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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半个月后,苏氏的葬礼尘埃落定。

      这场丧礼终究是以首辅原配应有的规制,风风光光地完成了。灵柩从沈府正门抬出,经朱雀大街,一路哀乐仪仗俱全,引得京城百姓驻足观望,议论纷纷。总算为苏氏在这座城市与这个家族里,刻下了一道无法轻易抹去的印记。

      葬礼结束,笼罩沈府的沉重氛围似乎随着纸钱的灰烬一同散去,但对于沈昭衡而言,真正的斗争,才刚拉开序幕。

      早在守丧时,她便已悄悄行动起来。安排勇伯通过当年那位受过苏家大恩、如今在京郊经营车马行的旧识,她给在江南的舅舅写了一封密信。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怀疑与凶险,只以哀恸孤女的口吻,讲述了母亲安葬的事宜,并含蓄表达了希望延续母亲念想、在京中寻一立足之地的意愿。这封信被以最可靠的方式,日夜兼程送往江南苏家。

      京城与江南,千里之遥,书信往返最快也需月余。时光在沈府的暗流与表面的平静中悄然流逝。

      终于,在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这封期待已久的回信,随着江南商队中一张不起眼的夹层,几经辗转,由勇伯亲手呈到了沈昭衡的案头。

      信纸展开,是舅舅苏文柏熟悉的笔迹,力透纸背:

      “昭昭吾甥:

      阅信悲痛难抑,汝母音容,犹在眼前……京城之事,舅父已知悉。汝能于悲痛中思及长远,欲承汝母遗志,甚慰我心,颇有汝母当年之坚韧风骨。

      立身存续,确为当务之急。京城水深浪急,开铺立业非易事,然我苏家百年基业,信誉为本,何惧风浪?吾已决意,遣汝大表兄苏承运,借此次押送一批贵重药材入京贡奉内廷之机,亲赴京城助你。

      承运虽年轻,然行事沉稳,通晓药性商事,近年已逐步接手部分家业,堪当此任。随行更有老掌柜陈伯言,乃我苏家三代旧人,精于采购鉴别、人情应酬,对京城药行诸般明暗规矩了如指掌,且忠诚可靠,绝无二心。

      彼等约于下月初抵京,届时自会设法与你联络。一切事宜,银钱、货源、人手,江南苏家皆为你后盾。唯京城局势复杂,沈府之内尤需慎之又慎。切记:谨慎行事,步步为营,安全为要。若有难处,万勿硬抗,速递消息,舅父及苏家,始终是你依靠。

      阅后即焚,切切。

      舅父文柏手书”

      指腹抚过信纸上“依靠”二字,沈昭衡感到一股久违的、带着血脉温度的暖流,缓缓注入心田。那自母亲去世后便如影随形、渗入骨髓的孤立无援之感,仿佛被这来自千里之外的坚定力量,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那缕暖意尚未在心口熨帖,前世冰冷的记忆便如淬毒的冰锥,骤然刺穿时光的帷幕,带来清晰而残酷的痛楚——

      前世,她沉浸在悲伤中无所作为,是勇伯设法将母亲离世的噩耗传回江南。舅舅同样派了大表哥苏承运进京,名为送药,实为探望帮扶她这孤苦无依的外甥女。

      可结果呢?

      记忆的画面冰冷而屈辱:大表哥被林月柔以“内外有别”、“小姐需静养”为由,客气而坚决地阻隔在沈府高墙之外,几次求见不得。而后,一场精心设计的酒楼冲突,让正直磊落的表哥莫名卷入官司,被污为“寻衅滋事的蛮横商贾”。苏家耗费巨资才将他捞出,可惜表哥已在狱中被毒打重伤,药石无医,最终痛惜离世。自那以后,江南苏家再未主动与她联络,那扇可能的援手之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被彻底关上。

      直到她被幽禁冷宫,形销骨立之际,已成为皇后的沈莞宁身着华服,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前来“探望”,才轻飘飘地提及此事:“哦,姐姐还不知道吧?当年你那位江南来的表哥,可是个惹事精呢,母亲为了平息事端,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也难怪舅舅家后来,都不太敢往京城来了。”

      那时她才恍然,那场“意外”,那次“阻隔”,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针对她与母族联系的精准绞杀。

      遗憾吗?痛吗?锥心刺骨!

      而今,握着这封承载着同样关切与承诺的信,沈昭衡指尖冰凉,心口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

      前世的遗憾与痛楚,绝不能再演!

      将信纸郑重移至烛火之上,跳跃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其化为一片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火光在她沉静的瞳孔中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明亮。

      在沈昭衡收到苏家回信、心下稍定的几天后,勇伯那边的行动也已有了实质的进展。他行事极有章法,不露痕迹,很快便在京城内城东北角的 “福安坊” ,物色到了一处眼下看来最为合适的房产。

      这个房产是福安坊深处一条名为“榆钱胡同”的僻静小院里的一处独立小院。小院原属于一户家道中落、迁回原籍的礼部小官,院子不大,但结构巧妙,临街是两间不算起眼的门脸,原本是做书铺的,门板陈旧但结实。中进是一个方正的天井小院,东西各有厢房,可作加工、储存或伙计住处。后进是一间正房加两侧耳房,相对私密。

      最关键的是院子西侧厢房后,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巷,通往另一条更小的胡同,出口隐蔽。而东厢房则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平时掩在杂物后,可通隔壁一座香火不旺的小道观的后巷,进退极为便利。

      邻里也比较简单,左邻是家安分守己的裱画匠,右舍是位独居的退休老太医,前街书铺老板是个只关心孤本的老学究。都是不爱管闲事的人。

      勇伯用了化名“苏忠”,契约签得滴水不漏,付了足额押金和半年租金,手续齐全,任谁查也难立刻看出端倪。他亲自简单收拾,保留了书铺门脸的原样以作掩饰,内部则开始按照药铺兼居所的格局准备改造。

      人手方面,勇伯到人牙处挑选了了四个丫头和一个小厮。两个年纪稍小、约十二三岁,两个年纪稍长、约十三四岁。

      四个丫头身世都被勇伯仔细核实过,都是父母双亡无亲可依的孤女,或是家中遭遇大难被亲族变卖的“绝户女”。安排好福安坊小院事宜后,勇伯前来回禀。

      “小姐,福安坊的院子已收拾妥当,四个丫头也安置了,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缺的是时间和历练。” 勇伯低声禀报,眼中有了久违的、属于谋划之人的锐光,“苏少爷和陈掌柜那边,老奴也已通过可靠渠道递了消息和地址过去,他们抵京后,知道如何联络。”

      沈昭衡站在窗前,望着院内悄然吐露新芽的草木,轻轻颔首。如今,她的力量已不再困守于这四方庭院,开始如静水深流般,向着府外那更广阔的天地悄然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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