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元枝叙

9、第 9 章

　　初六，天色未明，寒气浸骨。

　　沈昭衡已是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外罩深青色斗篷，由勇伯驾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沈府侧门。林月柔“体贴”安排的车夫和一名随行婆子，被勇伯以“小姐喜静，且寺中已安排妥帖”为由，客气而坚决地留在了门房。

　　车轮碾过覆盖薄霜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内，沈昭衡闭目养神，实则心神紧绷。她深知，自踏出府门起，林月柔布下的眼睛或许便已如影随形。

　　抵达大慈恩寺时，晨钟初响，浑厚悠远的余韵涤荡着山间晨雾。香客尚稀，古刹显得格外庄严静谧。沈昭衡被知客僧引至巍峨的大雄宝殿。

　　她并未立刻敬香，而是先请知客僧引至供奉长明灯的偏殿。殿内光线幽暗，层层叠叠的灯盏如星河倒悬，每一盏微弱的火苗后，都是一个被思念着的灵魂。

　　沈昭衡亲手将写着母亲名讳“沈门苏氏婉仪”的铜制灯盏，置于一处清净的灯架上。僧人添上清澈的灯油，她接过火引，小心翼翼地点燃灯芯。一朵温暖而稳定的火苗，倏然亮起，在这片寂静的星海中，属于母亲的那一点光，终于在此处安放。

　　她凝视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能透过光影，看见母亲温婉的笑容。指尖轻颤，她低声对引路的僧人道：“烦请师父务必护持此灯长明不灭。香油之资，我愿愿加倍供奉。”

　　“施主孝心感人，我佛慈悲，必佑亡者安宁。贫僧定当每日查看，不敢有误。”僧人合十回礼。

　　安顿好母亲的长明灯，沈昭衡心中稍定，这才移步至正殿大佛前。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清香，在蒲团上缓缓跪下。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低垂的慈悲眼眸，也模糊了她眼前瞬间浮现的、母亲最后奇异平静的面容。

　　殿宇空旷，唯有低沉的诵经声、远处隐约的钟声，与她胸腔内沉重的心跳。青烟笔直上升，她的思绪却沉入冰冷的深渊。

　　那诡异无症状的毒……母亲，您走得如此不明不白，纵有长明灯指引，黄泉路上，可能瞑目？

　　这毒，绝非寻常之物。

　　上一世，她直至最后才从沈莞宁恶毒的炫耀中拼凑出真相：是林月柔安排了那场“山贼劫掠”。京兆尹后来确实抓到了几名“贼人”，定了死罪，算是给了首辅府一个交代。可那毒，从头到尾，无人提及，更未追查。

　　佛前香烟缭绕，沈昭衡闭着眼，身体因紧绷而微微颤抖。长明灯那一点温暖，似乎无法驱散她骨髓里的寒意。大佛慈悲，似乎能包容世间一切罪孽与悲苦。可她此刻心中翻腾的，并非祈求宽恕的软弱，而是亟待撕开迷雾、以血还血的冰冷决心。

　　佛祖在上，信女沈昭衡，今日在此为亡母供奉长明灯，祈求光明接引，早登极乐。

　　她心中默祷，字字如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然亡母含冤，死不瞑目。信女更求您慧眼如炬，照见那暗处投毒之手，助信女查明真相，告慰亡母在天之灵！

　　也求佛祖……庇佑信女此番暗中绸缪，能助母族至亲避开陷阱，莫再重蹈覆辙。佑我手中微薄之力，能在这浑浊世道中，辟出一线清明！

　　香柱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殿宇高处。沈昭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地砖，久久未起。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疑惧、决心，都烙印在这佛前净土。

　　再抬头时，眼中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沉淀后的、比殿外古井更幽深的平静。她起身，将残香插入香炉，转身步出大殿。

　　晨光洒在她素淡的衣裙上，也洒在偏殿那盏新燃的长明灯上，火苗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温暖明亮。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母亲有了这一盏灯，她心中，也仿佛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复仇”灯。

　　她不再回首，由知客僧引着朝着听竹院的方向，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