飞魄散。“

      五千二百年了,他抬头,犹如黑曜石一般亮的眸子里,第一次对她表达期许:
      “希望你不要让为师失望。”

      她却仿佛初见春花绽放一般,春花秋月般缱绻的眉眼冰雪融化,绯红饱满的唇忽然含笑,在那张嫩得犹如剥壳荔枝般水润的玉颜上绽放开,清冷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愉悦:
      “师尊放心,那必然是一个圆满的结尾。”

      就在他以为对话结束时,她忽然第一次问:
      “师尊,若弟子寻仇失败,师尊可否还会再送弟子入黄泉轮回?”

      他反问:“你希望吗?”
      她抬眸专注望向他墨如曜石般深邃的眸子,道:

      “弟子希望。”
      “如你所愿。”
      “师尊仁慈。”

      他忽然想嘲讽的笑,仁慈?
      八万年来,她是第一个说他仁慈的,还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各自心思昭然若揭的时刻,对他,一个对她动过杀机的人说仁慈。
      彼时,他还不知道,她是真的认为他仁慈。
      她起身,站离三步之外,拱手道:
      “弟子告退。”

      她玄衣上的鎏金闪动,腰封垂落的金色腰链晃动,色如碎金。她身姿颀长,修长的双腿每走一步,红裙在玄袍下翻飞如火,如流水倾斜的墨发上,金色细索珠链轻摆,是仙人的无上风流。
      她离去时那弓身拱手的态度依旧恭敬,她似乎要将恭敬贯彻到寻仇的那一天。

      晨间过半,风起,一片雪白的琼花花瓣就这样自然而然下停留在他食指指尖,他轻轻捻住,垂眸静看。
      他猜想她会去如何布置阵法,会如何挑选战场,却没想到,她翩翩在这紧要关头,做了一件很不仙人的事,她——下山摆摊算命了。

      金仙之尊,第一富婆,不差灵石,却下山摆摊,60万极品灵石一次,天价算命。
      一个无情道,修得断情绝爱,却算仙神姻缘……
      ……
      在这特殊的时刻做出这种事,是她轻敌,还是别样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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