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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腊月廿三,小年已过,年关迫近。沈府内外弥漫着一种合乎礼制的寂静。因着“齐衰”之期未过,府门紧闭,不见桃符彩胜,唯有一列新糊的素白灯笼悬于檐下,在冬日寒风里有节律地轻晃。

      林月柔虽名分上仍是平妻,暂未得扶正诰命,然而沈府内外,如今皆是以她为轴心在运转。

      府库的钥匙、对牌,经由沈砚章默许,早已由她贴身掌管。在所有实质性的管家权力上,已无人能挑战其权威。

      东北角的韫珠阁,沈昭衡依旧是一身素衣,素颜寡饰,院里尽管有春桃和秋杏有在伺候,但是贴身的事务更多时候是沈昭衡亲力亲为,在这年关将至、府内表面平静无波的腊月廿八,江南苏家少东苏承运,借口押送最后一批年节贡药,低调地抵达了京城,消息通过勇伯的渠道递入韫珠阁时,沈昭衡正在看一卷母亲留下的药经,春桃和秋杏已经支开。

      炭盆里火光微弱,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小姐,表少爷已安顿好。”勇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按之前商议的,他已放出风声,此行主要为商务,并会于年后前往大慈恩寺为姑母祈福数日。”

      沈昭衡轻轻合上药经,轻声问道:“勇伯,我们这边,可都安排妥了?”

      “是,小姐。”勇伯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沉稳,“年初六往大慈恩寺祈福之事,寺里‘听竹院’已打点妥当,用的是可靠香客的名义定下,不会直接牵扯府上。随行只有老奴,力求不起眼。”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衡,“接下来,只待您寻个合适的时机,向老爷禀明初六祈福的打算便可。老爷素来重孝道,应无不准。”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了些:“另外……福安坊那边,四个丫头,按您的吩咐调教了已两个多月。那院子内外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该亲自过去看上一眼?认认人,掌掌眼,有些话,您当面吩咐下去,与老奴转达,分量终究不同。”

      “林月柔对我出入盯得紧,”她沉吟道,“年关前后,各府走动、年礼交割繁杂,她注意力大半在维持府务与交际上,或许是个空隙。”

      她看向勇伯,眼神清亮:“你安排一下,要快,要净。确保我们初六离开大慈恩寺后,有办法甩开或确认有无眼线。去见她们的时间不必长,但必须稳妥。”

      “老奴明白。”勇伯应下,“这就去安排车马、路线与接应。”

      沈昭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勇伯略显清减却依旧挺直的身形上,眼底掠过一丝忧色。

      “务必小心,”她的声音放得极柔,“事要办妥,人更要紧。这段时日,辛苦您了。天寒地冻,您自己也需仔细添衣,保重身体。”

      勇伯心头一暖,知道小姐这是真心关切,变故以来奔波辛劳确实有些吃力。他并未逞强,恭敬应道:“老奴晓得了,谢小姐挂怀。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定会仔细,不负小姐重托。”

      正说着,外间隐约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少女低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是春桃和秋杏从外头回来了,大约是刚做完沈昭衡吩咐的差事。

      勇伯耳力极佳,立刻止住话头,向沈昭衡递了个眼色。沈昭衡会意,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她轻声道,“小心行事。”

      “是,老奴告退。”勇伯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春桃和秋杏进了屋,见沈昭衡已重新执起书卷,神色如常,便也安静地开始侍候,添炭、换热茶,动作轻巧熟练,不多言一句。

      沈昭衡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飘远。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脑中清晰浮现的是接下来的步骤。

      除夕这日,沈府的家宴设在正院花厅。因在丧期,厅内无任何彩饰,菜肴也以素斋为主,仅略添几样精致点心,气氛沉凝。沈砚章坐于主位,眉宇间带着常年政务劳累的疲惫,以及一丝身处此情此景下的淡淡萧索。林月柔坐于他身侧,一身沉香色素缎袄裙,发髻简单,仅戴一支通透白玉簪,通身气度沉稳,已然是主母风范。沈莞宁与沈承昀分坐两旁。

      沈昭衡坐在沈莞宁下首。

      宴至中途,菜肴将撤,沈砚章放下银箸,清了清嗓子,厅内原本细微的声响立刻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子女,最终落在林月柔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意:“今日除夕,虽因守制,不事庆贺,然家不可一日无主,内帷不可长久无纲。苏氏不幸早逝,令我沈家痛失贤内。这数月来,府中上下事务繁冗,幸得月柔夙夜操持,内外妥帖,不仅全了礼数体面,更维系家门井然,使我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月柔出身清流,品性端淑,抚育子女,操持家务,皆堪典范。如今,为家门长远计,为子女教养虑,我意已决——” 他看向林月柔,宣布道,“自即日起,月柔便是我沈府当家主母,总理一应内务。名分上虽因苏氏新丧、礼制所限,暂不宜即刻行扶正之礼、请封诰命,但府中上下,当以主母之礼敬之、侍之。待得丧期满后,再行完备礼法程序。”

      林月柔立刻起身,面向沈砚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眼中恰如其分地泛起感动的泪光,声音微颤却清晰:“老爷重托,月柔愧不敢当。姐姐仙去,月柔唯有尽心竭力,打理家务,教养子女,不负老爷信任。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姿态谦恭,却已然接受了这份“主母”之责。

      沈莞宁与沈承昀也随之起身,向母亲行礼,齐声道:“恭喜母亲。” 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矜持喜色。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转向了依旧坐着的沈昭衡。

      沈昭衡在父亲开口时,便已停下了所有动作。指尖在深深掐入掌心,唯有那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维持住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父亲的话语,字字如冰锥,刺入耳中。原来,这就是母亲尸骨未寒之际的“家门长远计”!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仿佛体弱不堪负荷。她抬眸,目光先落在父亲脸上,那里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断;再掠过林月柔温婉谦逊却目光明亮的容颜;最后,与沈莞宁隐含得意与挑衅的目光短暂相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林月柔的方向,依照礼数,深深地福了下去。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将一个嫡女在新主母面前的“恭顺”与“认命”,表现得无可挑剔。只是那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瞬间冻结的寒冰与滔天的恨意。

      “昭昭谨遵父亲之命。” 她的声音干涩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场家宴,终在一种表面风平浪静的氛围里,宣告了林月柔作为沈府新任主母的地位。

      家宴结束后,中她绕过面前的食案,沈昭衡走到沈砚章座前,这一次,姿态比方才行礼时更加谦卑,几乎带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哀恳。

      “父亲,”她声音不大,却因厅内过分安静而显得清晰,带着压抑后的微哑,“女儿……尚有一事,恳求父亲允准。”

      沈砚章正沉浸在方才“定名分”带来的、某种解决难题后的松快与对林月柔的满意中,见长女又来请求,微微蹙眉,但语气尚算平和:“还有何事?”

      林月柔眸光微闪,面上关切之色不变,心中却已警惕。沈莞宁也悄悄抬眼看过来。

      沈昭衡再次深深一福,声音里浸满了挥之不去的哀恸与小心翼翼:“父亲方才定下家中纲常,女儿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恪尽本分,敬顺主母。” 她先表了态,堵住可能被指责“不敬新母”的口实,随即才切入正题,“只是……母亲离去已近三月,这第一个新年,女儿见她生前喜爱的庭院寂寂,心中……实在痛如刀绞。”

      她抬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却倔强地不肯抬手去擦,只是哀哀地望着沈砚章:“女儿不敢奢求其他,唯有一个心愿:听闻大慈恩寺佛法无边,香火灵验。女儿想……于年初六,前往寺中为母亲供奉一盏长明海灯。祈求母亲早脱苦海,往生极乐,也祈求父亲官体安康,家门清泰。”

      她句句不离“母亲”与“孝道”,将自己的诉求完全包裹在哀思与为家族祈福的大义之中。尤其是在沈砚章刚刚确立林月柔主母地位、可能对先妻略有微妙愧疚感的此刻,这番哭求,更能触动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情分与为人父的怜惜。

      “女儿知道,此时外出多有不便,”她哽咽着,姿态愈发卑微,“也不敢劳动府中多人。只求父亲允准,让勇伯随行便好。勇伯是府里老人,最知规矩,定会小心谨慎,绝不给家中招惹半点是非。”

      沈砚章听到这里,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他挥了挥手,对林月柔道:“罢了,就依昭昭吧。她一片孝心,难得。勇伯是老成的,料也无妨。只此一日,静静心也好。”

      他看向沈昭衡,语气带着吩咐:“初六去,定要守寺中规矩,不可失了体统。”

      “谢父亲成全!” 沈昭衡立刻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哽咽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林月柔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陷入掌心。沈砚章已开口准了,她再阻拦便是不通情理,甚至可能引起沈砚章反感。她只能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欣慰的笑容:“老爷准了就好。昭昭,你这孩子年幼,又是在为姐姐祈福,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样,我让张嬷嬷挑两个稳妥懂事的粗使婆子,再拨两个力气大些的护卫跟着,路上也好照应周全。至于用度……”

      她话音未落,沈昭衡已轻轻摇头,抬起的眼眸中还泛着未干的泪光,声音低柔却坚持:“母亲思虑周全,女儿感激不尽。只是……既是诚心祈福,女儿不敢劳动太多人,也怕人多手杂,反而扰了佛门清净,辜负了这份心意。勇伯是服侍过母亲的老人,最知规矩,有他便足够了。至于用度,”她微微一顿,显出几分难为情,“女儿想着,既是祈福,一切从简为好,不敢奢费。”

      她将理由都归结于“诚心”与“佛门清净”,且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一副不愿给家中添麻烦、只想安静尽孝的模样。

      沈砚章闻言,点了点头:“昭昭说得也有道理。既是去祈福,心诚为上,不必太过兴师动众。便依她吧。”

      林月柔见沈砚章再次表态,知道再劝反而不美,便顺势笑道:“还是老爷思虑得深远。既如此,昭昭,你便自己看着准备,若有短缺,定要开口。张嬷嬷,”她侧首吩咐身边的心腹,“一会儿你去库房,将前些日子收着的那套素色细棉布并一些上好的檀香取来,给大小姐送去,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是,夫人。”周嬷嬷连忙应下。

      “多谢母亲。”沈昭衡再次行礼道谢,态度恭顺。

      朝向主位的沈砚章,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虚软与感激,“父亲若无其他吩咐,女儿……便先告退了。今日除夕,父亲与林姨母也请早些歇息。”

      沈砚章看着女儿苍白羸弱却强撑礼仪的模样,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去吧,好生歇着。既然决定去祈福,这几日便在房中静静心,不必常来请安了。”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沈昭衡缓缓直起身,又向林月柔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由守在门边的春桃和秋杏虚扶着,一步一步,退出了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的花厅。

      身后花厅里隐约传来林月柔温婉的语调,似乎在吩咐着撤席与守夜的琐事,间或夹杂着沈莞宁娇柔的应答。那些声音,连同那一片象征权力与温情的暖光,都被厚重的门帘与渐远的距离隔绝开来。
      沈砚章看着女儿苍白羸弱却强撑礼仪的模样,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去吧,好生歇着。既然决定去祈福,这几日便在房中静静心,不必常来请安了。”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沈昭衡缓缓直起身,又向林月柔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由守在门边的春桃和秋杏虚扶着,一步一步,退出了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的花厅。

      身后花厅里隐约传来林月柔温婉的语调,似乎在吩咐着撤席与守夜的琐事,间或夹杂着沈莞宁娇柔的应答。那些声音,连同那一片象征权力与温情的暖光,都被厚重的门帘与渐远的距离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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